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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罗小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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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突然之间来了一个跟这里人都不一样的人。
隔壁荒废了许久的屋子突然之间被翻新了一番,大变样!
老爹一边拨动着老妈晒着的土豆粉,一边呲牙咧嘴小声抱怨:“这年头富人拼了命的挣钱最后都是花钱住破房子,我们不用花钱就享受着别人花钱享受的,你妈还不知足,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我没去过城里也没见过有钱人。不过我老爹说大城市里的人都是钱多人傻,冬天穿貂皮大衣,裹得越厚实越有钱;夏天穿两块布,露的越多越有钱,还说越有钱的人越没良心。
晚上坐在门口吃饭时又看见了那个人。大冬天的他没穿貂,也不是皮大衣,我把嘴里的骨头嗦了嗦扔给旺福,对着旺福说:“他肯定不是有钱人!”
那间老房子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荒废着,村里人都不会进去。我听老爹说那里面死过人。我以前也好奇,白天的时候和几个小伙伴爬门口那棵老槐树去看,被老爹拿着棍子敲了下来。
老爹干别的不行但拿棍子敲人可是无敌的,可能也是言传身教,因为他出去打花牌的时候,老妈就是这样拿着棍子敲他的。顺便说一句,我老妈的厉害在我们全村那都是有名的!比如揍我和揍我爸……
那个人原先两年只是断断续续的来,每次都差不多住几天就回去了。
老爹说大城市的人管这个叫体验田园生活。
后来我等他走了之后又偷偷爬上老槐树去看,那棵老槐树是歪着长的,我爬到最大的那根歪树杈上将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杨柳树,分支被缠着一些粗制的麻线,上面挂了好多形形色色的小瓶子,看上去虽然工程繁琐但却一个个井然有序。尤其是风一吹就丁零当啷的相互撞击,那声音好听的很。
我回家以后也照着安置了一番,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想着老妈心灵手巧便趁着她不忙,心情好的时候问她。
“老妈,你知道在树上挂瓶子是什么意思嘛?”
“挂瓶子?挂什么瓶子?”罗小葱女士一边贴鞋垫子一边指挥我,往边上站挡着她的光了。
“好多颜色不一样的瓶子。很好看。我也想挂,要不您教…”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鞋底抽在了脑袋上。
她对着我骂道:“挂个屁,那是全家死光了,后人挂着让先人在忌日的时候,知道自家还有血脉存于世。你挂那干啥?!一天好的不学,尽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再说这种话我抽不死你!”
我将要控诉的话被罗小葱女士,怒目圆瞪的严肃神色吓得不敢再说一个字,只得默默受着。
今年冬天的时候他没有来,一直到第三年的冬天,那几天我们那儿下了很大的雪,雪足足有一尺厚。我在里屋听见外面汽车响的声音,踏着鞋跑出去瞧,以为是买好吃的的货车,还因为跑太快在门口摔了个狗吃屎,一只鞋不知被雪埋到了哪里去,我着急的顾不上,只能垫着脚跳过去趴在门框上去喊。
不是买好吃的的货车,是辆旧皮卡车,车厢空空的,啥也没有。
那人下车打开了后面的车门,里面倏地跳下了个细高细高的花白狗,它兴奋的对着男人又是扬起前面的两只脚又是摇尾巴。我低头看了看蜷缩在窝里跟个球似的旺福,翻了个大大白眼。
那人从车里拿出一个很大的背包跨在肩上,对着里面的司机说着话。
我看得正起劲,突然被罗小葱女士一扫帚,狠狠地打在我的两半屁股肉上。
“个小王八蛋,光着脚丫子在这撅着个大腚往外瞧什么天上星呐?”
眼看着那带着一层雪的扫把,要再一次落到我身上时,我光着脚丫子再顾不得一点冷的,直接踏进雪里跑了出去。
那辆皮卡车开走的声响压过了我吱吱呀呀的叫唤声,却没压过罗小葱女士的咒骂声。
我向着那人跑过去,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他,躲在他身后,一边喘气,一边态度强硬的试图挽回我男子汉的颜面:“罗小葱,你再这么打我,信不信以后老了我不给你养老?”
罗小葱女士闻言,眼睛瞪的越发大,举起扫把掉个了头,用硬棒子的那头指着我,恶狠狠的回应我:“好,那我现在就把你打死,省得你还操心给我送不送终!”
下一秒,罗小葱女士落下的扫把棒被拦在了他手里。
我由危转喜的将自己缩在他背后,但同时又有些同情他。
罗小葱女士在我们村里,上能冷静对峙两百斤大汉而丝毫不怯,下能伶牙俐齿对骂三四个妇女而泼辣狠毒。
然后……就在我以为他要因为我求情而遭受无妄之灾时,却听见他说:“姐,我是村里新来的老师,你知道学校怎么走吗?”
我一脸哑然的仰头,看向这个不知道比我高出多少个头的男人,“不是帮我说情吗?!”
“老师呀?”罗小葱女士瞬间像是天蓬元帅见了嫦娥似的,要是你现在问她,我姥爷姓什么,她都能说一句:“滚犊子!”
只见她一把扔掉手中的扫把,眼冒金光似的双手抓住这个男人的胳膊,咧着嘴大声惊叹道:“老师?从大城里来的老师吗?!”
“是。”男人和煦地点了点头。
“敢情好。”罗小葱女士见宝似的:“这大冬天的去什么学校,先去我家暖和暖和,啊呀这气质,一看就是城里人。还没吃饭吧?”
那人被罗小葱一顿彩虹屁加迎财神爷似的迎进家门,我光着脚丫子跟在后面。唉!可怜罗小葱一辈子都喜欢有文化有气质的状元郎,却偏偏被我姥爷嫁给了,我老爹这么一个大字不识三个的倒霉鬼。啧啧啧……
罗小葱女士哪怕是去镇上赶集看见个个子高的人都会对着我絮叨说:“小文呀,以后多识字,读书读多了能长个,到时候高高的。”
我撇嘴:“罗小葱女士,你是想以后跟着我享福吧?”
“屁!”罗小葱瞪了我一眼,一脚光顾我的屁股,孔雀似仰直脖子,对着我得意洋洋的道:“你老娘我这辈子的福气是,会写自己的名字!”
好吧,我们村里跟罗小葱女士一样岁数的妇女同志们,都是不会写自己名字滴!只有罗小葱女士会,因为她真的上过五天的学。这一点我还是很骄傲的!
我笑嘻嘻的试图讨好她,实则是,我看见了旁边有买陀螺的,“罗小葱,你以后不要我养吗?”
罗小葱则去了旁边买书本的地方,“你想养就养,不想养就给我扔大街上。”
这是罗小葱经常说的一句话。她常说要我识字,最好最好是能识很多字。
我问她识多少字算多?
罗小葱女士说:“你长多高就识多少字。”
那个人在学校不止教我们读书和算数,还给我们买篮球,有时候甚至还会带着我们去山里种树,他会给我们讲很多很多,我从来都没听过的事情。
有一次,班上的一个男同学追着女同学骂她母亲是“烂货……破鞋!”。他知道后,叫了两方家长来,在班上问男同学的父亲和母亲,让他们解释这两个词语的意思。
男同学的父亲和母亲握着他的手,目光从我们底下坐着的所有人身上扫过,最终他们一起弯下了腰,声音苍重的给那名女同学和她母亲道了歉。
送走他们父母后,他在班上聊起了我从来从来没听过的一个词语:
语言霸凌,人格凌辱。
话至最后,我举手问了一个一直以来都疑虑的事,“常老师,我们为什么要读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前面的,左边的,右边的,我觉得全身上下都是烫的,尤其是耳根子。可是教室里异常的安静,甚至是从来没有过的安静,我站着尽量让自己能够平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袋抽风了,还是什么了,但我天天被罗小葱女士念叨要多识字,好好读书。可我们村里那么多人都不识字,也没读书,不都一个个活得好好的嘛?学校里的老师也是天天念叨让我们考高分,可到底为啥读书?为啥要读书?没有跟我说过。
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似乎过了很久。
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毕竟我学习也不好,论调皮捣蛋闯祸的程度完全不低于那位男同学。
可他也没让我坐下,我又不敢自己坐下,就那么慢慢低下了头。我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可笑,而我的同学们也一定在心里默默的笑我。
忽然,我听见他在黑板上刷刷刷写字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了六个字:
正直 磊落 光明
他放下粉笔,转身看向我。他的表情很严肃,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可我却没了那股莫名的羞耻感,同时一同带走的还有我身上的灼热感。
我听见他平声静气说:“为了在这世间做一回温良贤善之人。一生正直,磊落,光明。”
对了,那位老师他叫常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