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第 179 章 ...
-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时，窗外正下着雨。
伦敦惯有的那种雨——细、密、冷，像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灰色薄纱，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萧迪系好安全带，望着舷窗外被雨水拉成一道道线的世界，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迟钝感。
伦敦。
他八岁来的地方。
到真正离开，几乎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那是一段——除了雨，就是阴沉的时光。
车子驶离机场，高架路上水汽氤氲。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不清，像记忆里那些始终没被说出口的话。
萧迪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寄宿学校的清晨，窗外永远是湿冷的空气；校服外套永远带着雨水的味道；操场是灰的，天空是灰的，连时间都像是被泡在水里。
而林佩琦——
总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出现。
她飞越半个地球，带着不合时宜的温度和关心。
敲门
一次
又一次
他却总是站在门后，不开门。
不是因为恨。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他不知道该叫她“妈妈”，还是该继续用沉默，维持自己以为的独立。
他选择了最残忍、也最容易的方式——关门。
门外，是她压低的声音，是一句一句被雨吞掉的关心。
门内，是他靠在墙上发抖的背影。
那时候的他，以为那是自尊。
现在回想，只觉得那是一种年幼的、笨拙的逃避。
车子经过泰晤士河。水面灰得发冷。
萧迪忽然想起大学那几年。
他在伦敦第一次真正“走进人群”。
也是在那里，遇见了陆颐成。
两个亚洲面孔，在异国校园里很快辨认出彼此的孤独。
一起熬夜、一起辩论、一起在图书馆里对未来做出过于理想的判断。
那是一段清澈的友谊。
没有算计，没有立场。
后来，也是在那个圈子里，遇见了姜维维。
漂亮、张扬、家世显赫。
她的出现，总是带着光，带着音乐人的那份高级感。
是留学生圈子里最耀眼的那种自信——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习惯被人让路。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年轻。
只是任性。
只是不同世界的风景。
直到多年后，他才发现——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习惯把世界当成可交换的筹码。
而友谊，一旦被拿来交易，就再也回不去了。
车子慢慢驶出市区。
雨势渐小，风景开始变得空旷。
伦敦的乡间，有一种逼迫人冷静的力量。
没有喧哗，没有热闹。
只有低矮的天空、延伸的草地、古老而克制的建筑。
林佩琦靠在窗边，一路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神情很静。
那不是疲惫。
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卸下角色的平静。
萧迪忽然明白，他和母亲在这个环境相处过，冷战过，他们在这里曾是熟悉的陌生人。
为什么她要来这里。
不是为了躲谁。
是为了——不被找到。
她在这里曾经的孤独和不被理解？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
铁门缓缓打开。
远处，一座并不张扬的乡村别墅静静地立在雨雾中。
石墙被岁月磨得温和，塔楼不高，像一个不需要被证明存在的地方。
司机低声说了一句地址。
乡间别墅名字很普通——“David Lee。”
萧迪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忽然想起——
她当初为什么会去找李大明。
是为了一个她可以真正消失的名字。
一个不会被追踪、不会被算计、不会被当成筹码的身份。
他终于懂了，不是他误解了母亲找前夫的原因。
她是在为自己留一条安静的生路——而李大明适时就默默给她肩膀靠的男人。
车停下。从屋里走出来的华裔管家撑开伞，迎上前来。
雨还在下。
林佩琦下车时，风吹动她的衣角。
她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
伦敦的天气，从来不讨好人。
但它足够冷静。
冷静到让人无法再用情绪误判人生。
“迪儿。”她忽然开口。
萧迪站在她身旁。
“我年轻的时候，很怕安静。”
她轻声说。
“怕一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后来才发现，人这一生，真正可怕的不是被追上。”
“是一直在逃，却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
雨声轻轻落在石阶上。
像时间在缓慢呼吸。
林佩琦转过头，看着儿子。
目光不再是母亲看孩子的担忧。
而是一个走过漫长人生的人，看另一个终于成熟的人。
“伦敦很冷。”她说。
“迪儿，但它逼人清醒。”
萧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旁。
这一次，没有门。
没有关上。
而他终于明白——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回到过去。
而是为了，把过去真正放下。
雨还在下。
房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像是在告诉他们——
这一站，不是流亡。
是停靠。
夜色在雨中慢慢沉下来。
乡村别墅里没有城市那种明确的“夜晚分界线”，天色只是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情绪缓缓归位。壁炉没点，只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软，落在石墙上。
临时请来的厨师动作利落，却并不多话。
简单的晚餐——烤鳕鱼、时蔬、汤和刚出炉的面包。味道不复杂，却恰到好处。
林佩琦吃得很慢。
萧迪陪着，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他们少有的、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判断立场的时刻。只是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各自消化着白天和过去。
“你先休息吧。”林佩琦放下餐具，语气温和，“时差会找上来的。”
萧迪点头。
“你也早点睡，明天别急着安排事情。”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好。”
萧迪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窗外是被雨洗得发亮的草地。窗框很旧，却稳固。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味，让人不自觉放松。
他把行李随意放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视讯接通得很快。
画面亮起的一瞬间，是厨房。
李孟站在中岛旁，穿着居家毛衣，头发随意扎着。安安和昊昊趴在桌子另一边，一人抱着一杯牛奶。
“你终于打来了。”她先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满，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刚到。”萧迪笑了一下，“你们还没睡？”
“他们刚被放假三天，正得意着。”李孟侧头瞪了两个儿子一眼。
安安立刻举手：“爸爸，我们今天没有惹妈妈生气！”
“只是讨论了一下‘爸爸不在家比较自由’这件事。”昊昊补充。
萧迪挑眉：“讨论结果呢？”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
“结论是——”
“还是爸爸回来比较安全。”
萧迪失笑。
“算你们聪明。”
李孟把手机稍微挪近一点，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刚吃完饭。”萧迪说，“妈状态还好，就是累。”
李孟点点头，语气放缓：“她愿意停下来，本身就不容易。”
她顿了一下，又问：“公司这边没什么大事，我和几位副总都在盯。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萧迪看着屏幕，“但还是辛苦你了。”
“嗯，是有点。”她忽然顺着话应下去，然后笑了，“所以你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回来以后——”她想了想，“至少一周不要给孩子加新功课。”
镜头那头，安安和昊昊立刻竖起耳朵。
“爸爸！这个我们支持！”
萧迪叹气：“你们已经开始结盟了是吧？”
“这叫家庭民主。”李孟一本正经。
他看着她，眼神柔下来。
“静静和和呢？”
“刚睡。”她把镜头转向婴儿房，画面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
“今天很乖。”李孟声音自然低了，“一直在等你的视频。”
萧迪喉咙微微一紧。
“我很快就回。”
“我知道。”她看着他，“你陪妈，我在这边守着家。”
他说不出感谢，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屏幕里，李孟忽然靠近一点，声音软了下来。
“你那边下雨吗？”
“下。”他说。
“那你记得早点睡。”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不讲理的撒娇，“不要在雨里想太多以前的事。”
萧迪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想？”
“我认识你。”她轻声说。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
“孟。”
“嗯？”
“谢谢你。”
她眨了眨眼，没有说“谢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你平安就好。”
视讯结束。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
萧迪靠在床头，闭上眼。
这一夜，没有风暴。
只有一种被允许暂时停靠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