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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想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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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晏寂冥独自坐在书房的黑暗里。
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响，像某种迟缓的心跳。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书架上每一本书的轮廓。
抽屉半开着。那些信就在手边，但他没有去拿。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下午六点，沈知微的手术。
那台手术本来不该由他做。一个简单的阑尾炎，急诊科的值班医生就可以处理。但沈知微被推进来的时候，他发现情况不对——血压在掉，心率在升，腹部硬得像木板。他切开腹腔的那一刻，看见的是破裂的动脉，血正在往外涌。
她二十二岁。刚刚失去父亲。刚刚决定要学麻醉。刚刚开始相信，那些最暗的时刻会变成别的东西。
然后她的动脉破了。
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止血，输血，修复破损的血管。他的手指在那个年轻的腹腔里工作，缝合那些细小的破口，感受那些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流过。江疏鹤在麻醉机后，调整着药物，维持着她随时可能崩溃的生命体征。
他们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
手术结束后，他站在手术室里，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曲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告诉等在门外的姑姑——那个从三百公里外赶来的老人，那个已经送走太多人的老人——手术成功，她活下来了。
姑姑没有哭。她只是握着晏寂冥的手，很久很久。然后她说：“她爸妈都走得早，就剩我了。要是她也走了，我不知道怎么活。”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握着他。
现在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画面。想着沈知微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想着姑姑握着她的手时的表情。想着江疏鹤在麻醉机后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不需要说出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江疏鹤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嗯。”
他们并肩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很久没有人说话。
“今天那台手术，”江疏鹤开口，“我想起一个人。”
晏寂冥没有说话。
“想起我第一个没救回来的患者。”江疏鹤的声音很轻，“二十二岁，女孩子，剖腹产术后大出血。我在她身边站了三个小时，用尽所有办法，最后还是没留住。”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值班室的灯一夜没关。我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天亮。”
晏寂冥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还有手术。我去做了。第三天也有。第四天也有。”江疏鹤说，“一直做到现在。”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永远亮不起来的深渊。但远处医院的方向，那片灯火还在亮着。
“她活下来了。”晏寂冥说。
“嗯。”
“她会好起来。”
“嗯。”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不需要再说更多的话。
凌晨四点，晏寂冥从书房回到卧室。江疏鹤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即使睡着也依然紧锁的眉头，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走进医院。
走廊里已经开始忙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清洁工在拖地，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他经过ICU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沈知微还在镇静中，躺在病床上，各种管线连接着她年轻的身体。但监护仪上的曲线很平稳，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8%。
姑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
晏寂冥没有进去打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
晨会的时候，几个住院医师讨论着沈知微的病例。有人问为什么一个简单的阑尾炎会发展成动脉破裂，有人讨论术中的止血方案，有人分析术后护理的重点。晏寂冥听着那些讨论，偶尔点头，偶尔纠正。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的病历。
上午十点，门被敲响。进来的是沈知微的姑姑。
“晏医生，”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炖了汤，给您和江医生送点。”
晏寂冥看着她。这个老人昨晚在手术室外站了四个小时，一夜没睡，现在又炖了汤，拎着保温桶从ICU走到这儿。
“您不用这样。”他说。
“要的。”姑姑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们救了知微的命。我没什么能谢的，就会炖点汤。”
她站在那里，局促地搓着手。
“她爸妈走得早。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七岁，她爸去年也没了。就剩我和她。”她的声音有些颤，“要是她也走了，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姐交代。”
晏寂冥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没事了。”他说，“会好起来的。”
姑姑点点头。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晏寂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佝偻，缓慢，但很稳。
下午两点，他去ICU看沈知微。她已经醒了，看见他进来，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晏医生。”
“感觉怎么样？”
“疼。但是活着的疼。”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姑姑告诉我，您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检查了监护数据，看了看引流瓶里的液体，调整了一下镇痛泵的参数。
“会好的。”他说。
沈知微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说：“我梦见我爸了。”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下。
“梦里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叫他，他不答应，只是看着。然后他转身走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我想追，但追不上。”
晏寂冥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他是不是来接我的。”沈知微说，“但他没接走。他把我留下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晏寂冥开口。
“因为他还没到该接你的时候。”他说，“你还要活着。还要学麻醉。还要成为那种人。”
沈知微转过眼睛，看着他。
“哪种人？”
“那种在最暗的时候，能给人一点光的人。”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晏寂冥回到家。江疏鹤已经在厨房，锅里煮着粥。他换了衣服，走进去，站在江疏鹤身边。
“ICU说沈知微情况稳定，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江疏鹤说。
“嗯。”
“她姑姑还在那儿守着，不肯走。”
晏寂冥没有说话。
粥煮好了。他们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很烫，但正适合这样的夜晚。
“今天收到一封信。”江疏鹤忽然说。
晏寂冥抬起头。
“一个患者家属寄来的。她丈夫三个月前在我们这儿做的手术，主动脉夹层。信里说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她说谢谢我们，说我们是她全家的救命恩人。”江疏鹤顿了顿，“我把信收起来了，和那些放在一起。”
晏寂冥点点头。
吃完晚饭，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我想下周去一趟墓地。”
“去看你妈？”
“嗯。还想去看你爸的那个格子。”他顿了顿，“带沈知微姑姑炖的汤去。她今天也给我送了一份。”
晏寂冥看着他。
“我妈生前喜欢喝汤。”江疏鹤说，“姑姑炖的那种，她一定会喜欢。”
“好。我陪你去。”
周末，他们带着保温桶去了城西公墓。先去了江婉的墓，那个小山坡上的墓碑，面朝一片农田。江疏鹤把汤倒在一个小碗里，放在墓碑前。
“妈，喝汤。”他说。
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碗，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
“沈知微的姑姑炖的。她也失去过很多人，但她还在炖汤，还在照顾活着的人。”他说，“我也在学。”
晏寂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们去了骨灰寄存处。那个狭小的格子，编号1073，写着江明远的名字。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
“爸。”他说，“我带汤来了。不是我炖的，是别人炖的。但很好喝。”
他把另一个小碗放在格子前。
“沈知微活下来了。二十二岁，动脉破裂，我和江疏鹤做了四个小时手术。”他说，“她会好的。会学麻醉，会救人，会成为那种人。”
他顿了顿。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人陪着。”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碗里的汤轻轻晃动。
他们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回来的路上，江疏鹤开着车。晏寂冥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山，近树。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十五年前一样。
“晏寂冥。”江疏鹤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会收到吗？那些汤，那些话，他们会收到吗？”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送出去了。这就够了。”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晏寂冥的手腕，然后收回去，继续开车。
晚上回到家，晏寂冥坐在书房里。他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速写本。现在又多了江疏鹤那封患者家属寄来的感谢信，多了沈知微姑姑炖汤的故事。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和被记住的爱。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
“今天给爸送了汤。沈知微活下来了。我们都好。”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