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习惯 ...
-
凌晨四点,晏寂冥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江疏鹤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起伏。没有声音,但那种压抑的颤抖比任何哭泣都更清晰。
他坐起来,把手放在那个颤抖的背上。
“又做梦了?”
江疏鹤没有回答。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梦见我妈了。梦见她站在那个房间里,背对着我。我叫她,她不回头。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但我的手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她在写信。一封一封,写了很多。每写完一封,她就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我站在旁边看着,想告诉她我收到了,但我说不出话。”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那个背上,感受那些压抑的颤抖。
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深黑转为青灰。新的一天正在酝酿,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些信,”江疏鹤说,“我昨天又看了一遍。1989年到2007年,十九封。她每一年都在写,每一年都在算我的年龄,每一年都在想我长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晏寂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她写到2007年就写不动了。最后那封信里说,她可能写不了几年了。但她还是写了。写到写不动为止。”
晏寂冥想起抽屉里那些信。那些从工整到颤抖的笔迹,那些从完整到断续的句子,那些三十五年从未间断的牵挂。
“她写不动的那几年,”江疏鹤说,“在想什么?”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早上七点,他们照常去医院。晨会,查房,手术。沈知微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晏寂冥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拿着本麻醉学教材在看。
“晏医生。”
“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明天可以下床走走了。”她合上书,“我想早点出院,不想耽误太多课。”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二岁,动脉破裂术后第七天,已经在想着回去上课。
“不急。”他说,“身体要紧。”
沈知微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晏医生,我姑姑昨天跟我说,她在手术室外等的那四个小时,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爸妈走的时候。她说,她这辈子送走了太多人。我姥爷姥姥,我爸妈,还有别的亲戚。她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那天等在手术室外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习惯。”
她顿了顿。
“她说,永远不会习惯。只是学会了继续活着。”
晏寂冥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和年龄不符的东西。
“你姑姑说得对。”他说。
沈知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晏寂冥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旧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请问是晏医生吗?”
“我是。”
男人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有些局促。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苹果,红得有些不自然。
“我是沈知微的姑父。”他说,“她姑姑让我来送点水果。说您救了知微的命,没什么能谢的。”
晏寂冥看着那几个苹果。很普通的苹果,可能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那种。但洗得很干净,每一个都擦得发亮。
“您不用这样。”他说。
“要的。”男人站在那里,搓着手,“她姑姑说,您和江医生都是好人。她说知微能遇上你们,是她的福气。”
他顿了顿。
“我和她姑姑结婚二十年了。知微她爸妈走的时候,我们把她接过来养。不是亲生的,但跟亲的一样。”他的声音有些哑,“要是她也走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晏寂冥没有说话。
男人站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晏寂冥看着那几个苹果,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他把苹果洗了,切好,放在盘子里。江疏鹤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苹果,愣了一下。
“沈知微姑父送的。”
江疏鹤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过分。
“他们这种人,”他说,“总是送东西。水果,汤,自己腌的咸菜。他们觉得不送点什么就不踏实。”
晏寂冥点点头。
“我妈当年也这样。”江疏鹤说,“我小时候,家里没什么钱,但她还是会做一些东西送给邻居。她做的槐花饼,邻居都说好吃。”
他看着手里的苹果。
“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邻居也会送东西来。她每次都让我去谢谢人家,说等好了再做槐花饼还他们。”
他顿了顿。
“她没有等到。”
晏寂冥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吃完晚饭,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我想把那些信抄一遍。”
晏寂冥看着他。
“我妈的字越来越抖,后面几封都快认不出来了。我想抄一遍,抄得整整齐齐的,留着。”他说,“抄的时候,可以慢慢看,慢慢想。”
“好。”
“你帮我一起抄?”
“好。”
他们从书房拿出那些信,分好年份。晏寂冥负责1989到1998,江疏鹤负责1999到2007。他们在餐桌上铺开纸笔,开始抄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停下来,盯着某一句话看很久,然后再继续写。
晏寂冥抄到1993年那封,里面写着:
“小鹤,你七岁那年,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你去的医院,你在路上睡着了,呼吸很烫,但睡得很安稳。那时候我想,只要能让你这样安心睡着,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七岁的江疏鹤,烧到四十度,在那个女人的怀里睡着了。她抱着他走过深夜的街道,就像三十多年前,江明远抱着他走过那八条街一样。
他继续抄。
江疏鹤抄到2005年那封,里面写着:
“小鹤,你三十四岁了。我想象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一定很精神。我想象你给别人做麻醉的样子,一定很专注。我想象你笑起来的样子,一定还像我。”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三十四岁那年,他在做什么?做手术,写论文,带学生,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每个月往疗养院打钱,从不拆那些评估报告。
他不知道她在想他。不知道她每年都在想象他的样子。不知道她一直在等。
他继续抄。
抄到凌晨一点,他们抄完了。十九封信,十九张新纸,整整齐齐的字迹。他们把原件放回抽屉,把抄好的那份放在旁边。
“等以后,”江疏鹤说,“可以拿出来看。不用怕翻坏了。”
晏寂冥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从1989年到2007年的牵挂。三十五年,十九封信,一个女人全部的等待。
“睡吧。”晏寂冥说。
“好。”
躺在床上,黑暗中,江疏鹤忽然开口:“晏寂冥。”
“嗯。”
“谢谢你陪我抄这些信。”
“不用。”
沉默了一会儿。江疏鹤说:“我以前一直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一个人想我妈,一个人看那些评估报告,一个人过每年三月十二号。”
他顿了顿。
“现在不是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江疏鹤的手。
第二天,生活继续。手术,查房,门诊。沈知微出院了,回学校上课前,她来办公室告别。
“晏医生,江医生,我走了。下周开始补课,争取早点追上进度。”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二岁,动脉破裂术后两周,站在这里说要去补课。
“注意身体。”他说。
“知道。”
她转向江疏鹤:“江医生,等我学完麻醉基础,能来跟您实习吗?”
江疏鹤点点头。
“好。”
沈知微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然后她转身走了。
下午,晏寂冥有一台手术,二次换瓣,患者六十七岁,心功能不全。手术做了五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他走出手术室,看见江疏鹤等在走廊里。
“刚做完?”
“嗯。”
“回家吧。”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城市的灯火亮得耀眼。他们开车回家,路上买了点菜,准备自己做晚饭。
回到家,江疏鹤在厨房忙,晏寂冥坐在书房里。他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原件的,抄好的,并排放着。他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从1989年到2007年的日期,看着那些从未间断的牵挂。
他拿出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
“今天沈知微出院了。她说要来跟江疏鹤实习。江疏鹤答应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江疏鹤正在切菜,动作很慢,很认真。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冒着白色的蒸汽。
“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切得很慢的菜,看着那些上升的蒸汽,看着这个和他一起抄完十九封信的人。
“江疏鹤。”
“嗯?”
“三月十二号,今年怎么过?”
江疏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菜。
“还没想。”
“我想去墓地。”晏寂冥说,“带上抄好的那些信,读给她听。”
江疏鹤没有说话。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