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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八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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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那天,晏寂冥收到一封信。
信封很薄,没有落款,邮戳是本市的。他拆开的时候,江疏鹤正在厨房煮咖啡。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细碎而持续。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陌生,但内容很短。
“晏医生:
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江疏鹤的母亲当年进疗养院,不是因为病情需要,是因为他姑姑收了一笔钱。那笔钱来自你父亲。江明远。
1987年,你离家出走后,你父亲来找过江疏鹤。他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担心你活不下去。他想让江疏鹤照顾你。但江疏鹤拒绝了。他那时候才十二岁,刚失去母亲,自身难保。
你父亲说,那换个方式。他出钱,让江疏鹤的姑姑把江婉送进疗养院。这样江疏鹤就不用守着那个没用的妈,可以专心读书,将来好帮你。
姑姑收了钱。江疏鹤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是他姑姑好心帮他。
江婉也不知道。她以为是自己被抛弃。
三十五年过去了。有些事该有人知道。”
晏寂冥握着那张信纸,很久没有动。
咖啡机停了。江疏鹤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信,愣了一下。
“谁的?”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信递过去。
江疏鹤接过,开始读。读第一行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读第二行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读到第三行,他的手开始抖。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咖啡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褐色的液体溅上裤脚,渗进地毯,但他没有感觉。
“这是……”他的声音很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这是真的?”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1987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江明远确实来找过他。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江明远去他学校打听过,去他常去的地方找过,甚至去过江疏鹤的学校。
但他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江明远去找过江疏鹤。不知道那笔钱。
“你爸……”江疏鹤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爸给我姑姑钱,把我妈送进疗养院?”
晏寂冥看着他。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正在破碎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
江疏鹤没有听见。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放下,转身走向书房。
晏寂冥跟着他。他看见江疏鹤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些信——江婉的信,十九封,从1989年到2007年。他翻到最后一封,2007年那封,她写道:
“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从1995年开始。
1987年到1995年,八年。那八年里,她在哪里?她是不是被送去了别的地方?她是不是一直在等,等他去看她,等他去接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儿子?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1987年。”江疏鹤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1987年就被送走了。我12岁。我姑姑跟我说,她需要长期治疗,要去专门的疗养院。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可以去看她。”
他抬起头,看着晏寂冥。
“我等了三十五年。等到她死。”
晏寂冥站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爸……”江疏鹤的声音开始抖,“你爸给的钱。他让我姑姑把我妈送走。他让她一个人在那个地方,等了三十五年。”
“我不知道。”晏寂冥说。
“你不知道?”江疏鹤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更空洞的东西,“你不知道你爸做过什么?”
“我14岁就离家出走了。”晏寂冥说,“我不知道他后来做过什么。”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晏寂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晏寂冥站在门口,看着他打开衣柜,拿出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里。动作很快,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停不下来。
“你去哪?”
江疏鹤没有回答。
“江疏鹤。”
他还是没有回答。他拉上包的拉链,拎起来,走向门口。经过晏寂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想清楚你和我,是怎么开始的。想清楚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一辈子都等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想清楚你爸和我妈,到底是谁欠谁。”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晏寂冥站在那里,觉得那一声像砸在心脏上,钝钝的,闷闷的,疼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从灰蓝变成深紫,再变成黑色。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在黑暗里。
晚上十点,他收到一条消息。
“我回姑姑这边住几天。别找我。”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走进书房,坐在那个抽屉前面。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陌生人的笔迹,陌生的内容,陌生的真相。他想起江明远最后那封信里写的:
“你曾经问过我,怕不怕死。我怕。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后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曾经被期待过,曾经是某个人抱着走在深夜街道上的、滚烫的小小生命。”
他以为江明远怕的是被他忘记。他没想到,江明远还做过这件事。
他给江疏鹤的姑姑钱,把江婉送进疗养院。他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失去最后的依靠。他让一个女人在那个地方等了三十五年。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他活下去。想让江疏鹤能照顾他。想让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他最孤独的时候,能够伸出手。
他不知道江疏鹤那时候刚失去母亲。不知道江疏鹤自己都是个孩子。不知道他这样做,是把另一个人的一生推进了深渊。
但他做了。
晏寂冥把信放下,把头埋进手里。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透不过气来。
那个晚上他没有睡。他就坐在书房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照常去了医院。晨会,查房,手术。他站在手术台前,手很稳,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下午三点,手术结束。他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疏鹤站在这个走廊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恨自己吗?”
他那时候说恨过。现在他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厨房没有灯光,客厅没有声音。他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被他反复看过很多次的信。
信还在那里。真相还在那里。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放下手机,什么都没有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释。不知道江明远为什么要那样做。不知道江疏鹤会不会信。不知道他们之间还剩什么。
他只知道,江婉在疗养院里等了三十五年。她不知道那笔钱。不知道她为什么被送走。不知道她的儿子在四十公里以外,每个月往账户打钱,却从来不来。
她只是等。等到写不动信,等到死。
第四天,江疏鹤回来了。
晏寂冥听见门响的时候,正在厨房煮面。他走出来,看见江疏鹤站在门口,拎着那个包,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
很久之后,江疏鹤走进来,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下。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我去查过了。”他说,声音很沙哑,“那笔钱。1987年,一万块。那时候一万块很多。够我姑姑一家活好几年。”
他顿了顿。
“她收了。把我妈送走了。然后告诉我,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可以去看她。”
晏寂冥在他旁边坐下。
“我姑姑说,她不知道那笔钱是你爸给的。她以为是好心人捐赠的。她说她那时候太穷了,养不起我妈,也养不起我。她没办法。”
江疏鹤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不知道?”
晏寂冥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然后江疏鹤说:“我去了我妈那个疗养院。问了一些人。有一个老护工,照顾过我妈十几年。她说,我妈刚来的时候,每天站在窗边往外看。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有没有人来接她。”
他的声音开始抖。
“看了十几年。后来不看了。后来就坐在床上,看着墙。偶尔写写信,写完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低下头。
“那些信。1989年到2007年。她写了十九年。我读那些信的时候,以为她只是想念我。我不知道她在等。不知道她等了那么久。”
晏寂冥伸出手,想握住他的。但江疏鹤把手抽回去了。
“你爸,”他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想让我活下去。”他说,“他怕我活不下去。他以为只要有人照顾我,我就能活。”
“所以你活下来了。”江疏鹤看着他,“你活下来了。她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胸口。晏寂冥没有说话。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江疏鹤说,“不是恨你爸。不是恨我姑姑。是恨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晏寂冥。
“三十五年。我知道她在疗养院,每个月打钱,从来不拆那些评估报告。我告诉自己,她不需要我。我告诉自己,去了也没用。我告诉自己,她害我那么多年,我不欠她。”
他的肩膀在抖。
“她等了我三十五年。我在四十公里以外,从来不出现。她最后那些年,坐在床上看着墙,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儿子不要我了?”
晏寂冥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江疏鹤。”
“别碰我。”
晏寂冥停住了。
他们站在那里,一个人背对着另一个人,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需要时间。”江疏鹤说,“时间想清楚,我能不能继续面对你。”
“多久?”
“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晏寂冥。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他说,“最难的是,我不恨你。我恨不起来。但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你爸做的事。想起我妈在疗养院那三十五年。想起那些信。想起她最后坐在床上看着墙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晏寂冥看着他。看着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无数次在手术台上对视的眼睛,看着这个和他一起抄过十九封信的人。
“你需要多久,我等多久。”他说。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那个包,走向门口。
“我回姑姑那边。”他说,“等我理清楚了,我会联系你。”
门关上了。
这一次,关门的声音更轻。但晏寂冥站在那里,觉得整个胸腔都空了。
他一个人在房子里坐了很久。从天黑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照常去医院。晨会,查房,手术。他站在手术台前,手很稳,和往常一样。
但每次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看见江疏鹤可能会经过的地方,他都会停一下。
然后继续走。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抽屉。那些信还在。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速写本。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江明远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不必想起那个醉鬼。就想起那个抱着你穿过黑夜的男人,他曾经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只是他没有学会。”
他想起那个抱着他穿过黑夜的男人。想起那条走了八条街的路。想起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记住哪一个。不知道那些好的,能不能抵掉那些坏的。不知道那个男人做过的所有事,能不能用一句“他没有学会”来原谅。
他只知道,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抽屉里装着两个母亲的信,一个父亲的信,一个女孩的速写本,还有那些被留下的人和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医院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