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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茄炒蛋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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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腊月二十六
江疏鹤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
窗帘太厚,透不进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七分。睡了十几个小时。从昨晚八点到现在。中间醒过几次,翻身,又睡过去。睡得太多了,头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他躺着没动。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看着它,想起晏寂冥刚搬来的时候,也看过这条裂缝。那时候他说,这房子太老了,到处都是毛病。江疏鹤说,租都租了,还能怎样。晏寂冥说,以后我们买个新房子,没有裂缝的那种。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说,好。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裂缝还在。新房子没买。说好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把他吓了一跳——胡子拉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灰白,像刚从ICU出来的病人。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很凉,凉得头皮发麻。
刮胡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在下巴上划出一道小口。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点红,看着它慢慢凝固,然后用水冲掉。
刮完胡子,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干净了一点儿的脸。还是陌生。还是不像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会笑,会闹,会在晏寂冥加班的时候给他送夜宵,会在周末拉着晏寂冥去看电影,会在吵架之后主动认输。三年前他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能过去。
但现在他不知道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笑变得越来越少。送夜宵变成了等消息。看电影变成了各自刷手机。吵架之后,认输的那个人变成了晏寂冥。
他变了。晏寂冥也变了。他们一起变了,变成了两个沉默的人,住在一个房子里,睡在一张床上,却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问题出在哪儿。
是他太忙了吗?还是晏寂冥太累了?是他们在一起太久了,还是本来就不合适?
他想不出答案。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下。他走出去,拿起来看。是公司的消息,问他年后的排班安排。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没有晏寂冥的消息。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那条四天前的消息还在那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想好了吗?
他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你还好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你还好吗。太假了。明明知道不好,还要问。明明想知道他好不好,却不敢直接问。明明想问的是“你想我吗”,却只能问“你还好吗”。
他把那三个字删掉,把手机放下。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小年过去三天了,年味越来越浓。楼下有人在贴春联,红色的纸,金色的字,看着就喜庆。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贴春联的人。是个老头,穿着旧棉袄,踩在凳子上,颤颤巍巍地贴。旁边有个老太太扶着凳子,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让他小心点。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贴完春联,老头从凳子上下来,老太太帮他拍身上的灰。然后两个人一起抬头看那副春联,看了一会儿,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很平常的一幕。平常到每天都能看见。
但江疏鹤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他和晏寂冥,也曾经这样过。一起贴春联,一起包饺子,一起站在门口看贴好的春联,然后互相看一眼,笑。
那是去年。
今年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别人家的幸福。
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了三个字:
“我想你。”
发送。
他看着那三个字变成绿色,变成已发送。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能听见。他握着手机,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已发送”下面始终没有出现“已读”。他告诉自己,可能在忙。可能在手术。可能没看手机。
但那个“可能”,太轻了。轻得撑不住他心里的那点期待。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躺下。继续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扑过去的。
是晏寂冥的回复。
只有三个字。
“我也想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确实是笑。
他没有再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那三个字够了。够他撑过今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那盒粥热了。晏清今天送的还是粥,换了个口味,香菇鸡丝的。他一口一口吃着,觉得好像比前两天有点味道了。
吃完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放在门口。明天晏清来的时候可以直接拿走。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在彩排,新闻里在播。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演员在台上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吵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时不时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但他知道,那三个字还在那里。我也想你。
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发一条消息,晏寂冥回一条。有时候回得慢,他就等。等着等着,就等到睡着。第二天醒来,看见晏寂冥凌晨两点回的“睡了没”,他会笑很久。
那时候等消息是甜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消息变成了煎熬。他发一条,晏寂冥不回。他再发一条,还不回。他打电话过去,那边说,在忙。他就不敢再发了。
他怕自己变成那个烦人的人。怕自己变成那个不被需要的人。
所以他学会了等。学会了看着手机发呆,学会了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忙,学会了把所有的想问的话咽回去。
咽了三年。
今天那三个字,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说出口的“我想你”。
而晏寂冥回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沙发上。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闭上眼睛。那道裂缝还在天花板上,但他好像不那么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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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腊月二十七
江疏鹤醒得很早。
七点不到,天还没亮透。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今天他刮胡子的时候手没有抖。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好像顺眼了一点。
他煮了一碗面。挂面,加了个鸡蛋,几根青菜。味道一般,但他吃完了。吃完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今天没有晏清的饭。昨天她送饭的时候说,明天不过来了,后天年三十再来。他点点头,说好。
他想,今天得自己解决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昨天那三个字之后,他该怎么办。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昨天他发完“我想你”之后,晏寂冥回了“我也想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发。
他想问,你在干什么。想问,你吃饭了吗。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但他问不出口。那些话太日常了,日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们之间,明明发生了那么多。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
“今天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是什么问题?太傻了。傻得像刚谈恋爱的高中生。
但那边很快就回了。
“泡面。”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很小的笑。
“就吃这个?”
“懒得做。”
“你以前不是挺会做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
“一个人,不想做。”
他看着那行字,笑容慢慢收了。
一个人,不想做。
他想起以前,只要他在,晏寂冥就会做饭。不是多复杂的那种,就是家常菜,四菜一汤,两个人吃刚刚好。他说过,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亏。两个人刚刚好,不会剩,也不觉得累。
现在他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那边又发了一条:
“你呢?”
他回:“煮了面。”
“好吃吗?”
“一般。”
“比我做的差远了。”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些晏寂冥做的面。热腾腾的,汤很鲜,面很劲道,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他每次都能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是。”他回,“差远了。”
那边没有回。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窗外阳光很好。腊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看着亮。他看着那片亮,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再过三天,就是年三十。
去年年三十他们在做什么?
他想起来了。去年他们一起做的年夜饭。晏寂冥主厨,他打下手。做了六个菜,还有饺子。吃饭的时候开着电视,放着春晚。他们一边吃一边吐槽,说小品越来越没意思了,说歌舞越来越花里胡哨了。吃完收拾完,他们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等着零点倒计时。
倒计时的时候,晏寂冥转过头,看着他。他说,新年快乐。晏寂冥说,新年快乐。然后他们接吻。
很轻的吻。像新年的第一秒。
他想,今年呢?
今年他一个人。晏寂冥一个人。
他们在两个地方,等着同一个零点。
下午他出门了一趟。去超市,买了点年货。对联,福字,瓜子花生,糖。都是以前会买的东西。推着车在货架间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男人在挑春联。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指着一副说,这个好看。另一个说,太俗了。第一个说,过年不就图个喜庆吗,俗点怎么了。另一个笑了,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结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买的和以前一样。只是以前是两份,现在是一份。
回到家,他把对联和福字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没有贴。不知道贴给谁看。
晚上他给自己做了饭。不是煮面,是正经做了两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他不太会做饭,但跟着晏寂冥学了点。做出来味道一般,但能吃。
他吃着饭,手机放在旁边。吃一口,看一眼。没有消息。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副没贴的对联。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晏寂冥。
“吃了什么?”
他回:“番茄炒蛋,青椒肉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
“你做的?”
“嗯。”
“能吃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能吃。”
“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问一个问题。想了很久,还是问了。
“你年三十怎么过?”
那边很久没有回。
他看着屏幕,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然后那边回了。
“不知道。”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回:“我也是。”
那边没有回。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夜。远处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比前几天更密了。
他想,年三十那天,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等。等一条消息,等一个电话,等那个人说一句什么。
就像这些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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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腊月二十八
江疏鹤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消息。
凌晨两点发的。晏寂冥的。
“睡不着。”
他看着那个时间,凌晨两点。他那时候应该睡着了。他没有看见。
他回:“昨晚睡着了。没看见。”
那边很快就回了。像是守在手机旁边。
“没事。”
他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为什么睡不着?太直接了。问他现在在干什么?太日常了。
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
“今天干嘛?”
“医院。值班。”
“年二十九还值班?”
“嗯。排班排到了。”
他想起晏寂冥是医生。医生没有节假日。越是过年,越是忙。去年他也是值班的,但调了班,年三十晚上还是回来了。
今年他不用调了。
“值到什么时候?”
“三十早上。”
他看着那行字,算了算。三十早上,那他就是三十白天休息,晚上呢?晚上一个人?
他问:“三十晚上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还是一个人。”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腊月二十八,街上更热闹了。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到处都是红色的春联和福字。他看着那些红色,想起去年他们一起贴的春联。红色的纸,金色的字,上联是“一年好运随春到”,下联是“四季财源顺意来”,横批“万事如意”。
那副春联现在还在门上。已经贴了一年,颜色有点褪了。但他一直没有撕。不知道是不想撕,还是忘了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副春联。
一年了。
去年贴的时候,晏寂冥站在凳子上,他扶着。贴完他们一起看,晏寂冥说,希望今年真的万事如意。他说,会的。
今年呢?
他不知道。
他回到屋里,拿起手机。那行字还在那里。可能还是一个人。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发了一条:
“要不要一起过年?”
发送之后他有点后悔。这是什么意思?是求和吗?是妥协吗?是不冷静了吗?
但那边很快就回了。
“你确定?”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
确定吗?
他确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他一个人。
“不确定。”他回,“但不想让你一个人。”
那边很久没有回。
他看着屏幕,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然后那边回了。
“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也是。他也不想让他一个人。
他们在这件事上,从来没有分歧。
他回:“那怎么办?”
那边回:“不知道。”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确实是笑。
他们俩,都是不知道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从前。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不想让对方一个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回:“那先不想了。到时候再说。”
那边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阳光。腊月二十八,离年三十还有两天。
两天后,他们会一起过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有人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