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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对你的爱是毛茸茸的 第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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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正月初一
江疏鹤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热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晏寂冥回来了。
他侧过脸,看见那个人还在睡。呼吸很轻,眉头舒展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边侧脸。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绒毛。
他看了很久。
多久没这样看了?一个月?还是更久?以前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能看见这张脸。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醒的时候,晏寂冥已经走了。或者晏寂冥醒的时候,他还在睡。两个人的作息越岔越远,远到好像睡在一张床上,却活在两个时区。
但现在他又看见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张脸。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正月初一,一大早的就有人开始拜年。声音有点吵,但晏寂冥没醒。他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样。
江疏鹤想起他这几天说的那些话。一个人,不想做饭。一个人,睡不着。一个人,不知道年三十怎么过。
他在老房子里,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躺着,一个人看着天花板,一个人等着天亮?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以后不用了。
晏寂冥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他看见江疏鹤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几点了?”
“快九点。”
晏寂冥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躺着,在正月初一的早上,抱着彼此。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但好像远了,隔了一层什么。
很久之后,晏寂冥开口。
“昨晚梦到你了。”
江疏鹤抬起头,看着他。
“梦到什么?”
“梦到你站在楼下,拿着那盒烟花。”晏寂冥说,“我走过去,你就笑了。然后我醒了。”
他顿了顿。
“醒的时候你在旁边。我愣了一下,然后想,原来不是梦。”
江疏鹤看着他。看着那双刚刚睡醒的眼睛,看着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不是梦。”他说。
晏寂冥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嗯。”
他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洗漱完,江疏鹤去厨房热昨天剩的菜。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看着他把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放在桌上。
“你还会热菜了。”他说。
江疏鹤回头看了他一眼。
“废话。三十四了。”
晏寂冥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吃着昨天剩的菜,就着饺子。味道没有昨天好,但还行。吃完晏寂冥去洗碗,江疏鹤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春晚的重播,还是那些节目,还是那些笑声。
晏寂冥洗好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干嘛?”
江疏鹤想了想。
“不知道。你呢?”
“也不知道。”
他们看着电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疏鹤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去哪?”
“不知道。就随便走走。”
晏寂冥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换了衣服,出门。外面太阳很好,虽然冷,但晒在身上有点暖。街上人不多,大概都在家里过年。偶尔有几家店开着门,贴着红色的春联,放着恭喜发财的歌。
他们沿着街慢慢走,谁都没说话。经过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鞭炮。那种摔炮,往地上一扔就响。小孩们扔得开心,笑得很大声。
他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也玩过这个。”晏寂冥说。
“我也是。”江疏鹤说,“有一年过年,我把摔炮扔到我爸脚底下,把他吓了一跳。他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晏寂冥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妈拦住了。”江疏鹤说,“她说大过年的,打什么打。我爸就没打。”
他顿了顿。
“后来我妈走了,就没人拦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他握紧那只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开着的店,走过那些放鞭炮的小孩,走过那些贴着春联的门。手一直握着。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他们停下来。公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里画出细细的线条。
“进去坐坐?”晏寂冥问。
“好。”
他们走进去,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慢放的电影。
“晏寂冥。”江疏鹤忽然开口。
“嗯。”
“那几天,你在老房子里,都干什么了?”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躺着。坐着。站着。”他说,“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看着天花板发呆。”
“想什么?”
“想你。”
江疏鹤转过脸看他。
“想你为什么回得那么快。”晏寂冥说,“那个‘好’字。我想了一夜。”
他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想。想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想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开口。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想了很多。没想通。”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着的轮廓。
“那个‘好’字,”他说,“是怕你听见我哭。”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你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你的脸。”江疏鹤说,“但我知道,你要是回头,一定会看见我在哭。我不想让你看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快点说完,快点让你走。这样你就看不见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晏寂冥伸出手,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红。
“江疏鹤。”他说。
“嗯。”
“以后别这样了。”
江疏鹤看着他。
“什么别这样?”
“别一个人哭。”晏寂冥说,“别让我走。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顿了顿。
“我也是。以后我也说。”
江疏鹤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公园里坐到太阳西斜。那几个打太极的老人早走了,公园里更安静了。偶尔有鸟飞过,留下几声叫声,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回去吧。”晏寂冥说。
“好。”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手又握在一起。
晚饭是晏寂冥做的。他说大年初一,不能吃剩的。他去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虾,红烧鱼,还有一个蛋花汤。
江疏鹤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
“你做这么多干嘛?”
“过年。”晏寂冥说,“以前每年都做,今年忘了。今天补上。”
他看着江疏鹤。
“以后每年都做。”
江疏鹤没说话。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
和以前一样好吃。
“好吃。”他说。
晏寂冥笑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收拾。洗碗的时候,江疏鹤站在旁边,看着晏寂冥洗碗的背影。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
“晏寂冥。”他说。
“嗯。”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你呢?”
“也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晏寂冥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里。他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在家待着。”
江疏鹤看着他。
“好。”
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的重播还在放,那些小品他们昨天看了一遍,今天又看了一遍。但好像也不觉得烦。
看到一个小品,讲一对夫妻吵架的事。演得挺夸张,但有些地方挺真实。比如男的生气了不说话,女的生气了就摔东西。比如两个人都不肯先低头,等着对方来哄。
江疏鹤看着,忽然说:“我们好像没这样过。”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我们吵架,从来都不摔东西。”江疏鹤说,“也不大喊大叫。就是……不说话。”
晏寂冥点点头。
“嗯。”
“是不是更可怕?”
晏寂冥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更累。”
江疏鹤没说话。他看着电视,看着那些演员在台上闹来闹去。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我们吵架,要不也摔点东西?”
晏寂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摔什么?”
“不知道。摔枕头?”
“枕头摔不坏。”
“那就摔杯子。”
“杯子摔坏了还要买。”
江疏鹤看着他。
“那怎么办?”
晏寂冥想了想。
“那就吵架的时候说话。”他说,“别憋着。说出来。难听也要说。”
江疏鹤看着他。
“你说吗?”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说。”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那些没说过的话。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很难,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越来越深。
“十二点多了。”江疏鹤看了一眼手机。
“嗯。”
“睡吧?”
“好。”
他们站起来,关了电视,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两个人谁都没睡着。黑暗中,江疏鹤忽然说:“晏寂冥。”
“嗯。”
“今天真好。”
沉默了几秒。然后晏寂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江疏鹤的手。握住。
“以后每天都这样。”他说。
江疏鹤握紧那只手。
“好。”
第十天正月初二
江疏鹤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他妈。
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了。
“妈。”
“小鹤,新年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初二了,也不给妈打个电话拜年?”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一天都忘了给家里打电话。
“妈,新年好。我昨天……忙忘了。”
“忙什么忙,大年初一能忙什么。”他妈说,“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家窝着?”
他看了一眼旁边。晏寂冥还在睡,呼吸很轻。
“没……有朋友在。”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朋友?什么朋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几秒,说:“就是朋友。一起过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妈说:“行,那你们好好过。初三记得回来吃饭。”
“好。”
挂了电话,他躺回去。晏寂冥动了动,睁开眼睛。
“谁?”
“我妈。”
晏寂冥看着他。
“说什么?”
“让我初三回去吃饭。”他顿了顿,“我说有朋友在。”
晏寂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晏寂冥说,“就是……你妈知道我吗?”
江疏鹤愣了一下。
“知道。我跟她说过你。”
“说过什么?”
“说过我们是室友。”
晏寂冥笑了。很轻的笑,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室友。”
江疏鹤看着他。
“不然怎么说?”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们起来,吃了早饭。晏寂冥去厨房收拾,江疏鹤坐在沙发上,想着他妈那个电话。
他妈知道吗?他不知道。他没说过。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三十四了,不是十四。但他妈快七十了,有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妈问过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他妈说,都二十好几了,该找了。他说好。后来他妈就不问了。不知道是不想问了,还是猜到了什么。
晏寂冥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晏寂冥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但没问。
他们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江疏鹤忽然说:“初三,你跟我一起回去?”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什么?”
“我妈让我回去吃饭。”他说,“你跟我一起?”
晏寂冥看着他。很久很久。
“你确定?”
他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确定。”
那天下午,晏寂冥回了趟老房子。说拿点东西。江疏鹤一个人在家,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是想收拾。擦擦灰,拖拖地,把枕头摆正。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晚上晏寂冥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别的。
“拿来了?”江疏鹤问。
“嗯。”
他看着晏寂冥把衣服放进衣柜,放在他那半边。衣柜满了。两边都满了。
“以后不走了?”他问。
晏寂冥看着他。
“你想让我走吗?”
他摇摇头。
晏寂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不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聊了很久。聊明天去他妈家的事。聊该怎么说,该怎么做。聊他妈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问的。”江疏鹤说,“肯定会问。”
“问什么?”
“问你是谁。”
晏寂冥看着他。
“你怎么说?”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你是我男朋友。”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害怕吗?”江疏鹤问。
晏寂冥想了想。
“有点。”
“我也是。”
他们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晏寂冥说:“但总要说。”
江疏鹤点点头。
“嗯。总要说。”
窗外的夜很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很多人的家。
明天,他要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