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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荞夏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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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晏寂冥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躺了几秒,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体温——江疏鹤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平稳,还没醒。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怕吵醒他。
房间里很安静。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下街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城市的气息——没有车流的轰鸣,没有建筑工地的撞击声,没有人潮涌动时那种嘈杂的低频共振。这里的声音是散的,稀薄的,像这个小镇本身的空气一样,慢悠悠地浮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照亮的地方。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旋转,落在一把木椅的椅背上。那把椅子很旧,漆面斑驳,坐垫上有一块褪了色的印子。昨晚他没注意到这把椅子,现在看着,觉得它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很久了,比他们久,比很多住过这个房间的人都久。
江疏鹤动了一下。
晏寂冥感觉到那个人的背脊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是不舒服,又像是要醒。然后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深而长的睡眠呼吸变成了浅而短的、带着意识的呼吸。
“醒了?”
江疏鹤没回答,但身体又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还闭着,头发乱糟糟的,枕头上压出一道印子印在脸颊上。
晏寂冥看着那张脸,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人的眉骨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看见江疏鹤睡着的脸,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个人真有意思,现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在他身边睡了五年,但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睡觉的样子。
“你看什么?”
江疏鹤的声音有点哑,眼睛还是没睁开。
“看你。”
江疏鹤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点茫然,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里。然后那点茫然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沉定的注视。
“几点了?”
晏寂冥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四十。”
江疏鹤嗯了一声,没动,也没说要起来。就那样躺着,看着晏寂冥。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在晨光里,在一张陌生小镇旅馆的床上。中间没有河,也没有刻意的靠近,就是那样自然地面对面,呼吸交叠在很近的距离里。
“睡得好吗?”晏寂冥问。
江疏鹤想了想。“还行。你呢?”
“还行。”
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但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很长,拖着一个尾音,然后停几秒,再响起来。
晏寂冥先动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楼下是一条老街,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有些门口摆着菜摊,有些挂着招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远处有山,不高,覆盖着浓密的绿,山顶上有一团云,白得发亮。
“你过来看。”他说。
江疏鹤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更乱了,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他揉了揉眼睛,下床,光着脚走过来,站在晏寂冥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
“这个镇叫什么?”江疏鹤问。
晏寂冥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昨天开车开到这里,停下来,住下来,从头到尾没有留意过这个镇叫什么名字。
江疏鹤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江疏鹤又转回去看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前,站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镇的早晨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楼下那个老人抽完了烟,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回屋里。一只猫从街角拐出来,蹲在路中间洗脸。
“晏寂冥。”
“嗯。”
“我觉得挺好的。”
他看着江疏鹤的侧脸。阳光把那人脸上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眼下那片青色在晨光里淡了一些,嘴唇还是有点干,但比昨天好。
“什么挺好的?”
江疏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只猫,看着猫洗完脸站起来,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不知道名字也挺好的。”
晏寂冥听着那句话,没有追问。他知道江疏鹤的意思——在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没有医院,没有手术,没有值班表,没有那些堆在桌上的病历和永远响个不停的电话。只有一条老街,一座山,一团停在半山腰的云,和两个站在窗前的人。
他们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门口坐着了。还是昨天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髻,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下来,她抬眼看了看,用下巴朝旁边的桌子点了点。
桌上有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你们的。”
晏寂冥看了江疏鹤一眼。江疏鹤没客气,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他也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咸菜是自家腌的,咸中带一点甜,脆生生的。
老板娘嗑着瓜子,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看街景的一部分——两个外来的男人,坐在她的店里吃早饭,和这条街上每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也值得看一看。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疏鹤忽然问:“今天往哪开?”
晏寂冥放下粥碗。“你想往哪开?”
江疏鹤想了想。“往北?”
“好。”
老板娘在旁边听见了,吐掉瓜子壳,插了一句嘴:“往北走三十里有个水库,风景好。再往北就是山路了,不好走。”
江疏鹤看了晏寂冥一眼。
“那就去水库。”晏寂冥说。
吃完早饭,他们上楼收拾东西。江疏鹤叠衣服的时候,晏寂冥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阳光比刚才更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装满了菜。两个小孩追逐着跑过去,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尖尖的,脆脆的。那个抽完烟的老人又坐回了门槛上,手里多了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着。
江疏鹤把包拉上拉链,拎起来。“走吧。”
他们下楼,把钥匙还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钥匙,随手扔进抽屉里,又抓了一把瓜子。
“下次来提前说,给你们留那间房。”
晏寂冥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们走出旅馆,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江疏鹤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那条老街,阳光铺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影子投在地面上,深一块浅一块。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看着他们的车,没有招手,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看着。
车子开动,老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线,被一个弯道吞掉了。
往北的路比昨天的省道还窄。两辆车勉强能交会,有些路段连中线都没有。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民房,偶尔有一片竹林,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
晏寂冥开得不快,四五十码的速度。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乡野的干燥气息。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往上走。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民房越来越少,农田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坡和杂木林。
江疏鹤一直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晏寂冥也没有说话。他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弯道越来越多,有些弯很急,看不到对面的来车,需要鸣笛。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敲一下,跟着车载音响里放的什么曲子,他其实没在听。
“就是这儿吧。”
江疏鹤忽然开口。
晏寂冥减速,往右边看。路边有一块空地,泥土的,被车轮压得平整,像是经常有人停。空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在阳光底下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
他把车拐进去,熄火。
他们下车,站在空地的边缘。
水库比他们想象的大。水面铺展开去,对岸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树密密匝匝的,倒映在水里,把半边水面染成了墨绿色。没有风的时候,水面像一块巨大的、微微晃动的镜子,把天光云影都收进去。有风的时候,涟漪从近处一层一层推到远处,推到山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水边有几个人在钓鱼,隔得很远,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更远的地方有一座石坝,灰白色的,横在水面上,把这一片水锁在山谷里。
江疏鹤往水边走了几步,站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不平,他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晏寂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江疏鹤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你小时候钓过鱼吗?”
晏寂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疏鹤会问这个。
“钓过。很小的时候。我外公带我去河边钓过。”
江疏鹤点点头。“我没钓过。小时候没人带我。”
他松开手。江疏鹤没动,就站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水面。
“后来呢?后来钓过吗?”
“后来上学了,没时间。工作了,更没时间。”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风吹过来,把江疏鹤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后脑勺那一片翘起来,像一只睡醒的鸟的冠羽。
“想试试吗?”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
“怎么试?又没鱼竿。”
晏寂冥看了看周围。水边那几个钓鱼的人,离他们最近的大概有两三百米。他想了想,然后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
“你干什么?”江疏鹤在背后问。
“借鱼竿。”
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江疏鹤跟上来了,没说话,就走在他旁边。
他们走到那个钓鱼的人旁边。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草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插着两根鱼竿。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乡下人见到陌生人时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打量。
“大哥,”晏寂冥开口,“能不能借根鱼竿用用?我朋友没钓过鱼,想试试。”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疏鹤一眼,没说话,直接从旁边抽出一根鱼竿递过来。不是那种专业的碳素竿,是一根竹制的、老式的手竿,竿身被摩挲得油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晏寂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男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鱼钩和铅坠,还有一小团和好的饵料,一起递过来。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他接过来,走回江疏鹤旁边。江疏鹤看着那根竹竿,表情有点复杂。
“你真借了?”
“嗯。”
“你会用吗?”
晏寂冥拿着那根竿子看了看。这种老式竹竿他小时候用过,结构简单,没有导环,没有渔轮,线直接绑在竿梢上。他小时候跟外公去河边,用的就是这种竿子。
他试了试竿梢的弹性,然后把线理好,穿上鱼钩,捏了一小块饵料挂在钩上。做完这些,他把竿递给江疏鹤。
“拿着。”
江疏鹤接过去,姿势僵硬,两只手一前一后握着竿身,像握着一根随时会爆炸的棍子。
晏寂冥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那么紧张。放松点。竿梢朝水面,线甩出去就行。”
江疏鹤试着把竿往前送,动作生硬,饵料带着鱼钩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离岸边大概只有三四米远,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个中年男人远远地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回去了。
江疏鹤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着他。
“然后呢?”江疏鹤问。
“然后就等。看竿梢。有鱼咬钩的时候竿梢会抖。”
江疏鹤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握着竿,看着水面。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远处有鸟叫,不是昨天在镇上听见的那种,是另一种,声音短促,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水面偶尔有鱼翻出来,啪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然后慢慢消失。
站了大概十分钟,竿梢没动过。
“晏寂冥。”
“嗯。”
“你说鱼会咬吗?”
他看着那张侧脸。
“不知道。鱼的事,谁说得准。”
江疏鹤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竿梢还是没动。
“手酸了吗?”晏寂冥问。
“还行。”
又过了几分钟,江疏鹤把竿递给他。“你来。”
他接过来,走到江疏鹤站的位置,把线收回来,重新挂了一块饵料,然后甩出去。这次甩得远了一些,大概七八米,落在一片水草旁边。
他站着,握着竿,看着竿梢。
江疏鹤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竿梢。
水面很安静。阳光越来越烈,照得人头皮发烫。远处那几个钓鱼的人开始收竿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拎着小马扎和鱼篓,沿着水边慢慢走远。
“他们走了。”江疏鹤说。
“嗯。”
“钓到了吗?”
“不知道。可能没有。可能钓到了但不够大。”
竿梢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看见了。很轻的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晏寂冥没动。握着竿,眼睛盯着竿梢。
竿梢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大。弯了一下,然后弹回去,又弯了一下。
“有了。”他说。
他手腕一抖,往上一提。竿身弯成一个弓形,线绷得紧紧的,水面上炸开一朵水花——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出水面,银白色的身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回水里,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别急着拉,让它游一会儿。”他说。
江疏鹤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眼睛盯着水面。那条鱼在水里挣扎,线被拉着往左边走,又往右边走,竿身跟着晃。晏寂冥没有硬拉,而是顺着鱼的力道,让它在水里游,等它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岸边带。
鱼被拉到水边的时候,他蹲下来,一手握竿,一手伸进水里,把鱼捞上来。鱼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滑溜溜的,差点脱手。他握紧了,站起来,转身看江疏鹤。
那条鲫鱼在他手里张着嘴,鳃盖一张一合,身子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疏鹤看着那条鱼,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鱼背。鱼猛地弹了一下,他缩回手,动作很快,像是被电到了。
晏寂冥看着他缩回去的手,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他笑了几声,然后收住了,因为江疏鹤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江疏鹤又看了一眼那条鱼,这次没有伸手碰。
“放了?”晏寂冥问。
江疏鹤点头。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鱼放进水里。鱼在他手里停了一秒,然后尾巴一甩,滑进水里,瞬间消失在深绿色的水底,只留下一圈慢慢扩大的涟漪。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空地上只剩下几道椅子腿压出来的印子和两个烟头。远处的水面上,阳光铺了满满一层,亮得几乎睁不开眼。
他们走回车上,拿了水喝。江疏鹤靠在车门上,看着水面。
“晏寂冥。”
“嗯。”
“你刚才笑什么?”
晏寂冥拧上瓶盖,看着那个人。阳光把江疏鹤的黑色外套晒得发烫,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头发贴在鬓角上。
“笑你被鱼吓到了。”
江疏鹤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一个做麻醉的,天天在手术室里见血见肉,被一条鱼吓得缩手。”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眼神里那点恼意还没完全消下去。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鱼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