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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你的呼吸很重 晏寂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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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寂冥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沉下去之后,暮色来得很快,刚才还是橘红色的天,这会儿已经变成灰蓝色。
他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没动。
车库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感应灯亮了一会儿,灭了,周围暗下来。
江疏鹤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墙。那面墙是灰色的,上面有几道划痕,大概是哪辆车倒车时蹭的。他看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很久。
晏寂冥也没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曲着,维持着一个已经不需要的姿势。
“晏寂冥。”
他转头。
江疏鹤没看他,还是看着那面墙。
“我今天请假了。”
他愣了一下。
“请多久?”
“三天。”
他看着那张侧脸。车库暗,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表情,平静,但底下压着东西。
“为什么?”
江疏鹤终于转过头看他。
“想清楚一些事。”
他看着那双眼睛。
“什么事?”
江疏鹤沉默了几秒。
“我们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江疏鹤也没再说话。拉开车门,下车。他在车里坐了几秒,然后也跟着下车。
上楼,进屋,换鞋。江疏鹤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晚,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清楚什么了?”
江疏鹤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他等着。
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江疏鹤不会回答了。
然后江疏鹤开口了。
“这五年。”
他听着。
“我想了这五年。”
窗外有风,吹得远处那些灯火微微晃动,其实不是灯火在晃,是窗外的树在晃,影子投在那些灯火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的侧影。
“不知道。”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
“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可能是更早。我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每天都有消息。翻到两年前,消息少了一半。翻到去年,有时候三天都没一条。”
他听着。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不知道是谁先停的。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疲惫,是认真,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是什么的光。
“所以我想了三天。”
江疏鹤说。
“想什么?”
“想还能不能回去。”
他看着那个人。
“能吗?”
江疏鹤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江疏鹤说,“但我想试试。”
他看着那双眼睛。
“怎么试?”
江疏鹤想了想。
“从说话开始。从发消息开始。从我们一起做点什么开始。”
他听着。
“五年了,我们有很多事没做过。一起旅游,一起看演出,一起做很多别的情侣会做的事。我们没做过。”
他看着那个人。
“你想做?”
江疏鹤点头。
他看着那双眼睛。
“好。”
他们站在窗前,握着彼此的手。窗外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什么时候开始?”
江疏鹤想了想。
“明天。”
他看着那个人。
“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去哪儿。开车,往一个方向开,开到不想开了就停下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好。”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人。三十五岁的江疏鹤,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站在窗前,背后是整个城市的灯火。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认真,有坚决,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问那是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人拉进怀里。
江疏鹤没动。由着他抱。
他抱着他,把下巴抵在那人肩上。那人身上有电影院的爆米花味,还有一点外面带回来的凉意。
“晏寂冥。”
“嗯。”
“你怕不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
“怕试了还是不行。”
他抱着那个人,抱得很紧。
“怕。”
江疏鹤没说话。
“但更怕不试。”
江疏鹤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
“不试的话,就这样了。就这样一直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变成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我怕那个。”
江疏鹤看着那双眼睛。
“所以试?”
他看着那个人。
“所以试。”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摸他的脸。那只手有点凉,指腹粗糙,摸在他脸上。
他们站在窗前,在城市的灯火里,看着彼此。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有河。他抱着江疏鹤,江疏鹤背对着他,两个人贴着,呼吸渐渐同步。
他闭上眼睛之前,听见江疏鹤的声音,很轻。
“晏寂冥。”
“嗯。”
“明天几点走?”
他想了想。
“你想几点走?”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
“八点?”
他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醒了。
江疏鹤还在睡,脸对着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几分钟,然后轻轻起身,下床。
他走到客厅,拉开落地窗的窗帘。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漱,换衣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他装了一个小包,放在玄关。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他做这些的时候,江疏鹤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穿着那件旧睡衣,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转头看了一眼。
“醒了?”
江疏鹤嗯了一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面包烤好了,也放进去。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
“吃吧。”
他们坐在餐桌边,面对面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盘子里。
吃着吃着,江疏鹤忽然开口。
“你几点起的?”
“七点。”
江疏鹤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三。
“收拾好了?”
他点头。
江疏鹤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他洗碗。江疏鹤去换衣服。他洗完碗出来,江疏鹤已经换好了,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个包。
他看着那个人。黑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打理过了,比早上整齐。
“走吧。”
他们出门。他开车,江疏鹤坐副驾驶。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往哪开?”他问。
江疏鹤看了看前方。
“往东。”
他打了右转向灯,并入往东的车道。
车流很密,但走得动。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江疏鹤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窗外是这个城市早上的样子,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有人在路边等公交,有人在早餐摊前排队,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车边穿过。
他看着那些,没说话。
他也看着路,没说话。
车开了半个小时,出了主城区,上了高速。路宽了,车少了,速度快起来。江疏鹤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声音和味道。
“晏寂冥。”
“嗯。”
“你累吗?”
他看了一眼江疏鹤。
“刚开半小时,累什么。”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又开了两个小时。
中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一次,上了厕所,买了两瓶水。江疏鹤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看着远处。远处是山,不高,连绵起伏,覆盖着绿色。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江疏鹤看着那些山。
“想我们上次一起出来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
“三年前。”
江疏鹤转头看他。
“你还记得?”
他点头。
“记得。去海边。住了三天。”
江疏鹤看着那双眼睛。
“后来为什么没再出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忙。你忙我也忙。放假就想在家躺着。拖着拖着就三年了。”
江疏鹤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些山。
他也没说话。就站在旁边,一起看。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阳光晒着,又有点暖。
“走吧。”江疏鹤说。
他们上车,继续开。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他们下了高速,进了一个县城。县城不大,但热闹。街上人多,车也多,开得很慢。他跟着前面的车,慢慢挪。
“饿吗?”他问。
江疏鹤点头。
他看了看路边,找了一家看着还行的饭馆,把车停在门口。
他们下车,走进去。饭馆不大,但干净。老板拿着菜单过来,他们点了两个菜,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江疏鹤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街道,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几捆青菜。有人在路边下棋,围着几个人看。有小孩跑过,笑着喊着,追着一个皮球。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菜上来了。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两碗米饭。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
他们吃着,没说话。
吃完,他结账。两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
“还开吗?”他问。
江疏鹤看着前面那条街。
“开到不想开为止。”
他看着那个人。
“那现在想不想开?”
江疏鹤想了想。
“再开一会儿。”
他们上车,继续开。
穿过县城,又上了省道。路窄了,但车也少了。两边是农田,种着水稻,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偶尔有村庄从车边掠过,几栋房子,几棵树,几只鸡在路边啄食。
江疏鹤一直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张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路。
开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比县城小,但也热闹。街上有人摆摊卖菜,有人在路边聊天,有狗趴在地上晒太阳。
他把车开得很慢。
“停吗?”他问。
江疏鹤看着窗外。
“停。”
他把车停在一个空地上。他们下车,在镇子里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小店。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有人在店里忙活,有人在门口坐着,有人推着车经过。
他们慢慢走。江疏鹤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两边。
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江疏鹤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人。
“想吃?”
江疏鹤看着那些栗子。
他走过去,买了一袋。热乎乎的,刚炒出来,香味很浓。他递给江疏鹤。
江疏鹤接过去,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他看着他吃。
“好吃吗?”
江疏鹤点头。
他也剥了一个,放进嘴里。甜,糯,热。
他们站在街边,吃栗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们一眼,然后走开。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想,这种感觉挺好的。
吃完栗子,他们继续走。走到镇子边上,有一条河。河不宽,水清,能看到底。有人在河边洗衣服,用棒槌敲着,砰砰响。有小孩在河里玩水,光着脚,踩来踩去。
江疏鹤站在河边,看着那些人。
他站在旁边,看着江疏鹤。
“想什么?”
江疏鹤没回答。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
然后江疏鹤开口了。
“晏寂冥。”
“嗯。”
“我以前想过,如果我们不在医院,会在哪儿。”
他听着。
“想过很多地方。海边。山里。小镇。乡下。想过很多次。”
他看着那张侧脸。
“然后呢?”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还要上班。”
他看着那双眼睛。
“现在呢?”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双眼睛在看他,一直看着。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江疏鹤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抬头看他。
“晏寂冥。”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几天?”
他想了想。
“你想几天就几天。”
江疏鹤看着那双眼睛。
“三天?”
他看着那个人。
“三天就三天。”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条河。
他也看着那条河。
河水流着,不紧不慢。有人在河边洗衣服,砰砰响。有小孩在玩水,踩来踩去。阳光照在河面上,亮晶晶的,碎成一片一片。
他们站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那条河。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线变了,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红色。河面也跟着变,从亮晶晶变成金红色。
洗衣服的人走了。玩水的小孩也被喊走了。河边安静下来。
只有他们还在。
“晏寂冥。”
“嗯。”
“我们今晚住哪儿?”
他想了想。
“镇上应该有旅馆。”
江疏鹤看着他。
“那去找?”
他点头。
他们往回走。穿过那条主街,问了几个人,找到一家旅馆。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们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窗帘是淡蓝色的,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的街道。
他放下包,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江疏鹤坐在床上,没动。
他转过去,看着那个人。
江疏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累吗?”
江疏鹤摇头。
他看着那张侧脸。
“那想什么?”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
“想今天。”
他等着。
“想我们一早上开到现在,开了几百公里,到了这个不认识的地方,住在这个不认识的小旅馆里。”
他看着那个人。
“然后呢?”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
“然后想,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这样。”
他听着。
“第一次说走就走。第一次不知道去哪就出发。第一次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就住下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你喜欢吗?”
江疏鹤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他的脸。
那只手有点凉。摸在他脸上,指腹粗糙。
“晏寂冥。”
“嗯。”
“我喜欢。”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现在他看清了。是认真,是坚决,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是什么的光。但那光,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过来。
他们吻在一起。
那个吻很长。长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长到街上的人声越来越远,长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松开的时候,他们都有些喘。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有点红,眼睛亮着,嘴唇也有点红。
“饿吗?”他问。
江疏鹤想了想。
“有点。”
“那去吃饭。”
他们下楼。老板还在,看了他们一眼,继续看她的手机。
他们走出旅馆。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灯。路灯不太亮,但各家店里的灯亮着,照得整条街暖洋洋的。
他们找了一家饭馆,吃了晚饭。还是两个菜,两碗米饭。吃完,在街上走了走。
晚上的镇子比白天安静。有些店已经关了,有些还开着。有人在门口乘凉,摇着扇子,聊天。有狗趴在地上,看见他们走过,抬了抬眼,又趴下去。
他们慢慢走。走到镇子边上,又到了那条河边。
晚上看不见河,只能听见水声。哗哗的,轻轻的,一直在响。
江疏鹤站在河边,听着那水声。
他站在旁边,听着。
“晏寂冥。”
“嗯。”
“明天去哪儿?”
他看着黑暗里那张模糊的脸。
“你想去哪儿?”
江疏鹤想了想。
“不知道。往另一个方向开?”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好。”
他们站在那里,听着水声。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还有一点草木的气息。
站了很久。
然后他们往回走。回到旅馆,上楼,开门,进屋。
江疏鹤去洗澡。他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水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江疏鹤走出来,穿着带来的睡衣,头发湿着。
他站起来,接过毛巾,给他擦头发。一下一下的。那人的头发还是那么软。
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江疏鹤看着他。
“睡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
“睡。”
他们躺下来。他关掉灯,翻过去,把那个人揽进怀里。
江疏鹤没动。由着他抱。
他抱着他。那人身上有旅馆沐浴露的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但也不难闻。
窗外有声音。偶尔有车开过,偶尔有人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
“晏寂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想了想。
“开心。”
江疏鹤在他怀里动了动。
“我也是。”
他抱着那个人,抱得很紧。
黑暗里,很安静。窗外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江疏鹤的声音,很轻。
“晏寂冥。”
“嗯。”
“明天还继续?”
他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继续。”
他感觉到那个人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慢的,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