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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的时间   他们摸 ...

  •   他们摸黑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晏寂冥走在前面,一只手往后伸着,握着江疏鹤的手。土路不平,白天还能看清坑洼和石块,现在全被黑暗吞了,只能凭脚底的触感判断往哪踩。江疏鹤跟在他后面,步子迈得小心,有一脚踩松了土,滑了一下,晏寂冥的手立刻收紧,把人拽住了。
      “慢点。”他说。
      “看不见。”
      “跟着我走。”
      他们慢慢挪过那段土路,穿过竹林。竹子在头顶摇,沙沙响,看不见竹梢,只能听见声音——那种干燥的、细碎的摩擦声,像很多人在很远处窃窃私语。竹林里比山坡上更黑,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晏寂冥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在竹子上,一节一节的,青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和水渍。江疏鹤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上,又长又歪,被竹子切成一截一截的。
      过了石板桥,上了田埂,视野才开阔一些。天上有月亮,很细,像一道被谁不小心画上去的白色划痕,洒下来的光少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强。田埂两边的作物在夜风里晃,那些宽大的叶子互相拍打,发出噗噗的闷响。晏寂冥关了手电筒,两个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那点稀薄的月光,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打开车灯。两道灯光切进黑暗里,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他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江疏鹤靠在座椅上,没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开了一阵,晏寂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往哪开。那个镇子在东边,但现在是晚上,山路没有路灯,他对这条路不熟,不想在夜里冒险开回去。
      “找地方住?”他问。
      江疏鹤嗯了一声。
      他把车开上省道,往最近的城市方向走。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房子,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灯光也多起来,先是零星的路灯,然后是一排一排的,再然后是一个路口接着一个路口。他看见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县城的名字,他把车拐进去。
      县城不大,但比昨天的镇子大得多。主干道两边有商铺,有些还亮着灯,超市、药店、面馆、手机维修店,招牌上的字在夜里发着红红绿绿的光。他放慢车速,找旅馆。第一家客满,第二家也客满,第三家是个连锁酒店,前台说还剩一间大床房。
      他看了江疏鹤一眼。江疏鹤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要了。”他说。
      房间在五楼。进了门,江疏鹤直接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塌着。晏寂冥把包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楼下是一条不太宽的马路,对面是居民区,大部分窗户黑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路灯把马路照成橘黄色,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消失。
      他转过身,看着江疏鹤。
      那个人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昨天早上出门到现在,两天一夜,开了几百公里,走了两个不认识的地方,钓了一条鱼,爬了一个山坡。他脸上那层疲惫还在,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倦,现在更像是走了远路之后的累,是肌肉和神经在用完了之后发出的正常信号。
      “洗澡吗?”他问。
      江疏鹤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先洗。”
      “你先。你累了。”
      江疏鹤看着他,没动。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很轻的嗡嗡声,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从这头滑到那头。
      “一起洗。”江疏鹤说。
      晏寂冥愣了一下。他们在一起五年,从来没有一起洗过澡。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没这个习惯。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没想过,再后来是中间隔了那条河,连靠近都觉得需要理由。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疏鹤。那个人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他,而是转过头看着浴室的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头发末梢有一点翘,被衣领压着。
      他没说话,走过去,推开浴室的门。
      江疏鹤跟在他后面进来。
      浴室不大,一个淋浴间,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晏寂冥打开水龙头调水温,水从喷头里冲出来,砸在瓷砖上,声音很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密闭的、潮湿的热气。他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侧身让江疏鹤进来。
      江疏鹤站在水柱下面,水从他的头发上浇下来,顺着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淌。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抿着。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他没有脱衣服,就那么站着,让水浇。
      晏寂冥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后面绕过去,帮他解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衬衫湿了之后布料变涩,扣子不太好解,他的手指有点笨,试了两下才解开一颗。江疏鹤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由着他解。
      衬衫脱下来的时候,水已经把他浇透了。晏寂冥把湿衬衫扔到洗手台上,然后脱了自己的。两个人在淋浴喷头下面站着,很近,水雾把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镜子上蒙了一层白气,看不清里面的倒影。
      他拿起沐浴露,挤在掌心里,然后抹在江疏鹤肩上。
      江疏鹤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手搭在他肩上的话,几乎感觉不到。然后慢慢松下来。晏寂冥的手从他肩上滑到后背,把沐浴露涂开。泡沫在皮肤上滑动,手感很滑,皮肤下面是肌肉的轮廓,不厚,但结实。他的手指沿着脊柱往下,一节一节的,能感觉到那些骨节的起伏。
      江疏鹤的手搭在他腰上,没有动,只是搭着。水从他们头顶浇下来,把泡沫冲掉,又生出新的。
      “转过来。”他说。
      江疏鹤转过身。
      正面朝着他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水还在浇,砸在肩膀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晏寂冥看着那张脸——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经过眼角,经过颧骨,经过嘴角,最后从下颌滴落。那双眼睛睁着,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刻意的、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维持的注视。就是看着,像看着一个每天都会看见的人,但在水里看着,和在别处看着,不一样。
      他伸手,把江疏鹤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江疏鹤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上的水珠被挤落,顺着鼻梁滑下来。
      他把沐浴露涂在他胸口,手掌从锁骨往下,经过肋骨,经过腹部,停在腰侧。江疏鹤的呼吸在他手掌下面起伏,不急不慢,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肋骨会微微扩张,把他的手往外推一点,呼气的时候又收回去。
      水声很大。喷头的水砸在瓷砖上,砸在他们身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白噪音一样的声响。这个声音把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楼下马路的车声、隔壁房间的电视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全被这层水幕挡在外面。
      晏寂冥的手停在江疏鹤腰侧,没有继续往下。他看见江疏鹤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重新拿起沐浴露,挤在手上,然后拉过江疏鹤的手,把沐浴露涂在他掌心里。
      “你来。”他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疏鹤。
      江疏鹤的手贴上他后背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水凉一点。那只手从他肩胛骨开始,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往下抹。动作不算熟练,力道也忽轻忽重,但很认真。指腹经过脊柱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那里打了个圈,然后又继续往下。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流过后背,经过那只手涂抹过的地方,把泡沫带走。他能感觉到江疏鹤的呼吸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到能从那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出他在想什么——不是紧张,不是局促,是一种专注的、把自己放进每一个动作里的认真。
      那只手从他后腰收回去的时候,他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上都是泡沫,被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江疏鹤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比平时小,颧骨比平时突出。那双眼睛在水雾里显得很亮,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深。
      晏寂冥伸出手,把他拉过来。
      他们抱在一起。身上都是滑的,泡沫在两个人胸口之间被挤扁,发出细小的、噗的一声。江疏鹤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水继续浇。泡沫被冲掉,露出下面的皮肤。两个人贴着的部分被水填满,又流走,又填满。他感觉到江疏鹤的手臂收紧了,绕在他腰上,手指扣在他腰侧,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随时准备收回来的力度,是实的。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久到浴室的镜子上那层白气凝成水珠,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晏寂冥伸手把水龙头关掉,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他们身上落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砸在瓷砖上。
      他松开手,从架子上扯下浴巾,展开,裹在江疏鹤身上。江疏鹤没动,由着他裹。他用浴巾擦他的头发,擦他的肩膀,擦他的后背,像之前很多次在浴室外面做的那样,但这次是在浴室里面,刚洗完澡,身上还是湿的,空气里全是沐浴露的残留气味。
      擦完了,他把浴巾搭在江疏鹤肩上,又扯了一条给自己擦。
      他们走出浴室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窗帘拉着,把外面的夜色挡在外面。空调的冷气把浴室里带出来的热气冲散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江疏鹤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侧着身子,面对着晏寂冥躺的那一边,眼睛没闭,看着他。
      晏寂冥擦干头发,把浴巾搭在椅背上,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光落在江疏鹤脸上,把那些棱角都柔化了。他躺下来,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感觉到江疏鹤动了。被子窸窣响了一下,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手臂搭在他胸口上。
      他伸出手,揽住那个人的背。浴袍的领口敞着,手直接碰到了皮肤,还带着浴室里的潮气,温热的,滑的。他能感觉到江疏鹤的心跳,隔着胸口的肌肉和肋骨传过来,不快不慢,很稳。
      “晏寂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想了想。昨天在镇上的旅馆里,江疏鹤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回答的是“开心”。今天再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够用了。
      “开心”太轻了。它装不下今天一天里那些东西——蹲在田埂上摸一株叫不出名字的作物,站在石板桥上看溪水把落叶带走,坐在山坡上看暮色一点一点把谷地吞没,在浴室里抱着一个浑身是泡沫的人。这些事不能用“开心”来概括,它们不是那种明确的、可以被命名的情绪,它们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沉到胸口以下,沉到呼吸的节奏里,沉到手指触碰另一个人的皮肤时那种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反应里。
      “开心。”他最后还是说了这两个字。不是因为它够用,而是因为其他的词他说不出来。
      江疏鹤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下巴蹭了蹭他的锁骨。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很轻的嗡嗡声,窗帘在风里微微鼓动,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晏寂冥。”
      “嗯。”
      “明天真的要回去了。”
      他听着那句话。是的,明天要回去了。后天江疏鹤要上班,他也要上班。那些病历、手术、值班、查房,那些被他们暂时扔在身后的东西,会在他们回去的那一刻重新落下来,把他们裹进去,裹进原来的轨道里。
      “回去之后,”江疏鹤的声音在他肩窝里闷闷的,“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样?”
      晏寂冥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着,像是被风吹动的。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重了。他可以在黑暗里说出“怕你走”,可以在凌晨四点的卧室里说出“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去”,可以在石板桥上握住那只手说“继续”,但他不能保证回去了之后一切都会变好。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又缩回去,不能保证那些沉默不会又漫上来,不能保证下一次拿起手机的时候他不会又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
      “不知道。”他说。
      江疏鹤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搭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手指扣进他的肋骨之间,不疼,但有分量。
      “但我不想变回去。”晏寂冥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江疏鹤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在等那个呼吸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数了大概三下。
      “我也是。”江疏鹤说。
      然后他往上挪了挪,把脸从晏寂冥的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嘴唇。
      那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浴室里那种被水汽泡软了的、缓慢的吻,也不是石板桥上那种被夕阳照着、被溪水声衬着的、带着承诺意味的吻。这个吻是暗的,是沉的,是带着牙齿的。江疏鹤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凶狠的力道,下唇蹭过他的齿列,舌尖顶进来,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某种更深的、属于这个人本身的味道。
      晏寂冥的手从江疏鹤的背上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半干的头发里,收紧。他能感觉到江疏鹤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心跳也从那种沉稳的节奏里挣脱出来,跳得更重、更响。浴袍的腰带在某个时刻被扯开了,布料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侧。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开始发烫,空调的冷气吹过来,把那点烫衬得更明显。
      江疏鹤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经过肋骨,经过腹部,停在腰际。手指的触感是粗糙的、干燥的——即使刚洗完澡,那些做手术磨出来的薄茧也不会消失。那些茧蹭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疼和痒之间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江疏鹤压在下面。黑暗里看不清那张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手从他腰侧绕到后背,指甲嵌进肩胛骨之间的皮肤里,不深,但能感觉到。他把脸埋进江疏鹤的颈窝里,闻到沐浴露的味道——酒店那种统一的、没有个性的香味,但下面是江疏鹤自己的味道,是他在手术室里站了十个小时之后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气息,疲惫的,温热的,活着的。
      他们在黑暗里纠缠了很久。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靠近,是带着力度的、几乎称得上粗暴的纠缠。床单在身下皱成一团,被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空调的冷气吹在身上,但两个人都出了汗,汗把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摩擦力变得更大,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结束后,两个人都没有动。
      晏寂冥躺在江疏鹤旁边,胸口还在起伏。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侧过头,看见江疏鹤的轮廓——胸口也在起伏,比他还剧烈,嘴唇微微张着,能听见呼吸从齿间进出的声音。
      他伸出手,摸到江疏鹤的脸。手指从眉骨开始,沿着鼻梁往下,经过嘴唇的时候,江疏鹤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指尖。舌头碰到指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酥麻从指尖窜到手腕,又从手腕窜到肘弯。他没有抽回来,就那么放着,让那个人含着。
      过了很久,江疏鹤松开嘴,他的手指从那人唇间滑出来,沾着唾液,在空气里变凉。
      “晏寂冥。”
      “嗯。”
      “你说的继续,是继续几天,还是继续一直?”
      他听着那个问题。在黑暗里,在两个人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时刻,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沉下去了,但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他想了几秒。
      “一直。”
      江疏鹤没有再说话。但晏寂冥感觉到,那个人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法,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进手指的缝隙里,严丝合缝。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晏寂冥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按掉它。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今天是工作日——江疏鹤的假期结束了,他的也是。他们必须在这个早上开回去,换衣服,去医院,回到那个被排班表和手术单填满的世界里。
      他关掉闹钟,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窗帘拉着,但光已经从缝隙里挤进来了,比昨天在镇上旅馆里那道缝宽,光也更亮,投在天花板上的不是一条细线,而是一整片白亮的光斑。
      他转过头看江疏鹤。那个人背对着他,蜷着,被子拉到肩膀以上,只露出头顶的头发。那些头发在枕头上压出一个漩涡的形状,发旋在漩涡的中心,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叫醒他,而是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浴室洗漱,穿好衣服,然后下楼。
      酒店大堂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用餐区,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着几个不锈钢的保温桶。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看——粥,煮鸡蛋,馒头,几碟咸菜。他拿了两碗粥,两个鸡蛋,两个馒头,装在托盘里端上去。
      推开门的时候,江疏鹤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上,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浴袍的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口上几道浅浅的红印。
      晏寂冥看了那几道印子一眼,没说话。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江疏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他。
      “你弄的。”
      “嗯。”
      江疏鹤没再说什么,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烫,他嘶了一声,皱了皱眉,然后把碗放下,等它凉。
      晏寂冥坐在床的另一边,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吃早饭,中间隔着那个托盘。粥、馒头、鸡蛋,很简单的东西,但在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县城的连锁酒店房间里,在必须回去的早晨,这些简单的食物吃起来有一种不一样的滋味——不是味道变了,是吃东西的方式变了。没有餐桌,没有椅子,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只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两个穿着酒店浴袍的人,和一个不锈钢托盘。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疏鹤忽然开口了。
      “回去之后,我搬到你那边睡。”
      晏寂冥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们住的是两居室,一人一间卧室。这个格局是从搬进去的那天就定下来的。当时觉得这样好,两个人作息不一样,一个要早起,一个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分开睡互不打扰。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那条河就是从两间卧室中间的走廊里长出来的。
      “好。”他说。
      江疏鹤点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他们收拾东西,退房,上车。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高速。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很亮,他把遮阳板放下来。江疏鹤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半躺着,看着窗外的天空。
      高速两边的风景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走的是省道和乡道,看得到农田、村庄、山坡、竹林,是那种慢悠悠的、可以被目光留住的风景。高速上不一样,速度快,护栏和隔离带刷刷地往后退,远处的景物被速度拉成一条模糊的线,来不及看清就已经过去了。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进了服务区。晏寂冥去加油,江疏鹤去上厕所。加完油他把车停到停车位上,靠在车门上等。阳光很烈,晒得车顶的铁皮发烫,热浪从地面上蒸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江疏鹤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他走过来,把一瓶递给晏寂冥。
      “还有多久?”
      晏寂冥看了看手机导航。“一个半小时。”
      江疏鹤点头,拧开水喝了一口。他站在晏寂冥旁边,背靠着车门,面朝着服务区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各种车,有大货车,有私家车,有长途大巴。大巴旁边站着一群刚下车的乘客,有人伸懒腰,有人抽烟,有人蹲在地上看手机。一个小孩在车旁边跑来跑去,被大人喊住了,站在原地不动,嘴巴瘪着,像是要哭。
      他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晏寂冥。
      “晏寂冥。”
      “嗯。”
      “回去之后,晚上吃什么?”
      他看着江疏鹤。这个问题在过去三天里被问过很多次——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在江边的车上,在凌晨的客厅里,在陌生小镇的饭馆里。每一次问的时候,场景不同,光线不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同。现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阳光很烈,停车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远处有人在按喇叭,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沥青被暴晒之后的气味。
      “你做还是我做?”他问。
      江疏鹤想了想。“你做。我做了三天了。”
      他看着那个人。
      “好。”
      江疏鹤拧上瓶盖,拉开车门,坐进去。晏寂冥在车外又站了几秒,看着那个停车场。那辆大巴开走了,那群乘客上了车,那个小孩被大人抱起来,放进车里,车门关上。停车场空了一半,地面上留着几道轮胎碾过的痕迹和一小摊不知道谁洒的水,在阳光底下发着光。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服务区。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进了城。高速变成城市快速路,快速路变成主干道,主干道变成他们每天都要走的那几条街。熟悉的路牌,熟悉的红绿灯,熟悉的拥堵路段。阳光的角度变了,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从挡风玻璃的左侧照进来,照在江疏鹤的膝盖上。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他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急着下车。
      车库很安静。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暗下来的时候,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冷冷的光。
      “到了。”他说。
      江疏鹤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晏寂冥也没有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墙。这面墙和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他看见的是自家车库里那面灰色的、有几道划痕的墙,现在他看见的还是同一面墙,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墙变了,是他看墙的方式变了。
      “晏寂冥。”
      “嗯。”
      “走吧。”
      江疏鹤拉开车门,下了车。晏寂冥也下车,锁了车,两个人一起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车库里回荡,一前一后,有时候同步,有时候错开。
      进了电梯,晏寂冥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江疏鹤在镜面里的倒影——那个人站在他旁边,很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表情平静,嘴唇微微抿着。
      电梯到了。门打开。
      江疏鹤先走出去,走到家门口,停下来等他。晏寂冥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密闭了几天的、微微发闷的气味。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两把钥匙,并排摆着,是他走之前放的。
      江疏鹤换了鞋,走进客厅,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沙发和茶几上,空气里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涌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他们看了五年的那个城市——楼群,马路,远处的医院大楼,更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晏寂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晏寂冥。”
      “嗯。”
      “明天早上,你几点起?”
      “六点半。”
      江疏鹤点头。
      “那我六点起。”
      “起那么早干什么?”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
      “做早饭。”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反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光。不刺眼,不灼热,但实在,像炉膛里烧了很久的、暗红色的炭火,不会灭的那种。
      “好。”他说。
      他们站在窗前,在那个他们住了五年、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沉默和距离蛀空了的客厅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并排着,中间没有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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