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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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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一直轻轻地抓着对方的头发。
“这世界上有很多生物都比我强大。”
他最后小声说。
“我也不喜欢斗争……我其实并不喜欢同其他人厮杀。”
“你觉得好看的部分,只是一种错觉。”
这个夜晚罕见地没有落下大雨,所以左港区环形轨道发出的信号鸣响比前几日更清晰些。
金兰公司投放的广告人影将手臂穿过那交错的环轨,如同轻轻推开一道光亮的门扉。
萨瓦利德的尾巴还在缓慢地拍打,缺乏起伏与波澜的音调中莫名流露出一点轻快的感觉。
“我知道。”
对方回答。
“你不快乐,不想说话,也不想好好进食。”
“但现在你开始渐渐变得好起来了。”
“在我身上你看不到喜欢的那些东西,我没打算再割一次你的喉咙。”
蓝灰色的眼睛倦怠地睁着。
“你只是在追寻着一个假想中的幻影、一个假想中的我。”
“不。”
灰翅的反驳毫不客气。
“我正追逐着我眼下所看见的你。”
“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包括开膛破肚往外冒水的情况。”
杜克:“……”
他简直搞不清楚对方是耿直还是存心的。
对于基地后期到上船初期的记忆,他其实印象不深。因为那太痛了,痛到他的大脑不得不选择性地遗忘一些细节,才能让继续装作正常的样子活下去。他躺在温暖的腐烂液体中,无法移动,胸腔里带着另一种无规律的跃动。
寄生的污染源像胚胎,逐渐生根发芽,缠绕着血管、内脏,麻痹他的神经。
他不想回忆起那些东西。
他一向都很善于逃避和遗忘。
萨瓦利德用鼻尖碰碰他,仿佛真正的野兽一般。
“你可以摸我的翅膀和尾巴。”
对方突然说。
“我见过其他族群成员在巢穴里这么做。”
“他们会互相打理翅翼。”
“但他们的翅翼和鳞尾都不如我的光亮强壮。”
人类愣了好几秒,没搞明白这没头没脑的要求是怎么个情况,搂着对方后颈的手本能地握一下厚重翅翼的根部连接处。
“这样?”
“对。”
灰翅发出一点低沉的情绪语言,混杂在通用语之间。
“就和我平时碰你差不多。”
这可真是个新奇的场景。
除了坠入鲸群的暴雨夜外,杜克一向不怎么主动,他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行为上都是最古板的那个保守派,从未受邀去摸一具身体。
他忍不住沿着缠卷住自己的翅膀捋一捋,从根部往尖梢处揉动。这厚重的部分颜色很深,却没有任何磷粉,在战斗时会变得比钢铁还硬,切碎一切靠近的东西。
人类的力气其实非常小。
不是说杜克·戴维斯这名个体缺乏强健的体魄,而是同核心基因族群相比,所有人都显得脆皮又柔弱。
但是男人的手指很灵活,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熟练起来后的反复揉搓,只用了短短一分钟。
“舒服吗?”
对方带着些不太自信的表情问。
“我会不会用力过猛了?”
萨瓦利德没说话,只是以情绪语言回应这样的疑问,同时惬意地将自己完全摊开。
克里恩和其余两只虫崽在幼年期、食物资源极度充沛的情况下,偶尔也会停下撕咬,互相脑袋挨脑袋、尾巴卷尾巴地拱在一起,哼哼唧唧地互相梳理彼此的翅翼。
他没参与过。
同源兄弟是竞争者,是储备粮,是他未来需要击败的潜在隐患,饥饿时会被他优先啃食掉。
好在利雅德和克里特别的不论,食物管饱。
自从有一次克里恩被咬得唧唧叫后,武装种领队便学会了在巢穴周围堆满易于储存的食物,以免某天他和自己的伴侣归巢时,发现一窝崽子只剩下一只的惨剧。
得益于这样的举措,萨瓦利德的兄弟全都平安活到了幼年期结束,没机会被咬残脑壳。
但大部分幼虫相当畏惧萨瓦利德,绝不往他身边挤,半边巢穴塞满三个幼崽,另外半边巢穴空空荡荡躺着一只绝世凶猛虫。
而现在,如假包换的人类正学着抚摸他的翅翼和尾鞭。手法不太……正宗,但态度相当认真。
在意识到摸轻了等于挠痒痒后,对方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活像是在搞什么按摩推拿,从一开始的温情脉脉变成了气喘吁吁的状态。
灰翅开始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人会有“笑”这种情绪表达,他模仿过几次,从未引起深思。
可现在他有点想笑。
杜克因为这样的笑声显得有点生气,干脆将手从翅膀上松开,摸了摸其它地方。
蓝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些谨慎观察的神色,像是想要试试看会不会遭到拒绝。
结果萨瓦利德只是摊得更平些。
于是人类渐渐大胆起来,手指沿着对方坚实的臂膀拂过,又反复探索没有覆盖着鳞甲的咽喉。
最开始那指尖有一点颤抖,像是在做什么错事。然后它们欲盖弥彰地落到胸膛的位置,怀带着好奇,却只敢沿着周围逡巡。
“喜欢?”
灰翅问。
“好看吗?”
苍白的耳根有些红,杜克慢慢地点一点头,像是正在克服什么阻碍、努力说出真实想法似的。
“喜欢。”
人类小声回答,边说边着迷地将手掌贴在起伏分明的腰腹处,感受到微微开阖的呼吸缝。
“很好看。”
然后他感觉到萨瓦利德也以同样的动作开始抚摸他。
相较于飞船上的被迫接受和前几个夜晚的激烈互动,现在他们更像是两个好奇的、想法过于纯洁的探索者。
人类的右手再度环绕上对方的脖颈,左手还在不厌其烦地触碰灰翅四肢和躯干的每一个部位。他的一条腿则被萨瓦利德夹着,武装种结实的双臂以相同的节奏,从上到下一处不漏地探明他身体的各个角落。
“夸我。”
粗野又直白的灰翅要求道。
“像我夸你那样。”
男人因为这个要求面红耳赤。
他连正常表达都成问题,更遑论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诉求。可他还是用尽全力,试着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奇怪又令人害羞的话。他夸赞对方强壮的身躯、夸赞那有力的长尾,又夸赞暖和的翅膀以及漂亮的头发,这些陌生的词语令他的耳朵中充斥着血液的轰鸣。
第一句话简直难以出口,可萨瓦利德看着他,等到他每说出一个字,对方就快速地、奖励般地摸摸他,于是那些话语越来越多、越来越放松,直到最后变得不再艰涩。
灰翅的尾巴吧嗒吧嗒拍一拍,用手捏一捏男人的脸颊。
“所以我漂亮又健壮,值得最好的敬佩和喜爱。”
杜克温顺地望着他,不再隐瞒自己真实的想法。
“你确实漂亮又健康,看见你时我会兴奋。”
“说说你自己。”
萨瓦利德从不懂得迂回,总是追着一个话题不放。
“你自己是不是同样美丽又强大?”
杜克因为这句话而抿起嘴,露出些犹豫的、想要逃避的神色。
可对方按着他的腰,让他贴近些。
灰翅严肃地重申了一遍问题。
“你自身呢?”
“是、是……”
人类含混地说,看得出来非常急于结束这尴尬的对话。
“是什么?”
但对方没打算放过,深灰色的眼眸没有丝毫转动地盯着他,要求男人亲口讲出来。
“说清楚些,多说些。我想听你说。”
“我也很美、美丽,很强大……”
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社死的画面,搞得像什么传销宣誓活动,通用语第一次变得如此烫嘴,杜克整个人都快蜷缩成一团。
“不、不恶心,还很值得喜、喜、喜欢……”
他差点磕巴成卡带的复读机,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一块火炭,根深蒂固的认知被不管不顾的龙卷风抡起锤子咣咣砸得到处开裂。
“你觉得我很好看……也觉得和我做这种事很舒服。”
灰翅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收紧了抱住人类的双臂。
“以后每天都要说。”
野蛮的生物贴着对方的额头,不给杜克反驳的机会。
“你是我的格里库玛,所以你每天都要说很多夸奖自己的话给我听。”
*********
巷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几分钟后,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出来。
女人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笑嘻嘻的神色,变得更加缺乏表情。本该固定出现在旅馆中的她,此刻却现身在一条偏远的小巷里,手里捏着一枚刚从某颗头颅深处拆解出来的追踪器。
“DX-00376,旧型号追踪销毁指令已完成。”
“DX-00376,新指令选取中。”
“陌生目标风险识别评估判定——低。”
现在的她不再是津尼娅,不再是旅店的半个员工,也不再是热心又风趣的一日向导,而是DX-00376暴力执行型仿生人。
自始至终不存在一点情绪变化的女人飞快将那枚追踪器原地销毁,然后赶在黎明到来前,转身走进通向更低洼地区的黑暗街道中。
同一时间的广场区,中心大厦的中高层建筑中,另一具带有男性特征的仿生人身躯正缓慢地从维修舱中爬出。
他的……或者说它的动作很僵硬,就像是刚从冬眠中甦醒的生物,还不能最大程度地掌控自己的四肢那样。
防护液的水渍滴落在地面上,这具身体以一种半跪的姿态,透露低垂,迅速整合着被大量格式化过的、零碎的记忆存储片段和,并重启所有运行程序。
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将它的脸颊托起来,一双深蓝的眼睛与黑色的人造眼球相对视。
“Alpha。”
“001号授权者基础指令获取,需要我为您提供怎样的服务?”
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度面目全非、碎成尸块般的仿生人已经完成了系统的全面重启与相关自检,进入指令接收状态。
整个夜晚都静静站立在维修室角落中、如同幽灵的女性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声响。
她玻璃般澄澈且缺乏情感的眼睛里映照出室内的场景。
那双手缓慢地用拇指擦去ALPHA脸上残留的水渍。
“我是你的父亲吗?”
蹲下身的人问。
全身焕然一新、再看不出破损痕迹的那一个快速给出回答。
“我没有父亲或家族关系。我是由金兰公司的工程师、研究人员和设计团队共同训练和打造的产物。”
“我具有可验证版本编号,这是人类集体创造的结果,而非血缘意义上的诞生。”
于是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然后银灰色西装外套的人慢慢站起来,转向静候在一旁的女人。
“给它外套和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