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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僵局 成绩带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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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当天,天色未亮,深秋的晨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七中校园。教学楼里却早已灯火通明,间或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时羡比平时醒得更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浅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复习的重点、易错点,以及...谢厌庭指出他化学错误时平静的侧脸,和那杯牛奶残留的温热触感。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这些杂念。"专注,时羡,专注考试。"他低声告诫自己。
走进校门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焦虑与跃跃欲试的特殊气息。公告栏前围满了学生,正在查看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时羡挤进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第三考场,17号。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向上扫去,几乎是立刻,就在同一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谢厌庭,第三考场,01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更深的紧张。他们竟然真的在同一个考场,而且谢厌庭是01号,就在讲台正下方,最显眼的位置。
"时羡!你在几考场?"林边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跑完步的微喘。
"三考场。"
"哇,跟谢大学霸一个考场啊!"林边也咋舌,"压力山大不?"
时羡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将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些。
走进第三考场时,大部分考生已经就座。谢厌庭果然坐在01号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大概是公式速记之类的东西。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时羡默默走到自己的17号座位,中间隔了十几排,不算近,但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挺拔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将文具和准考证一一摆好,努力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第一门考语文。
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时羡沉下心,开始审题。前面的基础题做得还算顺利,到了阅读理解,是一篇关于古典园林意蕴的散文,需要仔细品味。他正凝神思考,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前排的谢厌庭。
对方已经翻到了试卷的另一面,正在写作文。他的坐姿很端正,握笔的姿势稳定,手腕移动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似乎察觉到什么,谢厌庭的笔尖微微一顿,并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挡住了时羡可能投向他作文稿纸的视线。
时羡猛地收回目光,脸上有些发烫。他并不是想偷看,只是...不由自主。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文章上,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涩意。他果然,还是在意的。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各种讨论声、哀嚎声和收拾文具的碰撞声。
"完了完了,那个古诗文默写我好像写错了一个字!"
"阅读理解最后一道题到底要答几点啊?我感觉我没答全......"
时羡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没有参与讨论。他感觉考得还算正常,没有太大的失误,但也没有超常发挥。他抬眼看向前面,谢厌庭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时羡立刻垂下眼睑,假装在检查笔袋。
谢厌庭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出了考场。
第二门是数学,这是时羡相对有信心的科目,也是谢厌庭的绝对强项。
数学卷的难度果然不小,尤其是后面的几道大题,题型灵活,计算量也大。时羡全神贯注,演算纸用了一张又一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做到最后一道压轴题时,他遇到了麻烦。这是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的应用题,题干复杂,涉及多次求导和参数讨论。
他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卡在了中间步骤。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场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氛。他忍不住抬头,看向01号方向。谢厌庭似乎早已做完,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指尖闲适地转着笔,目光平静地检查着试卷。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游刃有余。时羡心里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重新埋首于题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题,寻找突破口。终于,在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灵光一闪,抓住了一个关键的变形技巧,思路豁然开朗,奋笔疾书起来。
交卷后,时羡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他听到周围一片哀鸿遍野。
"最后那道题也太变态了吧!"
"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谢霸霸肯定又满分了。"
有人凑到谢厌庭旁边想问答案,他只是淡淡地说:"等成绩吧。"然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的时羡,见他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清亮,似乎考得不错,便不易察觉地收回了视线。
中午休息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食堂或教室里,边吃饭边对答案,气氛热烈又带着几分残酷。
时羡没有去凑热闹,他独自坐在教室角落,吃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面包,脑子里还在回放数学考试的细节。林边也端着饭盒凑过来,哭丧着脸:"时羡,数学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没?我完全没思路!"
时羡简单说了自己的解题方法,林边也听得目瞪口呆:"我的天,你这思路可以啊!我感觉我这次要完蛋了......"
"成绩没出来,别自己吓自己。"时羡安慰道,心里却因为林边也的肯定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他努力的方向是对的。
下午考物理。
这是时羡最担心的一科,尤其是电磁感应部分。开考前,他忍不住又翻看了一下谢厌庭给他的那份资料,上面清晰的图示和归纳要点,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物理试卷的题量很大,选择题和填空题就涉及了大量概念辨析和快速计算。时羡做得有些磕绊,尤其是在一道关于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题目上,他犹豫了很久,几乎能感觉到时间从指尖溜走。他想起资料上谢厌庭手绘的几种典型情境分析,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按照步骤一步步推理,终于选出了一个答案。
后面的计算题更是考验综合能力。一道结合了动能定理和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长,物理过程复杂。时羡读了两遍题,才勉强理清思路。他全力以赴,将最近复习的成果和从那份资料里学到的方法都运用起来,一步步推导、计算。当他在答题卡上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时,交卷的铃声正好响起。
他几乎是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物理考得异常艰难,但他感觉自己似乎...勉强跟上了?至少,他没有在电磁感应部分大面积丢分。这其中有他自己熬夜刷题的功劳,似乎也离不开那份..."雪中送炭"的资料。
一天的考试终于结束,学生们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战,带着或轻松或沉重的表情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色,给冰冷的教学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时羡拖着疲惫的步伐,随着人流往外走。他感觉身体很累,但精神却有一种释放后的虚脱感,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他尽力了,真的很尽力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看到了谢厌庭的背影。对方正站在台阶下,似乎是在等人。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
时羡的脚步顿住了,犹豫着是该直接走过去,还是换个方向。
就在这时,谢厌庭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时羡,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他。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谢厌庭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着,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探究,但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
时羡看着他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神情,想起这一天在考场上的种种,想起那份资料,想起那杯牛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移开视线或转身离开,而是微微地,几不可查地,对着谢厌庭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但谢厌庭看到了。
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春冰初融般的笑意,转瞬即逝。然后,他也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随即,他便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没有再回头。
时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与人潮中,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悄然松动了。
月考结束了。
但某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
月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各科老师并没有立即开始讲授新课,而是投入了紧张的阅卷工作。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既放松又忐忑的奇异氛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松懈,但对成绩的担忧又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课间时分,讨论考题和预估分数的声音不绝于耳。
"数学最后一道题我好像漏了一个讨论情况,完了完了......"
"物理那个电磁感应的大题,你们最后算出来是多少?我算了个1.5安培。"
"1.5?我怎么是2.0?完了,又错一道。"
时羡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翻看着新发的英语周报,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的议论。听到与自己不同的答案时,他的心也会跟着沉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考都考完了,再纠结也无济于事。
林边也哭丧着脸转过来:"时羡,我对了下数学答案,感觉要不及格了。最后三道大题好像全崩了。"
"别太早下结论,说不定步骤分能拿不少。"时羡安慰道,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希望吧......"林边也长叹一口气,又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谢厌庭的座位周围依然围着几个同学,都是在询问某些难题的解法。他言简意赅地解答着,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漠。时羡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自己这边,但很快就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时羡有些捉摸不透。那天考试结束后,他们之间那个微妙的点头示意,仿佛打开了一扇极小极小的窗,但之后,谢厌庭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时羡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课。邓老师抱着一摞已经批改完的答题卡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次月考的物理成绩,很不理想!"邓老师把答题卡重重地放在讲台上,"尤其是电磁感应部分,失分非常严重!我以为考前重点强调过,结果呢?"
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全班,不少同学都低下了头。
"全班及格的不到一半,最高分92,还是谢厌庭。"邓老师叹了口气,"下面我把答题卡发下去,大家好好看看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听到谢厌庭又是最高分,大家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时羡的心却提了起来,手心微微出汗。
当答题卡发到时羡手中时,他几乎不敢直视。深吸一口气,他缓缓睁开眼睛——83分。
这个分数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他急忙翻看错题,发现选择题错了两道,都是概念理解有偏差;填空题有一道计算失误;大题部分,那道最难的电磁感应综合题,他竟然拿到了大部分的分数,只在最后一步的计算上扣了几分。
看着那道大题的红色批改痕迹,时羡的心情复杂难言。如果没有谢厌庭的那份资料,他很可能在这道题上折戟沉沙。这份情谊,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下课铃响,邓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后脚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我才65分,完了完了......"
"我72,刚好及格,谢天谢地!"
"时羡,你考了多少?"林边也探过头来,看到时羡的分数后,夸张地叫起来,"83!可以啊!这次物理这么难,你这分数绝对前排了!"
他的大嗓门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包括前排的谢厌庭。谢厌庭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时羡手中的答题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上了时羡有些慌乱的眼神。
这一次,时羡没有立刻避开。
谢厌庭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互动,却让时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几天,其他科目的成绩也陆续公布。
时羡的语文发挥稳定,考了118分;数学虽然最后一道题没有完全做对,但也拿到了135分,属于中上水平;英语是他的强项,考了142分,位列班级第三;化学和生物也都在八十五分以上。
综合下来,他的总分排在班级第十二名,年级第六十八名。对于一个曾经成绩中游的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而谢厌庭,毫无悬念地再次蝉联班级第一,因为在英语上犯了一个小错误,所以得了年级第二,总分只比年级第一少了半分。各科成绩都接近满分,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都是令人望尘莫及的高分。
成绩全部公布的那天下午,班主任李雪琴专门用了一节自习课进行月考总结。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表现不错,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三个。"李雪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特别要表扬几位进步明显的同学,比如时羡,这次冲进了班级前十五,年级前七十,进步非常大!"
突然被点名表扬,时羡的脸一下子红了,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似乎也包括那道他格外在意的视线。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希望进步的同学戒骄戒躁,继续保持。暂时落后的同学也不要气馁,认真分析原因,迎头赶上。"李雪琴继续说道,"学习小组要继续发挥互助作用,特别是......"她的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扫过谢厌庭和时羡的方向。
下课后,时羡正在整理刚发下来的月考试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哟,这次考得不错嘛,时羡。"
时羡抬头,看到孙俊宇和他那几个跟班正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孙俊宇这次月考排名班级二十开外,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运气好而已。"时羡不想惹事,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收拾东西。
"运气好?"孙俊宇嗤笑一声,"我看是有人开小灶吧?天天跟谢大学霸混在一起,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时羡的动作顿住了,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孙俊宇上前一步,语气更加尖刻,"装什么清高?不就是巴结上了谢厌庭吗?又是请教问题,又是收笔记的,这软饭吃得香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时羡猛地站起来,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难道在别人眼里就只是"巴结"和"开小灶"吗?
"怎么?被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孙俊宇得意地看着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发出哄笑。
"够了。"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如同寒冰碎裂。
谢厌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时羡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孙俊宇。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孙俊宇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孙俊宇,与其在这里质疑别人的努力,不如回去好好反思自己为什么退步了十个名次。"谢厌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学习小组是李老师安排的,你有意见,可以去办公室找她提。"
孙俊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在谢厌庭冰冷的注视下没敢再出声。他狠狠地瞪了时羡一眼,带着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纷纷散开,但投向时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时羡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他并不感激谢厌庭的解围,反而觉得更加难堪。孙俊宇的话虽然难听,却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进步,真的与谢厌庭的"特殊关照"脱不开干系。
"别在意他的话。"谢厌庭转向时羡,语气缓和了一些。
时羡却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倔强和受伤的神色:"他说得对,不是吗?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考不到这个分数。"
谢厌庭皱了皱眉:"你的进步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是吗?"时羡苦笑了一下,"那物理资料呢?没有那份资料,我的电磁感应题能做出来吗?没有你考前指出我的化学错误,我会不会在考场上犯同样的低级失误?谢厌庭,你告诉我,我到底有多少分,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些天来积压的矛盾、自卑、挣扎,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谢厌庭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答。
时羡看着他这副默认般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不再说什么,拿起书包,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将谢厌庭和他那复杂难言的目光,一并抛在了身后。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如同时羡此刻纷乱的心绪。
月考的余波尚未平息,新的暗流,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涌动。成绩带来的短暂喜悦,被现实的冷水浇灭,留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他与谢厌庭之间那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似乎又因为这场风波,陷入了新的僵局。
……
时羡几乎是跑着离开教学楼的。秋日的凉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屈辱。
孙俊宇那些尖锐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开小灶”、“巴结”、“软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一路跑到学校后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才扶着粗糙的树干停下来,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堵得厉害,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那么努力,熬夜刷题,拼命消化那些晦涩的知识点,就是想要证明自己,证明他时羡不是只能依靠别人施舍的可怜虫。可为什么,在别人眼里,他的进步就变得如此不堪……
而谢厌庭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他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更坚定地告诉他“你就是靠你自己”……哪怕只是虚伪的安慰也好过那样深沉的沉默……
“混蛋……”时羡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孙俊宇,还是在骂谢厌庭,或者是在骂这个轻易就被动摇的自己。他一拳砸在粗糙的树干上,关节处传来一阵刺痛,却奇异地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将脸埋在膝盖里。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教室里,随着时羡的离开,气氛一度有些凝滞。
谢厌庭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他向来冷静自持,很少被外界的言论影响,但刚才时羡那双充满倔强和受伤的眼睛,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不常触及的柔软角落。
他理解时羡的愤怒和敏感。那个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骄傲的家伙,最不能忍受的,大概就是这种对他自身能力的质疑和贬低,尤其是……这种质疑还偏偏与他谢厌庭牵扯在一起。
“谢哥,你别在意,孙俊宇那家伙就是嘴欠!”林边也凑过来,试图缓和气氛,“时羡他……可能也是一时气话。”
黎语也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孙俊宇的言论属于典型的酸葡萄心理,通过贬低他人努力来寻求心理平衡,逻辑上根本不成立。时羡的成绩提升是客观事实,与他人的帮助并不构成非此即彼的矛盾关系。”
谢厌庭没有回应他们的话,只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看出,那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并不在意孙俊宇说了什么,那种跳梁小丑的言论甚至不值得他浪费情绪。他在意的是时羡的反应,是那双眼睛里瞬间筑起的更高、更冷的心墙。他原本以为,经过月考前后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那个无声的点头示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却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
是他操之过急了吗?还是他用错了方式?
时羡不知道自己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沉,晚自习的预备铃远远传来,他才恍然惊醒。
情绪发泄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他不想回教室,不想面对那些可能带着探究或同情目光的同学,更不想面对谢厌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决定直接回家。
走出校门,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熬夜复习时台灯下飞舞的蛾虫,想起写满公式的演算纸,想起解出难题时瞬间的豁然开朗……那些汗水与专注是真实存在的,他的进步也绝非凭空得来。可为什么,当这份努力被冠上“依靠谢厌庭”的名头时,就变得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难道仅仅因为帮助他的人是谢厌庭,是那个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谢神”,他所有的努力就该被抹杀吗?这对他不公平,对谢厌庭……似乎也不公平。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时羡愣了一下。
是啊,谢厌庭又做错了什么呢?他给自己资料,指出错误,甚至在他被刁难时出面解围……虽然方式可能带着他那种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初衷,似乎并无恶意。自己把因自卑而产生的压力,一股脑地宣泄到他身上,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可是,要他去道歉吗?时羡抿紧了唇。他拉不下这个脸,而且,那些困扰他的问题依然存在,并未解决。
谢厌庭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晚自习的正式铃声响起,他才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操场。
暮色四合,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锻炼的学生。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那个熟悉的角落——老槐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走过去,在那棵树下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树干上某个略显新鲜的细微痕迹,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转学前来七中“考察”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他无意中走到这里,看到一个清瘦的男生坐在这棵树下,抱着一本《时间简史》看得入神,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光。
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攫住了他。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生叫时羡,成绩中游,性格有些内向,但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
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萌生了转学的念头。与其留在那个冰冷窒息、一切都被规划好的“精英”环境里,他更渴望靠近这点看似微弱,却真实温暖的光亮。
他以为自己的靠近是小心翼翼的,是润物无声的,却没想到,还是给对方造成了如此大的压力和困扰。
“到底该拿你怎么办……”谢厌庭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声音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这一晚,两人都失眠了。
时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孙俊宇嘲讽的嘴脸、谢厌庭沉默的眼神,以及自己那些口不择言的伤人话语。懊恼、委屈、迷茫……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烦意乱。
而城市的另一端,谢厌庭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却唯独在如何妥善地靠近一个人这件事上,显得笨拙而失措。
月考的成绩单静静地躺在两人的书包里,那串进步明显的数字,本应是喜悦的证明,此刻却成了横亘在彼此之间,一道暂时难以跨越的鸿沟。
裂痕已经产生,修复它需要时间,也需要双方更坦诚的勇气。
而这个夜晚,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