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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七中 这对他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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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结束后,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染上金黄,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林荫道。随着落叶一同到来的,是各科老师不断强调的、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月考。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被值日生重新擦写,鲜红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无形中给教室里的空气增添了几分凝重的压力。课间时分,抄作业、聊八卦的喧闹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埋头演算的身影和此起彼伏的讨论题目的声音。
“完了完了,这次物理要考到第三章第四节,我连第一节的公式都还没记全!”章佳涵哀嚎着把脸埋进厚厚的物理书里,声音闷闷的。
黎语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指出:“根据教学进度和往届月考范围推测,重点应该会放在动能定理和动量守恒的综合应用上。你如果连基础公式都没掌握,建议先从课本例题开始。”
“啊啊啊小语你别说了!我更焦虑了!”章佳涵抱住脑袋。
林边也倒是没那么紧张,但也被氛围感染,拿着数学卷子凑到时羡旁边:“时羡,这道函数题你做了吗?给我瞅瞅思路呗?”
时羡从一堆演算纸中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最近晚上都在熬夜复习,试图用高强度的学习来填补那些因刻意疏远谢厌庭而产生的空洞感,也试图用成绩来证明自己并非那么“配不上”。他看了一眼林边也指的题目,是他昨晚刚攻克的一种典型题型。
“这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需要先求导,找到极值点,再结合函数图像性质判断。”
他的讲解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却总能切中要害。林边也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可以啊时羡!讲得比老王还清楚!”
这时,谢厌庭正好从办公室抱着一摞作业本回来,听到林边也的话,目光自然地落在时羡身上。时羡感受到那道视线,讲解的声音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刻意避开了与谢厌庭的眼神接触。
谢厌庭什么也没说,将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了一套数学竞赛真题开始做。他似乎完全不受月考紧张氛围的影响,依旧保持着那种游刃有余的节奏。
这几天,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时羡继续着他的“保持距离”策略,谢厌庭则配合地不再主动靠近,但在一些细节上,那种无声的关照依旧存在。
比如,时羡的水杯总是莫名其妙地被续满温水;比如,他偶尔趴在桌上小憩时,醒来会发现教室嘈杂的讨论声似乎离他远了一些;比如,他需要的某本参考书,总会“恰好”出现在班级图书角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体贴,像春雨般无声地渗透,让时羡筑起的心墙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潮湿、松动。他一方面贪恋这种被默默守护的感觉,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动摇而感到羞愧和不安。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李雪琴来做了月考动员。
“同学们,这是升入高中后的第一次正式大考,重要性我就不多强调了。”李雪琴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一个个或紧张或认真的面孔,“希望大家能端正态度,认真备考。有什么困难,及时找老师或者同学沟通。特别是学习小组的成员之间,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谢厌庭和时羡的方向。自从校运会和互助学习小组之后,他们俩几乎成了班里“优生带后进”的典范,虽然时羡的成绩绝对算不上后进。
时羡低着头,假装在认真记笔记,耳根却微微发烫。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时羡还在整理刚才的数学错题,打算再研究一会儿。
“时羡。”谢厌庭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时羡动作一僵,没有抬头:“有事?”
“李老师刚才说的,”谢厌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关于学习小组互助。你物理最近是不是在电磁感应那里有些卡顿?邓老师今天上课讲的楞次定律应用,你好像有几个地方没太理解。”
他说的是事实。今天物理课上讲的楞次定律“增反减同”在复杂电路中的应用,时羡确实听得云里雾里。他没想到谢厌庭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自己再看看。”时羡闷声说,依旧拒绝抬头。
“我整理了一份电磁感应的典型模型和解题技巧,”谢厌庭将几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A4纸放在他桌角,语气公事公办,“包括你今天卡住的那几种情况。算是学习小组长的职责。”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时羡看着那几张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纸张,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各种情境下的分析方法和注意事项,甚至还有手绘的示意图,比教材上的解析还要详尽易懂。这绝不是随便“整理”一下就能出来的东西。
他心里挣扎得厉害。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但对知识的渴求,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在月考中落于人后、尤其是落后于谢厌庭太多的倔强,让他伸出了手。
“……谢谢。”他接过资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不客气。”谢厌庭说完,便拿起书包离开了教室,没有多余的寒暄,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
教室里只剩下时羡一个人。他看着那几张分量沉重的纸,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谢厌庭真的很厉害。他总能精准地把握住自己的软肋,用最正当、最无法拒绝的方式,一点点瓦解他的防备。
就像现在,他明知道这可能是对方“温水煮青蛙”策略的一部分,却还是无法抗拒这份针对他学习弱点的、雪中送炭般的帮助。
时羡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开始专注地研究起那份资料。不得不说,谢厌庭的总结确实精辟,一下子把他混乱的思路理顺了不少。
当他解决掉一个困扰已久的难题时,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然而,这个弧度很快又僵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份豁然开朗的喜悦,竟然还是来自于那个他拼命想要疏远的人。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时羡几乎把自己泡在了题海里。教室、图书馆、甚至回家的地铁上,他都在争分夺秒地复习。他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
谢厌庭似乎也很忙,除了正常上课,他还参加了数学竞赛的集训,偶尔课间都看不到人影。两人在教室里的交集变得更少,这反而让时羡松了口气,但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有些空落落的。
月考前一天,下午放学后,时羡照例留在教室复习到很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家鸟鸣。
正当他沉浸在一道复杂的化学平衡计算题中时,一杯温热的牛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时羡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对上了谢厌庭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身影。他似乎是刚从竞赛集训回来,肩上还背着书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补充点能量。”谢厌庭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别熬太晚,明天考试状态更重要。”
时羡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谢厌庭,一时语塞。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带了水”,但那些拒绝的话在对方平静而关切的目光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谢。”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道谢。
“嗯。”谢厌庭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时羡摊开的化学笔记本上,那里正好是他卡住的那道题。
“这里,”谢厌庭伸手指了指他列式的一个地方,声音平稳,“平衡常数的表达式写错了,生成物和反应物的浓度幂次方要对调。”
他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解释,说完便直起身,“走了,明天考场见。”
直到谢厌庭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时羡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道被指出错误的题目,脸上一阵发热。这么低级的错误……居然被他看到了。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浓郁的奶香萦绕在鼻尖。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时羡小口喝着牛奶,甜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心里乱糟糟的。
明天就要月考了。
他和谢厌庭,会在同一个考场吗?
他……能考出不让对方“失望”的成绩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竟然开始在意起谢厌庭对他的看法了?
他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其他的……考完再说吧。
他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再次埋首于题海之中。只是那杯牛奶的暖意,和那个人的身影,却像烙印一般,留在了这个备考之夜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当时羡在教室里对着化学题奋笔疾书时,谢厌庭正走在回临时租住公寓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眉宇间因长时间思考竞赛题而凝聚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放着给时羡买牛奶时,店员找零的几枚硬币,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走到公寓楼下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谢厌庭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却下来,方才因想起时羡喝牛奶时乖巧模样而泛起的一丝柔和,荡然无存。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平静无波:“妈。”
“厌庭,在哪儿呢?”电话那头传来庄溪的声音,语调是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背景音里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像是在某个高雅场所。
“在回住处的路上。”谢厌庭言简意赅。
“嗯。明天就是月考了吧?”庄溪切入正题,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关心,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确认,“复习得怎么样了?这次有把握保持年级前三吗?我听王秘书说,你们七中这次的联考卷,难度可能不低。”
谢厌庭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看,他的母亲,只有在考试前夕,才会想起她还有个儿子需要“关心”,而关心的核心,永远是冷冰冰的排名和成绩。
“还行。”他吐出两个字,不愿多说。
“那就好。你从小就没让我在成绩上操过心,”庄溪的语气似乎放松了些,“这次也稳住。需要请老师额外辅导的话,跟妈妈说,我让王秘书去安排。”
“不用。”谢厌庭拒绝得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对他这种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就在谢厌庭以为这通例行公事般的电话即将结束时,庄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解和细微的责备:
“对了,厌庭,妈妈还是想不通。你之前在附中待得好好的,师资、环境、生源,哪样不比七中强?怎么偏偏就要转学呢?七中虽然也不错,但跟附中比,终究是差了些。你当时那么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逃离那个充斥着你的掌控欲和父亲冷漠眼神的家?还是为了呼吸一口没有那么多利益算计和虚伪应酬的空气?又或者,只是想在某个可能性的驱使下,靠近一个……能让他感觉到真实温度的人?
这些念头在谢厌庭脑中一闪而过,但他绝不会说出口。
他望着远处七中教学楼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那里有间教室可能还亮着灯,有个倔强又容易心软的家伙,大概还在跟题目较劲。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回应:“这里挺好。”
不等庄溪再追问,他紧接着说:“没什么事我挂了,明天要考试,需要早点休息。”
“……好吧,那你好好考。”庄溪似乎也无意深入探讨,最终以她最关注的成绩作为结束语。
“嗯。”
电话挂断,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谢厌庭握着手机,在秋风中站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公寓窗口透出的、属于他自己的那盏孤灯,又回头望了望七中的方向。然后,他迈开脚步,快步走进了单元门,将母亲的质疑和那些令人窒息的期望,统统隔绝在了寒冷的夜色之外。
至少,在七中,在这间他选择的学校里,还有一杯能送出去的温热牛奶,和一个……会因为他一点点帮助而别扭道谢,眼神却会泄露真实情绪的人。
这对他来说,暂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