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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熄灭 影子,也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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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羡那句轻描淡写的“生病了。不太好治的那种”,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谢厌庭的心脏,并在里面反复搅动。他目送着时羡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整个世界的声音和颜色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强行搀扶或追问,那一刻汹涌而来的剧痛和恐慌几乎击垮了他的理智,但也让他残存的一丝清醒意识到,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时羡推得更远。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午后炙热的阳光晒得他皮肤刺痛,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和资源,几乎是立刻,就拿到了时羡详细的病历和诊断报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触目惊心的数据,一字一句,都坐实了最坏的猜想。
罕见的血液病,发现已晚,预后极差……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血肉里。
七年。他错过了七年。他以为自己的离开是保护,是成全,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珍视如生命的人,正在独自走向一条如此荆棘密布、终点黑暗的绝路。愧疚、悔恨、恐惧、滔天的无力感……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沸腾咆哮,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庄溪得知消息后,看着儿子瞬间憔悴如鬼、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光芒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当年的干预,或许真的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她默默地动用了谢家的人脉,联系了国内外顶尖的血液科专家,为时羡争取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和会诊机会,尽管希望依旧渺茫。
谢厌庭没有再试图以“老同学”的身份靠近。他撕掉了那层脆弱而可悲的伪装,以一种不容拒绝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方式,重新介入时羡的生活。他在时羡的公寓对面租下了一套房子,确保自己能随时看到那扇窗户的灯光。
他聘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和护理人员,以“社区关怀”或“朋友委托”的名义,定时上门为时羡准备适合病情的餐食,进行基础的护理观察。
他安排了司机,确保时羡每次去医院复诊或治疗时,都有舒适安全的车辆接送,尽管时羡起初总是拒绝。
时羡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无微不至的“照顾”,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默认。他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深究这些“好心”背后究竟是谁在主导。
疾病的消耗是惊人的,他常常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他只是默默地接受着一切,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名为“时羡”的病人,被妥善地安置在精心编织的防护网里。
只是,当谢厌庭本人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那层平静的面具才会出现细微的裂痕。
一次,时羡在公寓里突然晕倒,负责白天照看的护理人员惊慌地通知了谢厌庭。谢厌庭几乎是冲破了交通规则,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他冲进房间,看到时羡被扶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沁出冷汗,正虚弱地闭着眼喘息。
那一瞬间,谢厌庭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得知时羡被蓝秀娟威胁的夜晚,恐惧以千百倍的力量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沙发前,想触碰又不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羡宝……时羡!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医生!叫医生!”
时羡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谢厌庭那张写满了惊惶与痛楚的脸上。
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和心疼,那种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感,再一次冲击着他因失忆而空洞、又因疾病而麻木的心湖。
“……我没事。”时羡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只是有点头晕,低血糖吧。” 他试图坐直一些,却力不从心。
谢厌庭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那触碰极其轻柔,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糖果——这是他听说时羡可能低血糖后养成的习惯,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糖盒掉在了地上,彩色的糖果滚落一地。
时羡看着地上散落的糖果,又看了看谢厌庭狼狈而恐慌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厌庭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背。
那是一个极轻、极短暂的触碰,带着病人皮肤特有的微凉。
谢厌庭却像被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时羡。
时羡已经收回了手,目光转向别处,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只是低声说:“别慌……真的没事。”
那一句“别慌”,那一瞬间的触碰,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的火星,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在谢厌庭冰封绝望的心里,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透进一丝几乎让他落泪的微光。哪怕时羡依旧不记得他,哪怕这触碰可能只是病中脆弱的无意识反应,也足以让他濒死的心,重新获得一丝跳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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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治疗的进行和病情的反复,时羡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或简单处理一些邮件;坏的时候,只能在床上昏睡,忍受着药物副作用带来的恶心和疼痛。
谢厌庭成了他生活中一个沉默而固执的背景。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唤醒时羡的记忆,只是用行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他会守在病房外整夜不合眼;会笨拙地学着熬制对病人有益的汤水,尽管时常失败;会在时羡因治疗痛苦而眉头紧锁时,恨不得以身代之。
林边也他们终于知道了时羡病情的严重性,震惊悲痛之余,也加入了轮流照看的行列。他们看着谢厌庭那副仿佛随时会随着时羡一起倒下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尽力提供帮助。
一个夏末的黄昏,夕阳如火,将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时羡难得精神好一些,靠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谢厌庭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目光始终停留在时羡身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运转声。
忽然,时羡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谢厌庭。”
谢厌庭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嗯?”
时羡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燃烧般的晚霞,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以前……是不是不止是‘老同学’那么简单?”
谢厌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滞。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说他们是彼此深爱过的恋人?说他们曾拥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却被强行斩断的过往?说他的遗忘,是他母亲以他的前途相逼的结果?
在时羡如今的生命面前,这些解释,听起来都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另一种负担。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痛楚和小心翼翼:“……很重要吗?现在。”
时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因疾病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倒映着谢厌庭痛苦而期待的脸。
“我不知道。”时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我只是觉得……你很难过。比我自己……还要难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厌庭紧握的拳头上,那上面甚至能看到用力过度而凸起的青筋。
“如果忘记了一些事,会让你这么痛苦……”时羡的声音很轻,像晚风吹过纱帘,“那或许,忘记本身,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句话,像最后一片飘落的羽毛,轻轻落在谢厌庭早已枯竭的心上,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原来,即使忘记了爱,身体和直觉依然能感知到那份沉重的悲伤。原来,在时羡看来,他的痛苦,如此显而易见,甚至让他觉得,遗忘或许是一种仁慈。
谢厌庭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所有堤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七年来的隐忍、思念、愧疚、恐惧,以及此刻听到这番话时那混合着欣慰与更深绝望的复杂心绪,彻底击垮了他。
他哭得无声而压抑,像一头受伤濒死的兽,在寂静的病房里,独自舔舐着那份双倍的、无人能解的剧痛——为时羡即将可能到来的陨落,也为自己那份被遗忘、却依旧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爱恋。
时羡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看着这个为自己哭泣的、陌生的“老同学”,心中那片荒芜的焦土,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泪水的温度,悄然裂开了一道更深、更痛的缝隙。
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窗外传来遥远的蝉鸣,嘶哑而执着,仿佛在为这个夏天,也为即将逝去的生命,唱着最后的挽歌。
……
时羡那句关于“遗忘或许是仁慈”的轻语,连同谢厌庭那场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像一道分水岭,将本就沉重的现实,拖入了更深的、几乎不见天日的绝望。
那次短暂的“好转”如同回光返照,之后,时羡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频繁的高烧、持续不退的感染、越来越严重的贫血和出血倾向……保守治疗的效果微乎其微,病情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恶化。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知,必须立即住院,进行更系统、但也更痛苦的支持治疗和并发症控制。
住院,意味着那层维系着最后一点“正常生活”假象的薄纱被彻底撕开。时羡没有抗拒,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抗拒。
他只是平静地收拾了寥寥几件必需品,在那个闷热的夏日清晨,坐上了谢厌庭安排的车,驶向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生死气息的医院。
单人病房,宽敞却冰冷。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各种监护仪器围拢在床边,输液架上挂满了不同颜色的药袋,透明的细管连接着时羡苍白手背上的留置针。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即使醒来,眼神也常常是涣散的,望着天花板或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天空,很久都不转动一下。
谢厌庭几乎住在了医院。他在病房隔壁的家属休息区弄了个简单的折叠床,但很少去睡。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那张病床旁,一瞬不瞬地看着时羡,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在这个世界。
他学会了熟练地配合护士换药、调整仪器,学会了如何用棉签润湿时羡干裂的嘴唇,如何在他因疼痛无意识蹙眉时,用掌心极轻地抚过他的额头,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抚。
庄溪动用了所有力量,从国外请来了顶尖的专家团队进行远程会诊,结论却令人绝望。这种罕见的疾病,在发现如此之晚的阶段,现有的医疗手段回天乏术。
所有的治疗都只能是姑息性的,旨在尽量减轻痛苦,延缓不可避免的终局。甚至,更积极的治疗本身所带来的巨大风险和痛苦,对此刻的时羡来说,可能比疾病本身更具毁灭性。
医生委婉地将这个残酷的现实告知了谢厌庭和林边也他们。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谢厌庭听完医生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请尽一切可能,让他少受点苦。”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的手,泄露了内里山崩地裂般的痛苦。
林边也当场就红了眼眶,章佳涵捂着嘴跑出了医生办公室。陈松扶着墙,久久说不出话。
希望被剥夺后,剩下的便是纯粹的、一分一秒的煎熬与告别。
时羡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珍贵。有时,他会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这种时候,他会说一些模糊的呓语,大多是零碎的词汇,关于童年,关于写作,偶尔,会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庭……”、“别走……”,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睡,无人能确认那究竟是不是无意识的呼唤,还是仅仅是药物的幻听。
每当这时,谢厌庭的心脏就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能紧紧握住时羡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在,羡宝,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明知对方可能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无法理解,这成了他唯一能做的、卑微的慰藉。
更多的时候,时羡是安静的。他的生命力如同沙漏里的细沙,在无声中快速流逝。消瘦的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显得更大,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蒙尘的琉璃。谢厌庭看着他一点点衰弱下去,感觉自己的灵魂也正在被一点点凌迟。
他开始跟时羡说话,不管他是否听得见。
说他们第一次在“老闽南”吃面,说他胃痛时自己笨拙的关心,说他们在图书馆度过的无数个安静的午后,说那个被撞见的、带着泪意的吻,也说那场被迫的、让他痛彻心扉的离别……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古老的故事,只有眼底汹涌的泪光和声音里无法抑制的哽咽,暴露了讲述者正是故事里那个心碎的主角。
有时,时羡会在他的讲述中,睫毛微微颤动,或者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一下。这些微小的反应,便足以让谢厌庭枯死的心,获得片刻虚假的生机。
一天深夜,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窗外没有一丝风,只有闷热的寂静。时羡忽然从昏睡中短暂地醒了过来。他似乎比之前清醒一些,目光在病房里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趴在床边、因为过度疲惫而短暂睡着的谢厌庭脸上。
谢厌庭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
时羡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那只可以活动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厌庭紧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那冰凉的触碰惊醒了谢厌庭。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时羡清澈却虚弱的眼睛。
“……吵醒你了?”时羡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没有。”谢厌庭立刻摇头,声音沙哑,心脏因为刚才那轻柔的触碰而狂跳不止,“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时羡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谢厌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洞悉般的平静。他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你累吗?”
谢厌庭的鼻尖猛地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累。”
时羡似乎并不相信,但他没有追问。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厌庭……如果,有下辈子……”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积聚力气,也像是在斟酌词语。
谢厌庭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羡转过头,重新看向他,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的眼睛里,此刻却奇异般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微光,如同星火最后的余烬。
“如果……有下辈子……”他重复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太累了……对你。”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微弱而均匀,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谢厌庭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从头顶到脚底,一片冰冷的麻木。他呆呆地看着时羡沉静的睡颜,那两句话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太累了……对你。”
原来,即使遗忘了一切,身体的感知和潜意识的深处,依然记得那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爱与守护所带来的负担。原来,在他自以为是的牺牲和守护背后,在时羡看来,竟是一种让他感到“累”的负累。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沉的悲痛席卷了他。他捂住嘴,压抑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跨越七年时光、不顾一切回到他身边的执着,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得到的竟是这样一句……温柔的“责备”?
下辈子……别再对他这么好?
可如果还有下辈子,如果还能相遇,他又如何能控制住自己,不去靠近,不去对他好?那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是比呼吸更自然的事情。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再次握住时羡的手,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他怕自己的触碰,也是一种“累”。
他就那样,泪流满面地坐在黑暗里,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随时会羽化消失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爱,即使倾尽所有,即使跨越生死,也可能只是对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而遗忘,或许真的是命运给予时羡的,最后一丝残忍的温柔——至少,他不必再背负着关于“谢厌庭”的记忆,走向终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星光,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晕。空调的冷风无声吹拂,却吹不散病房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悲伤。时间,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冷酷地向前流淌,指向那个无人能够回避的终局。
而谢厌庭心中那点关于“下辈子”的渺茫希冀,也被这两句话,染上了永恒的、酸涩的绝望色彩。
……
时羡那句“如果……有下辈子……别再……对我这么好了。太累了……对你。”,成了回荡在谢厌庭灵魂深处的、最后的审判与绝响。自那晚之后,时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如同风中残烛,光芒微弱,摇曳不定。
大多数时候,他沉在由药物和衰竭共同编织的昏睡迷雾里,对外界的感知模糊而遥远。谢厌庭依旧守在床边,昼夜不离,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他不再试图讲述过去,不再追问时羡是否记得,只是那样看着,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时羡每一寸消瘦的轮廓,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刻进永恒的记忆里,用来填补下辈子或许不会相遇的漫长空白。
他的眼神,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温柔与无边痛楚的复杂体。温柔是对时羡本身,痛楚是对这注定的结局,以及那句“太累了”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反省。
林边也、章佳涵、陈松他们轮流来探望,带来时羡或许已无法品尝的清淡汤水,或只是默默地坐一会儿,红着眼眶,看着病床上熟悉又陌生的挚友,然后无言地离开。
庄溪来过几次,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形容枯槁的儿子和病床上气息奄奄的时羡,这位向来强势精明的商界女性,眼角也难得地染上了岁月的疲惫与一丝沉痛的黯然。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强了医疗和生活保障,并暗中处理了所有可能打扰到时羡最后安宁的琐事。
夏末的暑气依然未消,但蝉鸣已显疲态,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病房里冷气充足,却总透着一股驱不散的、源自生命流逝本身的寒意。
这天午后,天气异常闷热,天空积聚着厚厚的云层,酝酿着一场雷雨。时羡难得地醒着,精神似乎比前几日要好一些,甚至示意谢厌庭将他床头摇高了一点。
他靠着枕头,目光静静地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谢厌庭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时羡早期出版的散文集,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他没有读,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要下雨了。”时羡忽然轻声说,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活着”的细微感知。
谢厌庭立刻看向窗外,又回头看他,轻声回答:“嗯,云很厚,应该快了。”
时羡“嗯”了一声,继续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谢厌庭手中的书上。
“那本书……”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写得很早……有些地方,现在看……挺幼稚的。”
谢厌庭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时羡住院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与“写作”、与“过去作品”相关的话题。他握紧了书脊,尽量让声音平稳:“不会,我觉得……很好。特别是里面写‘光’和‘影子’的那几篇。”
那是时羡早期作品中,为数不多隐约流露个人心绪的篇章,谢厌庭曾反复读过无数遍,试图从中找寻自己离开后,时羡心情的蛛丝马迹。
时羡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记得这么清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完全是之前的空洞或疏离,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恍惚。他沉默着,像是在努力思索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谢厌庭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良久,时羡的眉头渐渐松开,眼中那点恍惚却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深远。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好像……总是抓不住光。”他喃喃道,声音飘忽,“它要么太刺眼,要么……转瞬即逝。留下的,总是很长、很冷的影子。”
这话语没头没尾,像是病中呓语,又像是某种深藏的、关于生命与存在的隐喻。谢厌庭却听得心头剧震。他猛地想起,时羡书中那些关于“光”的描写,温暖、渴望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而那些关于“影子”的段落,则弥漫着孤独、漫长与无法摆脱的跟随。
难道……即使在遗忘之后,在生命的终点,那些被文字记录下来的、关于“光”与“影”的感受,依然潜藏在他的意识深处,并且,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映照了他真实的人生?
“不是的,”谢厌庭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看进时羡的眼底,仿佛要将他这句话刻进对方的灵魂,“你不是抓不住光,羡宝……你本身就是光。”
他顿了顿,巨大的悲伤和爱意冲垮了最后的堤防,话语变得急促而真挚,带着七年积压的所有情感:
“是我……是我不好。我把你当成了需要小心守护的光,却忘了光本身……也需要自由,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禁锢在某个人的影子里。是我用错了方式,是我来得太迟,是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意堵在喉咙里,化作破碎的气音。
时羡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悔恨、痛楚和那浓烈到几乎要灼伤人的爱意。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困惑或疏离。他只是那样看着,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在透过谢厌庭激烈的情绪,看向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所在。
病房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
时羡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谢厌庭,望向了虚空,又或者,是望向了那段被彻底抹去、却依然在灵魂深处留下印记的过往。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不再是客气疏离的,不再是疲惫茫然的,而是一种褪去了所有负担、所有枷锁、所有记忆尘埃的,纯粹而宁静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历经劫波后的释然。
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看着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谢厌庭,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谢厌庭。”
他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谢先生”,也不是“厌庭同学”。
谢厌庭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时羡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底那点恍惚的微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淀、凝聚,化作一种洞悉般的温柔与平静。他看着谢厌庭,像是在看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来到面前的老朋友,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那段被遗忘的、却依旧存在于时光某处的青春。
然后,他轻声地,仿佛耳语般,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他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那支撑着他的、微弱的清醒迅速褪去。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缓缓熄灭,重新归于一片疲倦的宁静。他缓缓地、极其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浅淡却永恒的笑容,却未曾消失。
谢厌庭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耳边回荡着那句“辛苦你了”,眼前是时羡最后那释然安宁的笑容。没有怨怼,没有遗憾,没有对记忆的追问,只有一句仿佛看透了一切、包容了一切的……道别与慰藉。
辛苦你了。
为这七年的分离与守望。
为这数月来无微不至却沉重不堪的守护。
为这份浓烈到成为负累的、跨越了遗忘与生死的爱。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与悔,仿佛都在这一句轻叹般的“辛苦你了”中,得到了最终的、也是最温柔的安放。
谢厌庭猛地扑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时羡依旧带着浅笑、却已失去所有生命温度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崩溃的质问。他只是那样跪在床边,将额头轻轻抵在时羡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洁白的床单。
窗外,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个过早凋零的、安静的灵魂,恸哭流涕。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的惨白照亮了病房里这最后诀别的一幕。
病房里,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线条,不知何时,已经拉成了一条平静而绝望的直线。冰冷的“滴——”长音,穿透雨声,成了这个夏日午后,最后一声寂静的回响。
光,熄灭了。
影子,也终于失去了凭依,消散在无边的雨幕与虚空里。
只剩下一句“辛苦你了”,和一个凝固在时光尽头的、释然的微笑,成了谢厌庭余生里,再也走不出的、漫长而潮湿的夏天,与再也触不到的、关于“光”的,最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