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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命运 比起被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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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同学?”时羡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依旧茫然,仿佛在记忆的图书馆里翻阅一本全然空白的目录。他努力思索着,眉头因费劲而微微蹙起,那神情里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干净,却也带着一丝因无法回应对方明显激烈情绪而产生的、淡淡的困惑与不安。
谢厌庭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俯身姿势,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激烈的质问,冷漠的疏离,甚至怨恨的指责,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彻底的、不留一丝痕迹的——遗忘。
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独一无二依赖、温柔、乃至痛楚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却只映出一个名叫“谢厌庭”的、陌生的影子。
“我们……”时羡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出于礼貌的探究,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神情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的高大男子,迟疑地、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厌庭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颤抖的嘴角,那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悲伤,让失忆后对情绪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的时羡,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抽痛。
他轻声补充,带着纯粹的困惑:
“可为什么……先生你看上去,像是快要哭了。”
“像是快要哭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谢厌庭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他确实快要哭了,不是因为重逢,而是因为这场重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背负着过往所有的重量。他的痛苦,他的思念,他的愧疚,他的爱意……在时羡那里,都成了无法理解的、属于“陌生人”的异常情绪。
他猛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狠狠逼退。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强行拼凑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平静。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摩擦,“只是……看到老同学受伤,有点……担心。” 他艰难地吐出“老同学”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
时羡似乎接受了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或者说,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也不允许他进行更深层的思考。
他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弧度礼貌而疏离,然后便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谢厌庭站在原地,看着重新沉睡的时羡,又看了看自己刚刚险些触碰到他、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只觉得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水泥,将他牢牢封存在这片无声的绝望里。
医生随后的详细评估,残忍地印证了谢厌庭最恐惧的猜测——时羡的失忆是选择性的,且指向性极其明确。
他记得林边也,记得章佳涵,记得陈松,记得高中大部分琐事,甚至记得高考和后来成为作家的选择。他的认知能力、常识记忆几乎完好无损。
唯独关于“谢厌庭”的一切,从他的记忆中□□干净净地抹去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那些甜蜜的、酸涩的、刻骨铭心的所有交集,都成了谢厌庭一人独享的、无人共鸣的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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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诡异而心碎的氛围中缓缓推进。
时羡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下慢慢恢复。骨折需要时间愈合,头上的伤口渐渐结痂脱落,苍白的面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依旧安静,但面对前来探望的林边也等人时,会露出清浅的、真实的笑容,会和他们聊起近况,谈起正在构思的新书,除了偶尔会因某个细节卡住那些细节往往与谢厌庭有关,但他自己察觉不到,其他时候思维清晰,谈吐如常。
唯独面对谢厌庭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礼貌性疏离,始终无法消弭。谢厌庭几乎放下了所有事情,日夜守在医院,处理各种琐事,安排最好的康复条件,却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他只能以“老同学”和“受林边也他们委托帮忙”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待在他的视线边缘。
时羡会客气地向他道谢,称呼他“谢先生”或“厌庭同学”,目光平静无波。有时谢厌庭忍不住,会提起一点过去共同经历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高中的榕树”、“某次校运会”,时羡会微微偏头思考,然后给出一个模糊的、基于普遍记忆的回答:“哦,是吗?好像有点印象。”
那态度,就像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校园传闻,而不是自己亲身参与的人生。
每一次这样的对话,都像是在谢厌庭心口又撒了一把盐。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被彻底排除在时羡的世界之外的。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回忆,在时羡那里,只剩一片虚无的荒漠。
一个月后,时羡出院了。他坚持要回自己的公寓,谢厌庭劝说无效,只能将一切安排妥当,暗中请了可靠的钟点工定期打扫和准备膳食,却不敢让时羡知道是他做的。
他搬回了母亲庄溪安排的住处,却每天都会“顺路”经过时羡公寓楼下,远远地看一会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象着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是否又熬夜写作,是否记得吃饭。
庄溪看着儿子肉眼可见的消瘦和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几次欲言又止。她当初用尽手段逼他们分开,却没想过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让谢厌庭以更痛苦、更无望的姿态,重新回到时羡的身边,却只能做一个不被记忆接纳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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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滑过两三个月,盛夏的暑热渐渐被初秋的微凉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时羡的生活似乎逐渐回到了正轨。新书的构思进入了关键阶段,他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身体上的伤口基本愈合,只是偶尔天气变化,骨折过的手臂会有些酸胀。他依然不太记得按时吃饭,熬夜也是家常便饭,林边也他们提醒过多次,收效甚微。
这天下午,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烈,透过窗户,在书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时羡正写到一段关键的情感转折,主人公在经历巨大失去后,于某个熟悉的街角,感到一阵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空洞与悲伤。
他写得极其投入,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试图捕捉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鼻腔涌出,滴落在键盘和正在键入文字的手背上,鲜红刺目。
时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仰起头,熟练地抽过旁边的纸巾按住。鼻血很快止住了,量也不大,像是天气干燥或劳累引起的普通流血。他清理干净键盘和手背,看着那一小滩红色,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他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最近赶稿作息紊乱所致。但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情况又零星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清晨起床时,有时是低头看书久了。
除了流鼻血,他还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即使睡了很长时间也无法缓解,胃口也越来越差。
在又一次无故流鼻血并伴随短暂眩晕后,时羡终于去了医院。一系列详细的检查后,医生看着化验单,脸色凝重地让他通知家属。
诊断结果如同晴天霹雳——一种罕见的、进展迅速的血液系统疾病。病因复杂,可能与基因、环境、长期免疫力低下等多种因素有关,发现时已非早期,治愈希望极其渺茫,现有的治疗手段只能尽量延缓病程,减轻痛苦。
时羡独自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和概率,窗外的夏日阳光依旧耀眼,他却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手中的检查单薄如蝉翼,却重似千斤。
他没有立刻告诉林边也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恍惚地走出医院,夏末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在脸上却仿佛带着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边缘已微微泛黄。
回到清冷的公寓,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故事,主人公还在为虚构的失去而痛苦挣扎。而现实中的他,却要面对一场真正无法逆转的、关于生命的凋零。
失忆让他忘记了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场爱与离别,而病魔,却要夺走他可能重新开始的一切未来。
命运仿佛对他开了一个连环的、恶劣的玩笑。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曾经流过鼻血的地方,那里皮肤完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身体里无声地崩坏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时羡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尚且年轻却已笼罩上淡淡死气的脸,心中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遗忘并不是解脱。而有些失去,即使遗忘了原因,也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更沉重地降临。
……
诊断结果像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压在时羡的心口,也彻底改变了空气中那本就脆弱而古怪的平衡。最初的震惊和茫然过去后,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崩溃,也没有急切地寻求安慰或倾诉,反而在沉默中,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没有将病情详细告知林边也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最近身体有些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婉拒了频繁的探望。
林边也他们虽担忧,但见他除了消瘦些、气色差些,似乎并无大碍,又深知他性格倔强,便没有强行追问,只是叮嘱他务必好好休息。
然而,谢厌庭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他对时羡的关注早已深入骨髓,哪怕隔着“陌生人”的距离,也能敏锐地捕捉到最细微的变化。
时羡愈发苍白的面色,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偶尔流露出的、对自身状况的怔忡,以及林边也他们话语间流露出的模糊担忧,都像警铃在他脑中尖锐作响。
他开始更频繁地“路过”时羡的公寓,有时甚至会“偶遇”下楼取快递或扔垃圾的时羡。时羡对他依旧客气而疏离,只是那份客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谢厌庭看不懂的、深藏的决绝。
一次,谢厌庭终于无法再忍耐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担忧。他在时羡又一次拎着简单的蔬果袋子,形单影只地走回公寓楼时,拦住了他。
“时羡,”谢厌庭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出于老同学的普通关心,“你最近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认识不错的医生,可以……”
“我没事。”时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夏末的热风里,“只是写东西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谢谢关心,谢……厌庭同学。”
又是这个称呼。谢厌庭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时羡那双平静无波、却明显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眼睛,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几乎可以肯定,时羡在隐瞒什么,而且是很严重的事情。
“羡……”那个亲昵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强行咽下,他改口,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时羡,别瞒着我……好吗?不管是什么事,让我帮你。”
时羡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这个“老同学”过分浓烈的关切。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真的没事。你不必……为我费心。”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绕过谢厌庭,走进了公寓楼。背影单薄而挺直,却透着一股隔绝一切的孤绝。
谢厌庭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吞噬了时羡身影的玻璃门,夏末的晚风带着暑气,吹拂着他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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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羡开始处理一些事情。他放缓了新书的进度,不再逼迫自己每日必须产出多少字。他整理了自己的书稿和出版合同,将一些未尽事宜清晰地标注出来。他甚至联系了编辑,含糊地表示接下来可能需要更长的创作周期。这些安排做得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自己身患重症的年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独处的深夜,当病痛带来的不适和日益清晰的虚弱感袭来时,那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才会悄然浮出水面。
他会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掠过许多纷乱的碎片——童年老房子的阳光,舅妈刻薄的嘴脸,母亲电话里冰冷的厌恶,庄溪审视的目光,林边也他们温暖的笑脸……以及,那个名叫谢厌庭的、总用破碎眼神望着他的“老同学”。
关于谢厌庭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但身体似乎残留着某种本能。
有时看到谢厌庭出现,心口会莫名地一紧;有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会有瞬间的恍惚;有时,在极度的疲惫和恍惚中,脑海中会闪过一些模糊的、无法捕捉的画面光影,伴随着一种尖锐却无源的痛楚,转瞬即逝。
但他没有精力去深究这些。疾病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身体,精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频繁的低烧、莫名的淤青、越来越差的胃口,都在提醒他时间的残酷。
他开始频繁地去医院,接受初步的、保守的治疗,主要是缓解症状和尝试控制病情进展。
医生委婉地建议他可以考虑更积极的治疗方案,比如骨髓移植,但寻找到合适配型的希望渺茫,且过程极其痛苦艰难。时羡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做决定。
一次从医院复查出来,时羡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他扶住路边的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却看见谢厌庭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似乎是刚停好车,正朝他这边望来。四目相对,谢厌庭的眼神骤然缩紧,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
“你怎么了?”谢厌庭的声音紧绷,目光迅速扫过他苍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从医院出来?到底怎么了?”
时羡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和恐惧,那情绪如此真实而浓烈,甚至让他这个“局外人”都感到一丝震撼。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疲惫。隐瞒似乎变得没有意义了。
他站稳身体,避开了谢厌庭想要搀扶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生病了。不太好治的那种。”
谢厌庭的呼吸瞬间停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急剧收缩,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宣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时羡看着他瞬间崩溃般的神情,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明缘由的涟漪。他移开目光,望向被暑气蒸腾得微微晃动的街景,轻声说:“所以,真的不用再为我费心了。谢厌庭同学。”
说完,他不再看谢厌庭的反应,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闷热的夏末空气中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谢厌庭僵在原地,仿佛被烈日瞬间蒸干了所有水分和力气。直到时羡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他才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踉跄着追了上去,却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个绝望的游魂,守护着那道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夏末的街道,暑气未消,蝉鸣渐歇。一个在前,沉默地走向未知的终局;一个在后,背负着双重的痛苦与无力,寸步不离,却再也无法触及对方的世界。
疾病的阴影,终于彻底笼罩下来。而失忆的屏障,在生死面前,显得既可笑,又无比残酷。谢厌庭此刻才痛彻地意识到,比起被遗忘,他更恐惧的,是永远的失去。而命运,似乎正狞笑着,要将这两者同时加诸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