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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婚 可她没有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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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远山和沈若兰回府那日,未央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温惜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挂着温家族徽的马车由远及近,心中竟生出几分陌生感。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父母是什么时候了。一年前?还是两年前?温远山常年巡视封地,沈若兰随行左右,夫妻二人像是温家的过客,来去匆匆,留给她的只有逢年过节时托人捎来的礼物和书信。
那些书信措辞客气,像是对待一个不甚亲近的晚辈。
如今想来,倒也合理。她本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温远山先下了车。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威严。虽然常年在外奔波,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紧随其后的是沈若兰。她比温远山小几岁,生得端庄秀丽,眉目间与温如狂有几分相似。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动时珠串轻摇,发出细碎的声响。
“惜儿。”沈若兰看到温惜,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温惜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复杂情绪,乖巧地答道:“女儿有好好吃饭,大概是最近事情多,有些累着了。”
“丽妃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温远山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做得很好。与皇族结亲,对温家有利。”
温惜心中微冷。她刚刚失去一个名义上的婆婆,父亲却只关心这桩婚事对家族是否有利。
“爹,娘,一路辛苦了,先进去歇息吧。”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远山点点头,大步走进府中。沈若兰牵着温惜的手,跟着走了进去。
温如狂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他今日难得没有出门胡闹,换了一身正式的墨绿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
“爹,娘。”他起身行礼,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打招呼,“一路还顺利吧?”
“嗯。”温远山在主位落座,目光在温如狂身上扫了一圈,“听说你最近又闯祸了?”
温如狂嬉皮笑脸:“爹说的哪里话,儿子最近可安分了,天天在家陪惜儿。”
温惜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沈若兰在温远山身旁坐下,吩咐丫鬟上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气氛看似融洽,温惜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是在招待客人,而不是家人团聚。
“惜儿。”温远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和九皇子的婚事,日子定下了吗?”
“定下了。”温惜答道,“下个月初八。”
“还有二十天。”温远山点点头,“时间够了。该准备的嫁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温惜心中一动。嫁妆。
温如狂说过,无量心法是给她出嫁时准备的嫁妆。司辰夜让她潜伏进温家,为的就是得到无量心法。
如今,她离这个目标只差一步之遥。
“多谢爹。”她垂眸道。
温远山放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惜儿,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急着把你嫁出去?”
温惜抬起头,对上温远山的目光。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女儿不知。”
温远山沉默了片刻,看了沈若兰一眼。沈若兰微微点头,他这才开口。
“因为你体内的妖族血统,快压制不住了。”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惜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必须装作第一次听说,必须震惊,必须恐慌。
“爹……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少女听到身世之谜时的惊惶。
温远山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是你娘——我是说你的生母——托付给我们的。”
“我的生母?”温惜追问。
“她……已经过世了。”温远山的目光闪了闪,移开了视线,“你不必知道她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体内有一半的妖族血统,若不压制,会被人发现,招来杀身之祸。”
温惜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她失败了。
温远山是个老练的政客,他的表情、语气、眼神,都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一个“慈父”的分寸。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离,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她知道,他在说谎。
她的生母没有死,只是被囚禁在北海龙宫。而她的生父,就坐在她面前,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搪塞她。
“所以,您让我嫁给九皇子,是为了用皇家的龙气压制我的妖族血统?”温惜问。
温远山点了点头:“皇室的龙气,源自开国太祖的真龙血脉。虽然代代相传,已经稀薄了许多,但用来压制你体内的妖血,足够了。”
“成婚之后呢?我就安全了?”
“成婚之后,你就是皇家的人。就算有人发现你的妖族血统,也不敢轻举妄动。”温远山顿了顿,“惜儿,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温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女儿明白了。”她站起身,朝温远山和沈若兰行了一礼,“多谢爹娘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女儿一定不负所望,做好温家的嫡女,做好皇家的儿媳。”
温远山满意地点点头。沈若兰走过来,将她扶起,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温惜摇摇头,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
委屈?
不,她不觉得委屈。
她只是觉得可笑。
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在骗她。司辰夜骗她,温远山骗她,沈若兰骗她,温如狂也骗了她一半的真相。她像是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编织的牢笼里,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可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女孩了。
她会找到真相,会解了身上的诅咒,会让所有骗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一个一个来。
入夜后,温惜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她手中把玩着那只装着“沉骨”蛊的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的纹路。
沉骨,十绝蛊之一,中者会对种蛊之人产生一种奇妙的依赖感,难以割舍。
她原本打算继续把这只蛊也用在青尘身上,汲取她的少量生机。青尘身上的某些特质,确实可以饲养这只蛊。可现在,她改了主意。
不是不信任青尘,而是她需要青尘保持清醒。在这座满是谎言的府邸里,青尘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如果连青尘都被蛊虫控制,她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至于这只蛊该用在谁身上……
温惜将瓷瓶收进袖中,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青尘的暗号。
“进来。”
青尘推门而入,身上带着雨水的气息。她走到温惜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查到了。”
“说。”
“蛊老——姜衍,确实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蛊术大师,二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据说是被仇家追杀,隐姓埋名躲了起来。他的儿子姜寻,曾是国师府的侍卫,五年前因‘意图刺杀国师’被处死。”
温惜的手指微微收紧。
“意图刺杀国师”,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可能是误会;往大了说,可能是灭口。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青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查到,姜寻在被处死之前,曾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收信人是一个叫‘姜衍’的人。信的内容没人知道,但那之后不久,姜衍就消失了。”
温惜沉思片刻,问:“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属下打听到,当年帮姜寻送信的那个人,还活着。他叫刘七,以前是国师府的杂役,现在在城南开了家小酒馆。”
“知道了。”温惜站起身,走到窗前,“明日我去找他。”
“小姐,您一个人去?”青尘有些担心。
“你留在府里,帮我盯着爹娘。”温惜转过身,“他们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我的婚事。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青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温惜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扶华说过的话——“你的寒毒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种下的。”
如今她已经知道,种下寒毒的人是司辰夜。可她不知道的是,司辰夜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控制她?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还有她的母亲,南海龙族的三公主敖漪。她为何会与温远山相爱?又为何会被囚禁?那个在她体内种下霜华诅咒的人,究竟是谁?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这张雨幕一样,将她困在其中,找不到出口。
温惜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任由雨丝飘落在脸上。
凉意沁入肌肤,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不管了。”她低声说,“一步一步来。”
先拿到无量心法,解了身上的蛊毒。然后去北海龙宫,寻找裂魂蛊和关于母亲的真相。再去青丘狐族,取归尘蛊。
至于司辰夜……
温惜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她会亲手杀了他。
第二日一早,温惜换了一身男装,从侧门离开了温府。
城南的小酒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面褪色的酒旗。温惜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客人,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摆着两只空酒壶。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长脸,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他正在擦一只酒壶,看到温惜进来,停下动作,打量了她一番。
“客官喝点什么?”
“我不是来喝酒的。”温惜走到柜台前,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找刘七。”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
“客官找错人了,这里没有刘七。”
“是吗?”温惜又放了一锭银子,“那这酒馆的老板叫什么?”
中年男人盯着那两锭银子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我就是刘七。”他放下酒壶,压低声音,“姑娘找我什么事?”
温惜也不绕弯子:“五年前,姜寻托你送了一封信。我想知道,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刘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酒坛,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惜又放了一锭银子。
三锭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喝三年。
刘七看着那三锭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姑娘,不是我不肯说,是……是说了会死人的。”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温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刘七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败下阵来。
“那封信……不在我手里。”他压低声音,“当年姜寻让我送信,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国师府的人抓住了。他们打了我一顿,逼问我信的下落。我说信被我烧了,他们不信,把我关了大半年。后来有个贵人把我救了出来,那封信……也被那个贵人拿走了。”
“那个贵人是谁?”
刘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人一直蒙着脸,声音也变过,我认不出来。但他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姜衍,他儿子的死,不是国师一个人的错。’”
温惜沉默了片刻,将三锭银子推过去。
“多谢。”
她转身要走,刘七忽然叫住她。
“姑娘。”
温惜回过头。
“那个贵人……”刘七犹豫了一下,“他的袖口上,绣着一朵红莲。”
温惜的瞳孔微微收缩。
红莲。
她袖中的那两朵红莲,是扶华给的。
可扶华是妖帝,五年前他应该还在大泽乡沉睡,怎么会出现在未央城?又怎么会拿走姜寻的信?
除非……
那不是扶华,而是其他的妖族。
温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走出酒馆,站在巷子里,雨水从屋檐上滴落,打在她的肩头。
有其他妖族五年前就来过未央城?
他来做什么?和姜寻的死有关吗?和司辰夜有关吗?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像这绵绵不绝的秋雨,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大步走出了巷子。
现在不是追查这些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温惜在这七天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完成了十绝蛊中最后四只蛊的培养。裂魂、归尘、噬念、窃生四蛊,虽然没有拿到实体,但她用自己的血和百草先生给她的药方,培养出了替代品。虽然不是原版,效果会打折扣,但用来布阵,足够了。
第二,她找到了一只传说中的蛊王。
不是百草谷的那只,而是一只野生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蛊王。它出现在温府的花园里,被温惜无意中发现。她花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血做诱饵,终于将它收服。
有了蛊王,她就能剥离司辰夜种在她体内的蛊毒。虽然过程会很痛苦,但值得。
第三,她终于摸清了无量心法的所在。
它不在温家的宝库里,也不在温远山的书房里,而是藏在温家祠堂的祖宗牌位后面。那个位置,只有温家家主才知道。温惜花了不少功夫,才从温如狂口中套出这个秘密。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个“东风”,就是她和慕离影的大婚。
大婚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未央城的大街上张灯结彩,鞭炮齐鸣,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争相目睹温家嫡女出嫁的盛况。迎亲的队伍从皇宫出发,一路吹吹打打,蜿蜒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温惜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她手中握着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蛊王。今日,她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两件事:
第一,取走无量心法。
第二,剥离体内的蛊毒。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被发现,都是死罪。
可她没有退路。
花轿在皇宫门前停下,温惜被人搀扶着下了轿。她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慕离影站在大殿中央,一身大红喜袍,白绫覆眼,却依然难掩周身的温润气质。
温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赞礼官高声唱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精准而机械。
温惜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到慕离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