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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咫尺天涯 他给我的感 ...

  •   泪水从温惜的脸颊滑落,滴在大红锦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在祭司院被人骂野种的时候没哭,被司辰夜下蛊毒折磨的时候没哭,知道自己身世真相的时候也没哭。

      可此刻,看着窗外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扶华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他看着她流泪,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哭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惜没有回答。她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却发现眼泪越擦越多。

      她恨自己这副模样。

      在扶华面前流泪,像是一种示弱。而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我不是因为云生哭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

      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是因为自己哭的。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可笑。我喜欢的人站在窗外进不来,和我洞房的人站在面前却不是他。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分不清楚。”

      “你想要什么?”扶华问。

      温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扶华在床边坐下,与她并肩。他没有再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

      房间里安静极了。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扶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温惜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线条锋利如刀裁。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久以前,我还是个普通的龙族少年。”他继续说,“那时候我不叫扶华,也不叫妖帝。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生活在北海龙宫角落里的旁支子弟。没有人注意我,也没有人在乎我。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修炼、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呢?”温惜问。

      “后来,龙宫发生了一场叛乱。”扶华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的父母死于那场叛乱,我也被打成重伤,流落到人间。是一个人族少女救了我。”

      温惜的心中一动。

      寻香行给她的那份资料上写着:妖帝曾有一妻,人族,溺水而亡。

      “那个人……是你的妻子?”她试探着问。

      扶华点了点头:“她叫阿沅。很普通的名字,很普通的人。不会武功,不会法术,甚至连字都认不全。可她救了我,照顾我,教我说话,教我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知道笑是什么感觉。”

      温惜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以为那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扶华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家,一个人,一辈子。可后来,阿沅死了。溺水而亡。她不会游泳,却偏偏去了河边。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你查过她的死因吗?”温惜问。

      扶华没有回答。

      但温惜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所以,你知道她不是意外身亡。”温惜说,“你知道是谁杀了她。”

      扶华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知道又如何?”他说,“杀了她的人,我杀不了。至少现在杀不了。”

      温惜的心猛地一沉。

      妖帝都杀不了的人……那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你才来人间?”她追问,“不是为了帮你的族人,也不是为了什么龙脉,你是来找那个人的?”

      扶华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很聪明。”他说,“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温惜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反而迎了上去:“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不。”扶华摇了摇头,“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理解你的感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到底是谁。这些我都经历过。”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温惜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所以我不逼你。”他说,“今晚……我不会动你。”

      温惜愣住了。

      她本以为扶华是来抢婚的,是来强迫她的。可他说,他不会动她。

      “那你为什么要来?”她问。

      “因为我不能让崔珏杀了你。”扶华收回手,站起身,“也不能让慕离影碰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可温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你走吧。”扶华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的新郎官快醒了。今晚的事,他不会记得。”

      温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对不起,又不知道该对不起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扶华,谢谢你没有骗我。”

      扶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温惜下了床,将凤冠重新戴好,将散乱的头发理了理。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扶华。”她叫他的名字。

      “嗯。”

      “云生……他真的独立了吗?”

      扶华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他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人生。但他依然是我的一部分。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收回他。”

      “你会收回他吗?”

      扶华转过身,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

      “那要看他的选择。”他说,“如果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真正地独立了,我就收不回来了。如果他一直停留在原地,那就只能被我收回。”

      温惜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会的。”她说,“他会找到自己的道。”

      扶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这么相信他?”

      “是。”温惜说,“因为他是云生。”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慕离影果然已经醒了。

      他坐在偏殿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条温惜送他的手链,指腹不停地摩挲着那颗红色玛瑙。太医站在一旁,说是公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听到温惜的脚步声,慕离影猛地抬起头。

      “惜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没事吧?”

      “我没事。”温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刚才晕倒了,太医说你太累了。”

      慕离影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

      “我以为……以为你出事了。”他低声说,“我听到有人在叫你,听到你在和谁说话。可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温惜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这个少年,什么也看不到,却什么都感觉到了。

      “没有人叫我。”她轻声说,“是你太紧张了。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太紧张了。”

      慕离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许吧。”他说,“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温惜扶着他站起来,往后殿走去。

      一路上,慕离影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像是在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温惜没有挣脱。

      她任由他握着,任由他依赖,任由他以为这场婚姻会有美好的未来。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迟早会结束。

      等到她拿到无量心法,解了身上的蛊毒,杀了司辰夜,找到自己的母亲……到那时,她会离开。离开未央城,离开温家,离开慕离影。

      她会伤害他。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新房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了,比之前更亮一些。

      温惜扶着慕离影在床沿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惜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温惜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慕离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因为我什么都看不到。”他说,“我给不了你正常夫妻该有的生活。我不能带你去赏花,不能带你去游湖,不能看到你穿红嫁衣的样子。我甚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你告诉我,你喜欢我的眼睛。”他继续说,“你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很多人看到我的眼睛会害怕,会躲开。只有你说漂亮。”

      温惜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说,“你的眼睛确实很漂亮。银灰色的,像月光下的湖面。很特别,很好看。”

      慕离影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谢谢你,惜儿。”他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温惜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少年对她的感情是真挚的、纯粹的、不求回报的。而她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就是算计,就是一场交易。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

      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夜深了。

      慕离影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温惜坐在床边,看着他覆着白绫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皇宫的暖阁里,他伏在桌案上小憩,墨发半绾,白衣如雪,温润如玉。她唤醒他,他抓住她的手腕,说了一些她听不清的话。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可此刻,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对不起。”她轻声说,“等我办完事,我会离开。在那之前……我会尽量不伤害你。”

      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温惜警觉地抬起头,透过窗纱,她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云生。

      他没有走。

      他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里面有哀伤,有不甘,有深深的无力感,还有……一种温惜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窗纱上,像是在触碰什么不可触及的东西。

      温惜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薄薄的窗纱看着他。

      “云生。”她轻声唤道。

      云生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惜仔细辨认着他的口型。

      “等我。”

      她看清了那两个字。

      等她。

      温惜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了。

      她点了点头,用口型回答他:“好。”

      云生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转过身,红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一朵绽放在夜色中的红莲。

      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温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慕离影醒了。

      温惜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襦裙,坐在窗前梳头。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惜儿。”慕离影坐起身,摸索着下了床,“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温惜放下梳子,走到他身边,帮他更衣,“今日要进宫谢恩,不能迟了。”

      慕离影点点头,任由她帮自己整理衣袍。

      他的手指无意中触到温惜的手腕,忽然停住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温惜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大概是早上凉,过一会儿就好了。”

      慕离影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搓了搓。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帮你暖手。”他说。

      温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这个少年,什么也看不到,却什么都在用心感受。

      而她,什么都能看到,却一直在逃避。

      “好。”她说,“每天早上,你帮我暖手。”

      慕离影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温惜看着他,心中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她收回手,挽住他的胳膊,一起走出了新房。

      东宫的偏殿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温惜和慕离影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早饭。慕离影吃得很少,每一样都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温惜问。

      “不是。”慕离影摇了摇头,“我只是……没什么食欲。”

      温惜知道他不是没食欲,而是心里有事。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虽然他不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那条手链,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影。”她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慕离影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惜儿,昨晚……是不是有人来过?”

      温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慕离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记得我们在喝交杯酒,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梳洗好了,站在窗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喝交杯酒不会让人晕倒,洞房花烛夜也不会让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温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她说,“昨晚有人来过。”

      慕离影的手指猛地收紧,手链的玛瑙珠子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温惜斟酌着措辞,“他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你的。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慕离影沉默了很久。

      “是那个叫云生的人吗?”他最终问。

      温惜愣住了。

      她没想到慕离影会知道云生的存在。

      “你……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看不到,但我不傻。”慕离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第一次带我去温府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座府邸里,有一个人的气息与你很近。不是温如狂,不是青尘,是一个我看不到、摸不着、却知道你存在的人。”

      他松开手链,握住温惜的手。

      “我让人查过,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他说,“但我从你的反应里猜到了。每次提起他,你的心跳都会变快,你的呼吸都会变乱。你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

      温惜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惜儿。”慕离影握紧她的手,“我不在乎你过去喜欢过谁。我只在乎,你现在是谁的妻子。”

      温惜看着他被白绫覆住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乎。

      他很在乎。

      只是他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怕失去她。

      “影。”她轻声说,“我是你的妻子。现在是,以后也是。只要我们的婚姻还在,我就是你的妻子。”

      她没有说一辈子。

      因为她知道,她给不了一辈子。

      慕离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温惜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勉强的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少年太容易相信人了。

      而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骗人。

      早膳后,温惜陪着慕离影进宫谢恩。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们,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赏了一些东西,就让他们退下了。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温惜看到一个人站在长廊的尽头。

      蓝色的占星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

      司辰夜。

      他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温惜出来,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惜儿。”他唤道,“新婚快乐。”

      温惜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可司辰夜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师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司辰夜行了一礼,“您怎么在这里?”

      “等你。”司辰夜走过来,目光在她和慕离影身上扫了一圈,“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地嫁入了皇家。”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祝福,可温惜总觉得话里有话。

      “多谢师父。”她垂眸道,“若没有师父的栽培,惜儿也不会有今日。”

      司辰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你下个月的解药。”他说,“好好服用,别断了。”

      温惜接过瓷瓶,手指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瓶子里装的不是什么解药,而是毒药。是让她继续依赖他、服从他的毒药。

      “多谢师父。”她将瓷瓶收进袖中。

      司辰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温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

      快了。

      等她的十蛊齐全,等她布下十绝阵,她就会亲手杀了他。

      “惜儿。”慕离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人是谁?”

      “我的师父。”温惜转过身,挽住他的胳膊,“国师司辰夜。”

      慕离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温惜没有说话。

      她不需要告诉他,她也觉得司辰夜不好。

      因为很快,那个人就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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