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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安澜客(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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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东西十余里,便成了采珠场。不过碍于一些事儿,建场时避开了渡口,于是珠场又分东西两场。眼见得珠子越收越多,钱挣得越来越多,人啊,所求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多。”老翁又叹了口气,摇头。
“曾有高人指点,说往江中远深处去,能寻得名为‘月鲛泪’的大珠,有市无价,宝贵得紧。江中凶险,之前从未有人敢往高人所说的那片水域中潜游。不过,富贵险中求嘛,总有人愿意试试。所以那天几个小伙子下水之时,乡亲们都围过去看了,这消息,自然让渡口的安家人知道了。”
“安家人,一代一代都怪得很。你说他们老实吧,可偏偏愿意接那偷渡的黑生意,对雇主们都只看钱财,不管死生;说他们狡诈吧,可又总是守着老营生,每年还从江中救上来不少落水的人。平时这家人从不涉乡中事,孤僻得很,没想到这次,却是强拉着人,非不让下水。说是月鲛这一族,有灵性,不能碰,碰了就要惹上麻烦。前去寻珠的人,必将有去无回。安家老爷子平时就惯是神神叨叨,那天更是。”
“江中有鱼有虾,却从未听说还有什么‘鲛’的,大家只当‘月鲛泪’就是珠子的一个品种名字。谁知道他们安家人是真好心,还是眼红了要断人财路。”
“三天以后,那伙儿采珠的回来了,竟真带回了一颗极大的珠子,流光溢彩那叫一个漂亮!”老翁回忆起珠子,眼中都光亮了几分,可接下来,兴奋的眼神被恐惧缠绕。
“跟着珠子回来的,还有一场,灾厄……”
珠子是东西两场各派青壮一同拿回来的,自是说好了将珠子卖掉,钱财平分。
于是那日,乡中人簇拥着夕阳下光辉流转的宝珠,兴奋、激动,甚者手舞足蹈,畅想着一夜暴富。
岸上众人,无人将注意力分给刚刚归来的采珠者,唯有安家那老爷子看着他们诡异的神情,颤抖哀呼:“你们竟是回来了?上天这便要罚我们呀!全完了——”
是夜,一场暴雨落下,狂风大作。
雨滴噼啪砸入江中,下得仿佛永无止境。江水在风中荡起波涛,浪潮越来越高——
一轮残缺的月亮隐匿在漫天乌云当中,偶尔落下的光辉,惨白得如同诅咒。
江水涨过堤岸,漫过渡口;周遭山中泥石倾斜而下,山洪怒吼着冲向不堪一击的村落,直到哭声、喊声、谩骂声交织遍野。
这晚,有人见过安家老爷子的最后一面——他穿着蓑衣斗笠,架着他那小船,逆着波涛驶入茫茫夜色,冲进了翻涌的江水,再不知所踪。
人们只知道,四更天末,风雨骤停,潮水散退,留下一地泥泞荒芜,还有几具侥幸没被浪潮卷走的尸体。
宝珠仍在人们精心挑选出的库中妥善存放,在遍野狼藉中依旧熠熠生辉。
冰冷的光彩,染上了一层令人寒颤的邪气,美得妖异。
天亮了,安老爷子的小船飘了回来,舟桨皆在,舟中人不知所踪。
安家那个刚及冠的小儿子,默默拖走了小船,而后日复一日,接手他爹的活计。
渐渐,有人开始相信,一代代守着唯有偷渡者光顾的渡口,这安家人身上,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说道。
“多年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谶语,说月鲛之怒,远未平息,若想灾祸不再发生,便要派人前往曾经寻得鲛珠处,向月鲛一族真心赔罪,祈求宽恕。虽然不知其中真假,但当年的祸事,我们再遭受不起了。于是,又有一帮后生,出发了。”
“入龙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三日未归,家人落泪。这帮后生,出发已有三日,至今不见人归来。这帮后生们的家人去央求对江中形式最熟悉的安家人,希望他们能入江寻人。安家人,不答应。给多少钱,欠多少人情,都不答应。”
终于,老翁结束了他的讲述,从回忆中脱离,眼里还带着惋惜、忧心而生的泪花,看向对面的郁江盛。
既然当年安家老爷子,也就是少年的祖父,知晓打捞“月鲛泪”会遭到报应,那如今少年的父亲应当也知道,为了避免灾祸发生,就不去冒这个险。
可是,不是说寻珠之人必然有去无回,当年的人却都回来了么?
郁江盛被绕得有些蒙,在这听老翁说话的时间也很久了。他稍退几步,向老翁行了个礼,说道:“天也不早了,您老赶快回家去吧,在这站着,累腰累腿的。”
老翁一摆手,“无事无事,外乡人,如今你知道了这些过往,不知你作何感想?是觉得,安家那小子救了你的命,想回去护着安家,不让他们出航冒险?还是觉得,应该去劝劝他们出手相助啊?毕竟是十几条活生生的命啊……”
郁江盛微微一笑:“那是双方都有理,却都不占理了。”
“你——”老翁没听明白,还想再劝,“今日安家院子里的情形你也瞧见了,这安家当家的不动身,估计那帮人的刀,就要架在安家娘俩脖子上喽——”
“你怎么还不走!”
老翁话音未落,就见那少年去而复返,几步快跑,折回郁江盛身边,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拽。
老翁心不死,仍探头望向郁江盛,结果就听后者毫不在意的声音响起:
“我是外乡人,那更要躲远些,免得遭了连累!”
“你!”老翁气急,竟往前赶了几步,少年便按这郁江盛往后躲。
“周爷爷,莫吓他。这刚从水里捞上来,脑壳里都是水,想不明白事儿,你莫怪!”说罢,拉着人就跑。
跑出去挺远,郁江盛拉住了少年:“怎么回来了?放心不下我?”
“对啊。你看这不就有人拉着你胡诌吗!别信,他肯定骗人了。”
郁江盛把老翁的话大致复述一边,就见少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认真道:“那场灾异过后,参与那次采珠的人全死了。而西场中人,老的老,小的小,都觉得珠子不祥,他们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于是果断放弃珠子,将之存放于东边人的手里。不久后,有富贵人上门,千金求购那月鲛泪,东边人都因此发了笔大财,西边人,就此眼红上了。”
“于是多年后,西场终于凑出了足够的人手,抱着侥幸心理,又一次出发了——”
“至于后面的结果,和老爷子说的差不多。西场培养多年的心血,不愿就这么折进去了,就来央求我爹。”
“那你爹会选择救人去吗?”郁江盛问。
少年神秘道:“寻常人命事,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可如今这些人,救不得。你知道为什么,我祖父曾说,那些人不该回来吗?”
“因为珠子是祸害?”
“不,珠子没问题。那些被诅咒的人,才是。月鲛放任他们回来,也是要他们为祂们的诅咒,带路……”
“世上真有月鲛一族?”
“嗯。”
郁江盛玩味道:“你怎知?”
少年昂起头:“因为我是安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