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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安澜客（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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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江盛眸光微暗，语气中甚至有种若有似无的委屈：“真的。我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到何处去，亦不知……我是谁。”
少年思考片刻，最终向他伸出一只手。
郁江盛抬眸，对上少年琥珀色的眼睛，神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起来，跟我走吧。至少先去把你这一身湿衣服换下来。”
“好。”
他的手搭上少年的手，踉跄起身，跟在对方身后，朝着不远的木屋走去。
望着前面少年的背影，郁江盛缓缓眯起眼睛。
澜哥，这是你少时的模样吗？
木屋不大，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屋外搭着灶台，一妇人坐在马扎上，守着灶台上咕噜作响的汤锅。
“娘，我回来了！”
少年将打来的鱼拎去檐下，又顺手把船桨立在门内。
妇人应了声，头转向屋子方向，眼神却一直涣散无光。
郁江盛走近，脚下踩到草枝发出声音，才见妇人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谁啊？”
“哦，我在岸边捡来的，看他可怜，想带他回来换身干净衣服。”少年从屋里探出头来，回了话。
“好，别冻着了，进屋去吧。”妇人掀开锅盖，向锅里加着佐料，淡淡道。
郁江盛轻声拜谢，她只说无妨，接着忙活着午饭，没再管他们。
她似乎对孩子从外面捡来个人这种事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
少年递给他一件灰布衫，“不介意吧，上一个人穿过了。”
“当然不。”郁江盛接过来，又问：“还有‘上一个人’？你常从江边捡人回来吗？”
“不止我。我爹常年在江上打渔、摆渡，从江里捞上来的人，比我多。”
“都救上岸了？”
“都捞上岸了，但不一定保证能救活。所以你很幸运啊，还活着。”少年双手环胸靠在门边，“你当初最好不是要跳江寻死的。生命宝贵，我最讨厌动不动就不想活了的。”
——“活着多好啊，我可最讨厌自寻死路的人。”
血城那时，安澜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相似的语气、相同的神情和动作，郁江盛看着少年的样子，心中莞尔。
“若是活着也无法解决问题，而死又比活着简单，你也不能阻止人家解脱啊。”
“哼，解脱？自戕之人是要被下到地狱里，吃上几百年苦头的。行了行了别贫嘴，给你衣服了就赶紧换！”
他带上门，出去了。
灰布衫洗得很干净，郁江盛穿也算合身，只不过布料过于粗糙，刚穿在身上时有些扎磨。
他没在意，收好自己的湿衣服，而后推开了门。
门外，桌上放置三副碗筷，锅中熬煮的汤已端了上来，少年招呼他坐下。
郁江盛看着三副碗筷，又想起方才少年提及的“爹”，迟疑道：“你爹……不回来吃午饭？”
少年看出了他的心思，摇摇头，“安心吃吧，就是给你准备的。”
正吃着饭，忽听得院外一阵嘈杂由远及近。
郁江盛分心去听，只听得了什么“听潮”、“落生”、“降罪”的字眼。接着，一个高大男人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皆是渔民装扮。高大男人和一旁一个老翁吵着什么，在发现院里出现了陌生人后，立刻闭上了嘴。
男人面上带着警惕，打量了郁江盛一番，向安澜询问：“他是谁？”
“江边捡来的，溺水了。”
“你爹还没回来？”
“是。”
高大男人闻言，不耐烦道：“还躲着呢？我们不管他还有什么说辞，反正今晚，这件事他必须答应！”
少年本想再说些什么，就听桌边妇人冷声道：“那好，今夜事今夜说，你们请回，别扰了我吃午饭！”
高大男人闻言，竟对着这个目盲妇人收敛了几分火气：“钱姨，你家那口子，说话不算话呀。他能逃能拖，乡亲们可等不了啊，人命关天的事，他可做不了主！”
“走了！”
众人离去，被称作“钱姨”的妇人不慌不忙吃完了饭，吩咐少年：“把客人送走。”
“送哪去？他说他失忆了，自己不知道家在哪啊。”少年叫苦。
“爱去哪去哪，远远地走。”
少年跟郁江盛对视一眼，眼里充满无奈。郁江盛想开口问问方才什么情况，却被少年直接拉走了。
“这干粮你带着，水葫芦装好，衣服送你不用还了。”少年几乎是半拖半拽，麻利地将人赶出了门，还不忘一手捂上对方的嘴，不让他多问。
郁江盛发蒙的功夫，一眨眼便被少年带出去了好远，七拐八拐，终于到了某个路口处。
“往西南走，不到傍晚就能看到镇子。我也没钱，晚上住哪里你自己想办法吧。帮你到这了，回见。”少年一套行动、说辞行云流水，将人扔到路口，还往前推了推，自己着忙就要往家跑。
郁江盛一把将人拉住：“哎等等，你好歹救了我一命，你家若是有麻烦，我可以帮忙的！”
“帮忙？你顾好自己就行了，以后仔细些，别一不小心死了。”少年挣开他的手，“再问，当心你的小命！”
郁江盛坚持道：“不是，死也得让人死个明白啊！”
“你！不！需！要！知！道！”少年咬牙道：“有些事要是知道了，才是枉死鬼呢。”
他飞快转身，拔腿便跑。
一段云里雾里的对话结束，郁江盛站在路口，风中凌乱了好一会，盘算着下一步究竟要怎么走。
“孩子，想着什么呢？是不是没地方去了啊？”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郁江盛猛地转过头，看见路边站着个老人，他认出来，这就是刚刚跟那高大男人一同进屋的老翁。
他犹豫一番，还是开口道：“您……可否告知我，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老翁仔细打量着眼前人，最后了然一笑：“你是安家小子救回来的那个啊。”
安家？果然。
“是。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想着若是他们家有难，我能否帮得上忙？”
老人叹息一声，摇摇头，“他们家，还称不上是‘有难’。而我们这些个普通人，怕是大难临头了。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应该是我们想问问他们，究竟愿不愿意救人，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其中详情，您能同我讲讲吗？”
“也不是不行。”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过很快便隐去了。
“外乡人，这事儿同你讲，倒也无妨。”
“我们这里，离那处渡口很近，前来坐船的大多要往江对岸去。”
老翁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对岸有什么呀，大家心里都清楚，对这些个偷渡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对岸？郁江盛思忱，那不就是界碑所在吗。偷渡，是往魔界去的。
“那安家人，世世代代都住一间木屋，守在江边做摆渡。江中凶险，能把船摇到对岸，也就他们家有这个本事。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家可真是越来越富足。”
“我们这些人不住渡口边上，但总要到江边寻生计的。起先家家都靠打渔卖鱼度日，直到一天，有人在江里拾到了一枚蚌，才发现，还有采珍珠这样富贵的行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