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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选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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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鹤三人回到梅溪小筑时,凤惜桐已经侯在门口了。
连问都没问一句,凤惜桐在看到边璎时便半蹲下身将她拥入怀中。
见到熟悉的人,边璎积攒已久的情绪才倾泄而出,显露八岁小女孩的本色。
她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色,闷不做声地将头埋进凤惜桐的肩窝,良久都没再有动作。
凤惜桐叹了口气,轻抚她后背以示安慰。
这次衡初宫派出的三位弟子中,唯独边璎在第一关就被淘汰。
哪怕这是所有人都预料到的情况,可边璎的努力和坚持大家都看在眼里,明白她此刻的失落。
江眠鹤和炎应钧彼此对视一眼,识相拱手告辞。
凤惜桐没有要给他们道喜的意思,点了点头。
只是临走时,江眠鹤看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了点若有似无的怜悯。
自己分明在第一关中得了第一,还测出了极品天灵根,在所有人眼中都该令人艳羡。
可凤惜桐的眼神,让江眠鹤觉得汗毛直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冥冥中有种预感告诉他,有什么与他有关的大事发生了,而他浑然不觉。
回到他和邝月寻共有的房间,阔别几日,室内的陈设与他离开那天一样,丝毫未变。
江眠鹤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设想邝月寻会对他说什么,而自己又将如何应答。
可屋内却并没邝月寻的身影,他的种种设想落了空。
邝月寻没跟凤惜桐一起回来?
江眠鹤犹豫着在床边坐下,从暮色四合等到夜幕星河,邝月寻的身影迟迟未现。
第二日天刚亮,江眠鹤便迫不及待找到在后院带边璎练剑的凤惜桐,询问邝月寻的去向。
凤惜桐只用轻飘飘的一句“恐怕有事”,就把江眠鹤给打发了。
在江眠鹤转身犹豫的步伐中,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等到他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
江眠鹤摸不着头脑,但擂台赛在即,以邝月寻的身份也不可能在中州出事,只好先将这些疑惑丢在一边。
玄真书院的入院名额,是他来到玄界的初心。这第二关,他非通过不可。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第二关考核当日,演武场外的看台上人山人海。
哪怕今天的擂台赛没有如第一关时那样向凡人开放,观众数量依然可观。
炎应钧凑近江眠鹤,笑道,“其中恐怕有一半都是奔着江师弟你来的。”
玉京城中,关于“下界天骄”、“极品天灵根”、“金丹反超元婴”的议论随着时间往外辐散,愈演愈烈。
极品天灵根问世,又明确会出现在玄真书院选拔赛场上,中州附近的修士难免想来一睹其风采。
第二关擂台赛,之前用于转播画面的阵法机关已经尽数撤去。
没有水幕遮挡,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或期待,尽数聚焦于江眠鹤身上。
江眠鹤今天没穿衡初宫内门弟子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青衣短打。
墨色长发高高束起,风神磊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侧头听完炎应钧的话,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比起这些,还是着眼当下更重要。接下来的对手,不知道会是谁。”
周遭空气几乎在万众瞩目下凝成实质,江眠鹤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只与身侧的炎应钧低声交谈抽签可能出现的情况。
炎应钧之前做过功课,对其他入选者的门派功法有些了解,一一道来。
江眠鹤一面耐心听着,一面暗暗将含魄取出紧握在手心。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掌心正控制不住地往外冒汗。
含魄的沉重手感让他心神稍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住表情的从容。
高台之上,各派高层仍如第一关时那样集中在一个区域落座。
边璎与凤惜桐并排而坐,边璎的视线扫过场中各色参赛者,脸上有藏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身旁的凤惜桐则是单手托着下巴,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味。
她们身后,这几天一直没现身的邝月寻与微生砚坐在一起。
前者神色淡淡,仿佛对下方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只在视线扫过江眠鹤时眼露微光。
后者则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折扇,笑意深深,不触眼底。
玄机阁的葛长老仍旧带着弟子坐在附近,面色阴沉,盯着凤惜桐等衡初宫一行人的眼神冷得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
“嗡——”
一声熟悉的清越钟声响起,带着足以涤荡神魂的力量在演武场上空盘旋。
没了结界遮挡视线,演武场的全貌就这样展现在众人面前。
青黑色的玄武岩地面经过百年乃至千年的踩踏,泛着冷硬的哑光,如同一块被磨亮的巨大镜面,映照出其上模糊的人影。
地面之上,呈九宫格状划分出九座形制相同的巨大擂台,四角各有一名白衣仙盟执事抱臂而立,腰间挂着写有“甲台”“乙台”的木牌。
它们彼此之间相隔三丈,四边有提前布设的阵法,避免对战的余波相互干扰。
擂台统一架起丈高,忽略四周的灵力屏障,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青石平台。
一位长须美髯的长老缓步踏上最中央那座高台,不偏不倚立在擂台正中。
“第二轮,擂台赛。抽签定序,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连胜三场者,即为本届玄真书院弟子。”
他声音苍茫,悠悠传扬在天地之间。
袍袖一拂,数百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悬停于每一位晋级弟子面前。
那是一枚枚巴掌大小的木牌,其上灵光闪烁,镌刻着带有苍劲笔力的不同数字。
众人纷纷抬手,江眠鹤也随大流收下眼前木牌,上面刻有“玖丨戊”的字样。
“前面是轮次,后面是场地。”长须长老的声音在此时缓缓响起,传遍全场,“内容一致者,即为对手。”
“丹器二道,自有其法,不在此擂台之列。
擂台之上,刀剑无眼,术法无情。
若尔等对局中力有不逮,可高声认输,监场执事即刻中止比斗。
若其中一人重伤昏迷、跌出擂台、或无力再战,执事亦有权判定胜负,终结对局。”
长老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声音陡然转沉。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无人认输,执事便不会插手。此非儿戏,尔等谨记,一念之差,或决生死。”
袍袖再振,九座擂台边缘的灵力屏障应声泛起波纹,如流水般盈盈绕着某处转动。
“各道殊途,皆可证道。手持壹号木牌者,登台!”
长须长老的话音刚落,演武场中的气氛便陡然一沉,数十道身影即刻飞身掠上擂台。
江眠鹤看向身侧的炎应钧,对方向他展示了自己手中的木牌:“贰丨辛”。
炎应钧展示完便探身过来,看清江眠鹤手中木牌后道,“看来我能看到你的比试。”
江眠鹤一笑,“我能先看到炎师兄的锤风了。”
他们俩正站在辛号擂台前,谈话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在石台上站定,向一旁的执事抬手示意。
“辛号擂台第一轮,”仙盟执事核验二人腰间玉牌后扬声道,“散修林琼对天兽门石争。”
左侧林琼是位身着黑衣的冷面女子,手持银色长鞭,英气逼人,是屈指可数的几位手持木牌闯入第二关的散修。
右侧石争一身雪白长袍,身侧跟着一只温驯的斑斓花豹,冠履齐备,一脸凝重。
宣布声落下,战斗瞬间爆发。
银色灵光与花豹的血盆大口碰撞在一起,气劲四溢。
能通过登仙梯考验的皆非庸手,擂台上双方你来我往,一时间斗得颇为激烈。
长鞭扫过带起猎猎风声,混合着猛兽的厉声咆哮。
灵力屏障阻碍了灵气外溢,江眠鹤静静立在台下,目光紧追台上纠缠在一起的一人一虎。
天兽门是个御兽门派,这还是江眠鹤第一次看到御兽师指挥灵兽作战。
那花豹动作极快,被鞭光击退后很快卷土重来。
一声高昂豹啸响起,它浅棕色的眼眸骤然缩成一竖,挥舞的爪尖在空中划过,带起白色弧光,气势汹汹。
林琼手中银鞭猛地绷直,鞭梢在青石地上激起星点火花。
她足尖轻点,在精妙身法的支持下掠至花豹侧方,银鞭毒蛇吐信般刺向花豹颈部,却被它猛地甩头避开。
默默站在花豹身后的石争嘴唇开合,默念了一句什么,一点金光便从额心脱出,顺着视线没入花豹体内。
不过一息,花豹的眸光映出血色,利爪拍向鞭身,竟生生将银鞭拍落,软绵绵跌落在地,如同被抽去筋的灵蛇。
林琼见势不好侧身后退,鞭梢趁势反卷住花豹前腿,想连鞭带腿一气将它掀翻。
但她的举动似乎越发激起花豹战意,它低吼着弓起脊背,斑斓皮毛下肌肉贲张,猛地甩动身体反将林琼拽得一个趔趄。
趁对方重心不稳,石争眼睛一亮,一声清脆哨响从他口中发出,花豹纵身扑向对面,腥风裹着利爪直逼林琼面门。
林琼扯着长鞭往后猛撤几步,忽然松手,右手探向腰间,一把短匕出现,寒光一闪直刺向花豹前掌。
哨声急促变调,花豹硬生生拧身回避,左掌仍避无可避地被划开一道血口。
血腥味刺激着它的神经,花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便立刻调整姿态,尾巴左右摆动,喉咙里翻滚着愤怒的咆哮。
林琼趁机重新抓起地上长鞭,鞭梢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目光紧盯着花豹受伤的前掌。
双方陷入新一轮的对峙,江眠鹤的目光在林琼与石争二人身上来回,猜测会是谁先破局。
花豹占有绝对的力量优势,前掌的疼痛让它不住冲着林琼咆哮,带着涎水的犬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琼的眸光锐利,手中长鞭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浑身肌肉紧绷,预备着随时发力。
会是花豹先按捺不住,还是林琼发动进攻?
江眠鹤在心中衡量这两种可能,然后,林琼发力了。
她先是突然虚晃一鞭引起花豹注意,另一只手却将三颗闪着幽幽蓝光的铁珠扣在指间。
花豹再次张口血盆大口扑来的瞬间,长鞭点地,林琼身着黑衣的身影腾空而起。
在旁人惊诧的目光中,她以一个几乎极限的角度拧转身体,铁珠直直打向石争的眼睛。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石争躲闪不及,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
眼见铁珠就要直直坠入石争眼眶,轰然一声巨响,一心护主的花豹从侧旁窜出,巨大的身体倒在石争原来站立的所在。
不过几息,它的身体由颤抖转至完全平静。
它的豹尾缓缓卷着惊魂未定的石争落地,几乎在石争脚踏到地面的同时,花豹浅棕色的兽瞳彻底合拢。
石争嘶吼着喊出认输,但不用探鼻息也知道,它恐怕已经为主人献上生命。
静默几息后,石争终于认清这个残忍的现实,爆发出悲鸣,伏在花豹尸身上痛哭流涕。
林琼则站直身体,在场边执事的要求下高举起右手玉牌。
“辛号擂台第一轮,散修林琼,胜!”
胜利者享受喝彩,失意者品尝痛苦——极致的反差在擂台两侧上演。
江眠鹤站在台下,感到一股酥麻痒意籍由心脏传向四肢。
“这就是擂台。”炎应钧低声喃喃。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锁定那头护主而死的花豹,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江眠鹤握紧手中含魄,目光扫过花豹巨大的尸身和哭泣的石争,投向高举玉牌的胜利者林琼。
攻与守、胜与负、爱与恨,一切意外、反转、惊变都微缩在这块方寸之地。
是啊,这就是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