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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亲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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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你方才去哪了?”
戴着红盖头的尚梅云握着关锦云的手问。
关锦云脸色惨白,皱着眉笑道:“无事,突然身子不舒服,去买了点药吃。”
尚梅云听着就想掀开盖头来看,却被挡住。
“红盖头得新郎官来掀。”关锦云说得轻快,可尚梅云听出她语气中的疲惫。
“若不舒服,那便在家中歇息歇息,就不去跟亲了。”
“怎可,今日是你的大婚,人生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怎不跟着,而且何家离这里又不远,几步路罢了,我顶得住。”关锦云额头冒出丝丝冷汗,她迅速擦去。
“真的吗……”尚梅云还是有些担心。
关锦云挤出一抹笑:“真的。”
尚辰温扯着笑,过来拍拍女儿的肩,说:“过去了安分些,好生过日子。”
尚梅云带着哭腔点头:“嗯!”
锣鼓一响,起驾送亲!
关锦云跟在后面,悄悄保持十米距离,好让自己缓解一下。
她沉稳的呼吸着,看着一个个挑着满箱彩礼的伙夫,看着一路上散满天空的红色花瓣,看着那红轿子一路走出街巷。
她回头向角落里的几人勾嘴一笑,然后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而躲在角落里面的几人立马会意,走到凑热闹的人群中。
她目光如炬,游走在人群当中,捂着肚子走走停停,环顾四周,往前又往后,引得路人奇怪。
突然,她脚步一停,站在了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身后,肚子愈来愈痛,冷汗渗透衣服。
“郎西!”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果然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左耳垂残缺,众人皆先去注意,果然是他!虽然他的手藏于衣袖内,但凭借这,已然能够确认此人身份。
就那一眼,关锦云仍然能够认出他,那面容,跟她极像,她的那位生父,母亲死前仍在念叨的男人,从未尽过半点父亲职责的男人,在十年前想要烧死自己亲生女儿的家伙!
“果然是你……”她冷笑一声,泪水夺眶而出,身体上的疼远远抵不过心里的苦楚。
郎西一惊,知道自己身份败露,撇开关锦云撞开一个个人,跑开。
沈訾卿一声令下,“上!”
黎澜景跟冯少云疾步如飞跑在前面,冯少云了解地形,绕过众人飞跃上檐想要包抄。
采子休身上还有伤,不能剧烈运动,只好慢慢悠悠的跟洛半城一起跟在后面,沈訾卿早已不见了人影。
郎西跑得脚下生风般跑得飞快,可金城卫也不是吃素的,三两下便堵得他前不进后不退。
路人见状纷纷退避三舍。
“郎西……”沈訾卿在身后,从怀中掏出画卷,举起往下轻轻一震,一副画着他容颜的画卷便哗然而现。
眉眼高耸,鼻梁如山,唇齿如薄,看上去确如端方君子。
郎西看着先前自己的容颜,心里竟有些惋惜:“如此容貌,皆可乘得上上等,可惜啊……”
他叹息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脖子与脸部的交界处,有一段若隐若现的划痕,而不明显的地方,表皮剥脱,皮肉撕裂,生了些许新肉,拉胯而下,看上去非常突兀。
没想到自己隐姓埋名十年,处处小心谨慎,却还是被人给找到了。
他看着姗姗来迟的采子休跟洛半城,又瞧见那站在远处捂着肚子面露难色虚汗渗出的女子,她的容貌出众,有七分自己先前的模样,知晓再想做隐瞒已是不再可能:“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苟活于世,本以为你们不会再对我赶尽杀绝,看来还是我低估了自己的价值了……”
但,藏了这么多年,就这样被抓住,他可不甘心!
他脸上露出冷厉面容,随即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盒子。
众人一凛,知道他这是要做反抗。
几人就这样对质着,郎西知道他们这种官家人的德行,这里人多混杂,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无辜百姓。
他跟他们谈判:“放过我,我便放过这城中百姓。”
看来他要故技重施!
沈訾卿淡笑:“你以为这些年来,我们对你毫无戒备嘛?一个伎俩使用两次可就有些太不把我们金城卫看在眼里了。”
郎西呵呵笑,狐假虎威道:“哪里哪里,金城卫是何许人也,我一介卑微要犯哪里敢如此目中无人。”
冯少云站在房檐上,手中的匕首已经出鞘,双腿微微弯曲,就待沈訾卿一声令下。
此话一出,沈訾卿又有些没底了,这么多年,郎西不可能会毫无戒心,就算放松了警惕,但是这蛊惑之术只怕是更精进熟练。
如此犹豫着,却觉肩头一沉,回头看去,洛半城已然站着身侧拍着他的肩,对沈訾卿郑重点了头:“郎西,你不过只是用了能够控制人行为的母蛛操控罢了,就算如此,我也能够化解!”
郎西视线顺着声音在洛半城身上游走,他停留在他稚嫩的脸庞上,颇为好奇:“你是何人?”
洛半城缓缓开口:“鄙人也是一名巫蛊师。”
世上巫蛊师的人未必不多,只是碍于京国律令不敢声张,若这小子是巫蛊师,又与这些金城卫的人在一起,恐怕是个记录在册的巫蛊师,那此人师从之人定非等闲之辈。
郎西微微眯眼,手中盒子握得更紧,这小子,看上去虽年轻,但眼中带着狠厉。
他退后一步,视线在众人间游走,突然朝沈訾卿的方向撒去一堆粉末,沈訾卿三人挥袖扫去。
冯少云见状立马飞跃而下,可郎西抢先一步,揽过关锦云扣住她,袖口抽出一把短刀来,抵在那容貌与他相似的女儿上:“莫要逼我!”
关锦云与郎西靠得太近,体内蛊虫愈发兴奋,在她肚子里疯狂蠕动啃食,她经受不住,痛苦呻吟瘫软在地。
郎西仍旧死死相抵,刀刃刺入关锦云的脖颈,丝丝鲜红血液渗出滑落。
“放我走,否则我就杀了她!”郎西全然不顾及这体内流着自己血液的女儿,生生拖着疼痛难耐的她往后走了几步。
采子休气得伤口发痛,指着郎西就破口大骂:“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畜生!”冯少云作为一名父亲,见到有人竟把自己的孩子作为换取生命的筹码,实在是愤怒不已!
郎西冷笑一声,“她母亲没死之前,或许我还能认她做这个女儿,可她母亲死了,我不爱她,是她母亲硬要把她生下来,我能如何?”
关锦云一怔,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压根就从未期待过自己的降生。
也不知是蛊虫威力太大还是心太痛,她竟然落下了泪。
“无需跟他多说!”黎澜景拔出程雪,剑声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跨步飞上一旁的屋檐,指着郎西:“你若现在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保你一条狗命!”
采子休抬头看去,威风全被他给抢了!
郎西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也活不了,拖着她也是一个累赘。
沈訾卿怕郎西真的对关锦云下杀手,问洛半城:“有何办法吗?”
要说着蛊术他或许还能说上一二,可着兵刃架人脖子上的事他也无能为力,洛半城无奈摇摇头。
“只能强攻了。”冯少云也道:“若动作快些,或许能抢在他前面留下那丫头。”
“你们怎么没人带把弓箭之类的。”
冯少云这一说,可提醒了沈訾卿,他对采子休道:“你可能动用暗器?”
采子休摇头:“我受重伤了,就没想着带那些玩意增加我的负重。”自己走路都快成乌龟了,再拿点什么东西,等会儿脚都抬不起来。
“我有!”洛半城低声道,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徐门的暗器盒!”
这可真是喜出望外,采子休拿过盒子,好奇似的把玩在手。
郎西皱着眉头看着几人这奇怪的操作,越发觉得蹊跷,拿出刚才手中的盒子就要打开。
“啊!”盖子还没打开,他握着刀的手腕就被一把小巧的刀刃给硬生生刺穿。
手中小刀哐当落地,关锦云趁机挣脱他的束缚,忍痛快步逃离。
郎西恶狠狠的瞪着幸灾乐祸的采子休,顾不得手伤的手,打开手中盒子。
从里面立即飞出许多像是苍蝇一般大小的虫子,四处朝人群中跑去。
“他难道要故技重施?!”沈訾卿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兵刃,向那些飞虫砍去。
飞虫非常多,周围百姓四处逃窜,趴到身上去被咬上一口则奇痛奇痒无比,全身泛起红疹,痛苦不堪。
洛半城眉间如川字,观察着这些飞虫,他见过这些虫,名为噬心虫,中毒之人轻则浑身泛红疹,又痛又痒,挠不到,心里极其难受,重则七窍流血,心脏变得枯败。
“……”他摸着自己内衬里的蒜泥与薄荷研制的粉末,看来猜错了。
郎西看着逃窜无暇顾及自己的众人,又瞥了一眼关锦云后收回架在她脖子上的刀,然后跑去了人群。
“澜景!”沈訾卿大喊一声,站在屋顶上黎澜景闻声立马马踏飞燕般追赶郎西,他扯过一旁用来撑遮雨帐的绳子,雨帐没了支撑瞬间哗然落下。
他没有迟疑,麻利的套了个圈跳上另一个屋檐上,朝郎西甩去。
要论这种套圈的玩意儿,采子休最在行,但他也不差!
“啊!”郎西脖子一紧,险些翻白眼吐舌头,他踉跄一步倒了地,黎澜景抓紧绳子一跃而下,稳稳踩在他身上,这回郎西是真翻白眼吐舌头了。
洛半城忙里忙慌四处那干草堆在一起放到街道的中间,然后点燃,那些还在空中乱飞的虫子闻味就朝那得去,毫无意外的全被烧焦。
衙门听到消息立马派了一队人马过来,不过也只是收拾残局了。
洛半城先给关锦云解了寻亲蛊,又张罗着叫人去抓药熬制,忙得不可开交。
郎西躺在地上苟延残喘,他不甘地望着蔚蓝天空,后悔自己就不该再回这城中。
关锦云坐在一家店门口前,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却没有任何行为。
“关小姐……”沈訾卿过来坐在,安慰道:“郎西已经抓捕,您,没有什么想要问他的嘛?”
关锦云冷笑一声,眼中生了杀机,却没有回答。
不一会儿,就见人群中穿过一名对身着红衣的新郎新娘,往她这边跑来。
“梅云。”关锦云看清来人,起身上前去迎,她流着泪,上下不停的打量着她,瞧见她脖子上的伤口,心疼问:“很疼吧。”
关锦云摇摇头:“不疼,话说你怎么来了,礼成了吗?”
“拜过天地了,听见这边骚动,我就赶过来看看。”尚梅云轻触她的伤口,哭着说:“这就是你说的帮忙?害你受伤。”
关锦云又是一声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我没什么大碍,你快些回去吧,别让大家等着急了,我等会儿就过去。”
尚梅云不肯,关锦云又劝了几声她才不情不愿的回去了。
“我能去问他几个问题嘛?”关锦云看着黎澜景押着郎西就要离开。沈訾卿点头,招呼了一声。
黎澜景就带着郎西走了过来。
关锦云恶狠狠的盯着他,从小到大被人叫野种,欺凌,却从来没有一个身为父亲的男人出手帮助过她,就连自己被卖到妓院,也没有出现。
可她却承载着他的血液,一个坏人的血液。
盯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声道:“你,知道我的存在吗?”
郎西没了力气,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爱过我吗?”她又问道。
这一问,郎西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冷笑一声,缓缓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若可以重来,我会在你母亲刚怀上你时,就把你打掉。”
“啪!”
一个扎实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彻底打碎了她的念想,她沙哑着:“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若不是你,梅云的母亲就不会死,她的外祖父母也不会死,她将会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而我,也不应该流着你的血……”
“呵,”他冷冷道:“罪有应得,若不是她那所谓的母亲,至于这样家破人亡吗?是她用春药逼我与她行那不齿之事是!她外祖父母为了自己的脸面想要将我活活烧死!可惜了,我命大,我也不过只是为自己报仇而已,我何错之有?”
“那是他们死有余辜……”
关锦云听着他说的这些,沉默了,“那我母亲呢……”
这次郎西却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离开,黎澜景与二人告别,押着他回了衙门。
郎西被押着走出几步,忽然抬头望向天际。蔚蓝的天空飘着白云,像极了那年春天的午后——她坐在溪边,回头冲他笑。
“是我对不起她……”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