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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人节的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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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记得一切。
北京成了北平,卖花人成了种花人。】
“祈愿啊,今天收成不错吧?”花店门口悬挂的小铃铛清脆地一响,隔壁开杂货铺的王阿姨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声音洪亮。
挂在墙上的橡胶向日葵随着铃声点了点头,祈愿转头,脸上露出笑意。他放下剪刀站起身,用手语比划:“还行,晚上客人多一些。王姨要关门了?”
“可不是嘛!”王阿姨嗓门一如既往,“哎哟,你这剩下这些花……啧啧,可惜了了。这情人节一过就不值钱了。”她看着桶里剩下的不少玫瑰和康乃馨,摇头。
祈愿的笑容淡了些,用手语比划:“我待会儿去街上卖。实在不行明天降价卖给附近的老顾客。总比扔掉好。”
王阿姨“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塞到他手里,烫得祈愿差点没接住。“傻孩子,这天寒地冻的,街上哪还有人?听阿姨的,留着自己插瓶里,开春了剪枝还能扦插呢。”她拍了拍祈愿的胳膊,又叮嘱道:“别为了几个钱就去街上受冻,早点回家。”
“对了,街口那盲道上又停了好几辆自行车。”王阿姨往窗外努努嘴,“老秦家那小子差点又给绊倒,我骂了两句才挪开。”
祈愿手里的剪刀顿了顿。他放下工具,快步走到门口,探身往街口方向望了一眼,隐约看见几辆自行车歪在盲道砖线上。
他转身,用手语比划:“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躲得快!”王阿姨摆摆手,“就是吓一跳。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关店歇着,这天冷得要命!”
祈愿点头送走王姨,目光投向玻璃门外,那里雪花轻轻飘落,落在他的窗前,也落在国贸桥不息的车流上。
引擎灯低吼,鸣笛声不耐烦,国贸桥成了巨大的停车场。
白業坐在驾驶座后座,深灰色的Armani大衣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寒气森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昂贵的轿车空调送出宜人的暖风,隔绝了外界的酷寒。车载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试图软化车内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空气。
红色的刹车灯在风雪中连成一片美妙的火海。司机老李焦躁地按了两次喇叭,尖锐的声响被风和雪无情地削去了一半,显得人徒劳又可笑。副驾的助理Amy低头快速滑动平板屏幕,无奈地汇报着下一个会议被迫推迟。
白業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下午的会开了三小时,电话那头父亲没完没了地训了57分钟,下周还有家族宴会,堂兄也来……
一切都如同这窗外的风雪,令人窒息。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情人节限定的街景。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起初并未在意,街上人来人往的,卖花人亦是寻常。可那卖花人突然起身走到街边扶起倒在盲道上的自行车,又用冻红地手擦干净上面的雪。
白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就像雪人那般。
他蹲在一只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桶旁,花桶里面插满了花。殷红的玫瑰,还有些白色、紫色、青绿色的小花,白業认不出名字。
那人的手,明显冻红了,他似乎不在意,雪落在他的指尖上,他伸出手,温柔地将花瓣边缘的雪花拂去。
白業的心轻轻被刺了一下。
那人面前没有顾客。风雪中步履匆匆的情侣们,要么紧紧依偎着快步走过,要么躲进路边温暖的店铺。
他似乎不在意。
白業的目光,牢牢定在那身影上。
他的手,冻得很红。
没人在意他。
风雪也试图推倒他。
白業的胸口莫名地烦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混杂着一丝玫瑰的香气,在他心间悄然涌起,瞬间排山倒海。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车门,踏入了风雪与寒冷中。
司机老李惊诧地呼叫,助理Amy试图劝阻,白業置若罔闻。
——
当他站定在离那个人一步之遥,他看见那个人正在用创口贴包扎冻裂开的手。
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同样冻红的鼻尖、耳朵,那结了一层薄霜的睫毛,他的心脏颤抖。
他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喉结微动,然后,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喂。”
风太大,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撕碎。那个人似乎没听见,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白業皱了皱眉,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吐字:“我买花。”
卖花人依然没有理他。
白業感到些许的不自在。
怎么忽视他?难道他没听见?这风雪声虽然大,但他的声音也足够清晰了。
他抿了抿唇,心中那点执拗被激发出来。他伸出手指,戴着手套,隔着厚实的呢料,在那卖花人右侧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轻。
但那卖花人,却是重重一颤。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弹跳了一下,跌在地上,桶里的花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剧烈摇晃起来,几片脆弱的花瓣随之飘落。
白業清楚地看到了一张漂亮的脸庞。
卖花人之前被帽子围巾遮掩住的眉眼此刻完全暴露在白業的视线中。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鼻尖和颧骨却透着冻红,唇色也是淡的。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下挑,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
白業的心,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重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下头,努力无视掉心底那一瞬间的异样。几秒后,他抬手指了指花桶里的红玫瑰:“这个,一支。” 为了加强表达,他又伸出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右手,比划了一个“1”。
卖花人眼里的茫然与惶恐渐渐淡去,礼貌性的笑容在他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绽开,他点了下头。
接着,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手指哆嗦地挑拣出一支饱满的红玫瑰,修剪、包装,然后,他再次转过身,将这在风雪中微微颤抖的红玫瑰,朝着白業递了过来。
卖花人的手指裸露在寒风中,冻伤的红痕更加醒目。
白業的目光掠过那支花,落在卖花人的手上。
他没有接过那支玫瑰。
也没有再次开口说话。
而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戴着昂贵手套的双手,脱去手套。
然后,在纷飞的雪花中,在喧嚣的空气中,他轻轻地包裹住了卖花人递花的手。
卖花人的眼睛蓦然睁大。那人手间的温暖毫无阻隔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悄然流进了他的皮肤纹理,流进了冻僵的血液里。
反应过来,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却被白業牢牢锁住。
“你的手太冰了。”
“不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