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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微妙的裂痕与修复 chapt ...

  •   清晨,六点十七分,祈愿从沉沉的梦里忽然醒来,窗外已有鸽群掠过别墅。

      怀里空了。

      他猛地睁眼,发现白業正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本狄金森诗集。晨光被白色的纱帘过滤,房间昏暗,白業的侧脸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模糊。

      祈愿的手攥紧被子,努力平复着心跳,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白業坐得很直,脊背挺拔,像一株在晨露中的树。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与那首诗对峙,又像是在透过文字,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祈愿能看到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哨声,以及白業极轻极轻的呼吸声。祈愿放轻了呼吸,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他结实的肩膀。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白業身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白業握着书的手上。白業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祈愿用掌心的温度包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被自己握住的那一刻有一瞬的颤抖。

      “醒了?”白業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彻夜未眠。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嗯。”祈愿应了一声,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在看什么?”

      白業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没什么。发呆。”

      “做噩梦了?”祈愿的声音放得更柔,手指轻轻掰开他攥着书页的指节,将那本诗集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白業的手空了,悬在半空,微微蜷曲着,像是失去了支撑。

      白業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没有。”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醒得早,就想坐一会儿。”

      “坐了多久?”

      “不知道。”白業摇摇头,目光落在祈愿赤裸的脚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地上凉。”他伸手,想把祈愿拉到自己腿上,却被祈愿按住了手腕。

      “你先告诉我,”祈愿蹲下身,仰视着他,“你在害怕什么?”

      白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纱帘外的晨光已经亮了些,能看到银杏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白業的性子,越是逼问,他越是把自己裹得紧。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白業眼下的红痕,那里的皮肤很薄,熬夜后变得更脆弱了:“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白業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看了他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祈愿站起身,转身想去厨房,手腕却被白業拉住了。

      “别走。再陪我坐一会儿。”

      祈愿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藤椅的扶手。白業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他的呼吸很轻,很湿润,拂过祈愿的皮肤,不一会儿把祈愿的颈侧弄湿了。祈愿伸出手,慢慢抚摸着他的背,从后颈到脊椎,一下一下。

      慢慢地,白業的手不再颤抖了,肩膀也微微打开了,呼吸渐渐沉稳下来。他抬起头,眼睫垂着,目光落在祈愿颈侧的那处淡青色的血管上。他将嘴唇轻轻贴了上去,闭上眼,紧紧抱着祈愿。那处血管在唇下微微搏动。他的嘴唇仿佛听见了血液在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春天里破冰的溪流,清冽、干净。

      祈愿仰起头,让出更多颈线,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吟叹,指尖缓缓插入白業汗湿的发间。
      他能感觉到白業的牙齿轻轻磨蹭着那片皮肤,似乎下一秒就要咬下去,却终究只是含住那处温热,用舌尖缓慢描摹着血管。

      天光又凉了几分,昏暗的房间慢慢被晨光浸透。白業苍白的脸和眼下青黑的阴影在光线下愈发明显,他松开唇瓣,起身走向浴室。

      祈愿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抬手摸了摸颈侧那片微烫的皮肤。水声响起时,他在地毯上静静坐了片刻,望着墙角某一处。

      等白業从浴室出来时,祈愿已站在厨房岛台前煎蛋。白業穿着一件单薄的宽松短袖,踩着拖鞋,边擦着头发,走近。他站在祈愿身侧,目光落在锅里滋滋作响的蛋上,边缘已经糊了,而祈愿却出神地盯着,没有动作。

      “糊了。”白業低声提醒,伸手关掉灶火。

      祈愿回过神,指尖还停在锅柄上,余温未散。他低头看着那枚焦边的蛋,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白業问,顺手拿起锅铲拨弄那圈焦黑的边。

      祈愿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这糊了的蛋,有点像他们。

      白業没再问,又打了一颗蛋滑进锅里。

      祈愿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倒进小锅温热。奶香氤氲升腾,他看向白業。白業的头发还湿着,发尾滴水,身上只穿着T恤和拖鞋。他收回眸,把牛奶倒进两只白瓷杯里,热气袅袅缠绕。白業将新煎的蛋盛进盘中,焦边被他小心刮去,只留下金黄柔嫩的中心。他把盘子推到祈愿面前,自己端起一杯牛奶,走向餐桌前。

      祈愿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端起两盘煎蛋走向餐桌,将另一盘轻轻放在白業面前,转身去拿另一杯牛奶。

      白業正在低着头吃蛋,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

      祈愿看了一眼,转身去取了一条干发帽和薄毯,轻轻把白業的头发包住,又把薄毯盖在他什么也没穿的大腿上。

      做完一切,他回到自己位置,开始吃那枚焦边的蛋。

      “今天有什么安排?”祈愿突然问,叉子停在半空。

      白業也停下来,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看看书,或者睡个午觉,也可能去趟超市,家里什么都快空了。”

      “我晚上早点回来,陪你去超市。”

      “好。”

      祈愿吃完了,去厨房把锅洗净归位。再去把自己收拾好出来。

      出来时,白業正在吹头发,垂着眼,发丝在暖风里轻轻扬起。祈愿走过去接过吹风机,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发间,帮他顺着发根温柔地吹拂。白業闭着眼,安静地站着。

      吹风机低鸣渐弱,祈愿关掉开关,拿起梳子轻轻梳开打结的发梢,又挤了一点护发精油在掌心揉匀,缓缓揉进发尾。

      “身体乳涂了吗?”

      白業摇了摇头。祈愿便放下梳子,取来蜜桔香味儿的身体乳,挤出一掌心温润的乳液,在掌心揉开至微热,轻轻覆上白業手臂内侧。指尖缓缓向上推按,沿着肘弯、小臂、手腕,再滑至手背与指节。

      白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祈愿又挤了一小坨乳液,掌心搓热后从衣服下摆探入,沿着腰线向上轻柔按摩,暖意随之渗入肌理。白業呼吸有些乱了,耳尖泛起淡红,往后轻轻靠在祈愿肩上。

      祈愿的手顿了顿,随即更加温柔地在他腰侧打圈。“别闹,还没好。”他在白業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白業的身体轻轻一颤,也没有再动,放任祈愿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乳液的甜香混着白業身上清冽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祈愿仔细地将乳液涂抹均匀,连脚趾都没有放过,确保每一寸肌肤都得到滋润。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收手,替白業把衣服拉下来。白業仍靠着没动,祈愿也没动,抱着他的腰,安静地听着彼此渐沉的呼吸,窗外银杏叶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祈愿才松开手,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白業的唇,低声说:“我要走了。”

      白業睁眼,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祈愿又吻了吻,每亲一下,就轻声说一句“我走了?“

      白業被亲得脸红了,却仍仰着脸,不说话,等着他继续亲。祈愿有些无奈又宠溺地笑了,指尖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垂,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又低下头在他肩侧重重咬了一口,留下深深的印记。

      “我走了?”

      白業终于抬手环住他的颈,闷闷地说:“……去吧。”

      祈愿拉开门,晨光瞬间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業还站在原地,身上裹着薄毯,像只一只安静的小猫。祈愿笑了笑,开口:“拜拜?”

      白業踩着拖鞋慢吞吞挪到门边,仰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拜拜。”

      祈愿摸了摸他的脸颊,转身踏入晨光里。

      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白業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他走到窗边,撩开纱帘一角,看着祈愿走出别墅区的大门,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麻,才转身回到客厅。

      餐桌上还放着两只空了的盘子和杯子,旁边是那本狄金森诗集。白業走过去,拿起诗集,翻到昨晚那一页。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句诗,指尖冰凉。

      他想起祈愿颈侧温热的皮肤,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身上蜜桔味的乳液香气。那些温暖的、鲜活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留下一片更加空旷的荒凉。

      他把诗集放回原处,然后开始收拾餐桌。盘子洗得很干净,杯子也擦得锃亮。他把它们一一放回消毒柜。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闪烁着嘈杂的画面,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银杏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可是祈愿刚刚才吻过他,他的齿印还清晰印在他的肩侧。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他猛地回神,掐灭烟头,转身回了房间。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祈愿的衬衫,套在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祈愿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祈愿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那句冰冷的诗,一会儿又是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

      他起身,开始打扫房间。他把地拖得干干净净,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整齐,把沙发上的抱枕摆得一丝不苟。

      做完,他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他叹了口气,回到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许久未看的邮箱。

      收件箱里十七封未读。大部分是Amy发的,周报,财务审批,待签署的文件。

      他往下滑过去。

      他要找的那封邮件在倒数第二行。标题很长,一行没显示完:关于白政司案二审的证据准备及病历调取——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

      鸽群从窗外掠过,书页被风吹着翻了几下。

      他点开邮件。

      读第一遍,没有读进去。只看见几个词浮在字里行间——病历,既往病史,证词可信度,精神状况评估。

      他又读了一遍。

      对方律师申请调取他的全部精神科病历。申请将他的证词列为可信度存疑。申请传唤陈向林出庭接受交叉询问。申请将他母亲的病史作为家族遗传证据列入庭审记录。

      他读到“母亲”那个词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页面往上跳了两行。他又划回来。

      那个词还在。

      他合上电脑。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手边几厘米的地方。

      他坐了一会儿。双手搭在膝盖上,膝盖是凉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血管是淡青色的,在皮肤下面分叉、延伸。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爱情线很长,从虎口延伸到腕横纹,中间分了几条细杈。他握拳,又松开。

      有些冷。他将脸埋在膝盖上。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拉着他的手看手相,说他的爱情线又深又长,将来定会得一人心,白首不离。那时他信,坐在母亲膝头,晃着小腿咯咯地笑,觉得一辈子就该是母亲说的那样,简单又圆满。可后来母亲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药瓶在桌上滚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陌生。再后来,那双手再也握不住他的手,只能无力地垂在病床上。

      “母亲”这两个字,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的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来得及捂上耳朵和眼睛,声音和画面便灌了进来。

      他站起身,在别墅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书房,书桌前,看见祈愿一个月之前摊在书桌上的专业书,旁边放着几支黑笔。他拿起笔,笔尖在指间转了个圈,没有任何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律师步子一的名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他没有回电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喧嚣。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可那阳光照在身上,让他显得赤裸,如同没有皮肤,没有隐私。他想念祈愿颈侧的温度,想念他唇瓣的热气,想念他身上被自己沾染的蜜桔味的乳液香气。而睁开眼,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荒凉。

      他关上窗户,拉上纱帘。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放着祈愿衣服的柜门,抬脚跨了进去,关上了门。柜门合拢,黑暗温柔地裹住他,祈愿的气息涌入鼻腔,垂落的衬衫抚摸着他脸颊。他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再次从里出来,已是中午12点。他去厨房拿了些挂面煮在锅里,捞起来吃了几口,吃饱了,没吃完的倒进水槽,冲干净碗筷。

      他去洗了洗脸,又回到柜子里,把柜门关上。

      下午三点,他从里出来,走到楼下,把电视打开,放了个纪录片——地球脉动。

      他听着,戴上手套,把别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窗缝都用牙刷抠净。接着他开始拖地、换床单,把被褥晒在阳台的阳光下。别墅太空,他点开购物软件,下单了很多小东西——各种软枕、毛绒玩偶、超大懒人豆沙、毛绒地毯、可移动小推车、一盏暖光落地灯、大型绿植。订单确认页面急速跳转。

      他看了一会儿,又开始下单——一浅粉色的棉麻帐篷、彩虹色爬行垫、大量抱枕。

      他停了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还早,才下午四点十七分,他又开始翻购物软件——给祈愿的衣服、小玩具、睡衣、涂涂抹抹的东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步子一。这次是条短信:“白先生,对方律师的申请已正式提交法院,我们需要尽快碰面商议应对策略。您看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

      白業盯着那条短信,瞳孔微微扩散一瞬,又迅速缩回视线。

      他指尖悬停三秒,最终点开输入框,敲下:“好。”

      他放下手机,看电视屏幕里,帝企鹅正排成一列,在南极冰原上蹒跚前行,幼雏缩在父母脚蹼间,被温暖的育儿袋裹紧。白業望着那簇依偎的绒毛,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镜头推近,一只雄企鹅用喙轻触幼雏头顶,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他忽然起身,走向阳台,把晒着的被褥翻了个面。

      一个小时之后,下单的东西陆续送达,纸箱堆满玄关。他蹲下身,拆开第一个箱子,是那盏暖光落地灯。他组装好,拧亮开关,暖黄的光晕立刻在客厅一角晕染开来,驱散了些许冷清。

      他又拆第二个箱子,是那只超大号的懒人豆沙沙发,软乎乎的填充物从包装袋里膨出来。他费力地把它拖到落地灯旁,拍了拍表面,陷下去一个温柔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倒下去,身体陷进绵软里,像被云朵接住。他的脸埋进豆沙的绒面,片刻后,空旷的别墅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他起身,拆箱子。这次是毛绒地毯,他把它铺在沙发前,赤脚踩上去,细绒从趾缝间钻出来,暖融融的。绿植被他摆在窗边,宽大的叶片舒展着,给房间添了几分生机。那些软枕和玩偶被他随意丢在沙发上、地毯上,粉色的帐篷支在客厅中央,彩虹色爬行垫铺在帐篷里,像一片童话天地。他拿了几件祈愿的衣服回来,把抱着他们躺进帐篷里。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他和祈愿的合照,照片里祈愿正笑着吻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两人发梢,金灿灿的。他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祈愿的笑脸,喉咙有些发紧。他点开相册,一一翻看着从初春到初秋的每一张照片。不够,他点开加密相册,那里存着祈愿睡着时或不注意时被他偷偷拍的瞬间。他凝视着祈愿微张的唇、半垂的眼睫、枕上散落的碎发、湿润的手、蜷曲的脚趾、粉色的舌尖、光滑的胸膛、平坦的小腹、以及往下、最后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着,里面的是高/潮后最脆弱的时刻,眼尾挂着泪,睫毛一簇一簇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瞳孔失焦却仍固执地看着白業。

      白業的腰猛然往上弓起,呼吸骤然绷紧,指节抵住帐篷边缘。

      十几秒后,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喘息渐渐平复,额角渗出细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洇开的一小片深色水渍的衬衫下摆,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依旧笑着的祈愿。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弓起身来,轻轻吻了吻屏幕里祈愿的眉心,说:

      “我真是没救了。”

      “你的衬衫全皱了。”

      “你回来肯定要问,这衣服怎么这个味道。”

      “我就说不小心洒了东西。”

      “你肯定不会信。”

      “我撒谎你从来不信。”

      “你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然后我就什么都招了。”

      “也许我该直接说实话。”

      “想你了。穿了你的衣服。”

      “看着你的照片。”

      “自己弄了。”

      “想着你的手。”

      “你的声音。”

      “你叫我名字的样子。”

      “你要是知道了,大概只会笑一下。”

      “你那种很淡的笑。”

      “然后你会亲我一下。”

      “再说一句‘下次直接打电话’。”

      “可你在实验室。你在学校。你在医院。”

      “在救人。”

      “我不改为这种事打扰你。”

      “可是我很想你。”

      “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想。”

      “比在伦敦的时候还要想。”

      “因为现在我知道,我想的到底是什么。”

      “你睡着时的呼吸。”

      “你在黑暗里伸手找我的样子。”

      “你煎焦的蛋。”

      “我连你煎焦的蛋都想。”

      “太可悲了。”

      “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躺在这儿穿着你的衣服。”

      “对着你的照片说话。”

      “像个得了相思病的毛头小子。”

      “都是你害的。”

      “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遇到你之前,我一个人好好的。”

      “也不是。”

      “只是麻木而已。”

      “你把我叫醒了。”

      “现在我什么都感觉到了。”

      “哪怕时疼的。尤其时是疼的。”

      “该把这件衬衫洗了。”

      “趁你回来之前。别让你闻到上面全是我的味道。”

      “或者不洗了。”

      “也许我想让你知道。”

      “你要是知道了会怎样?”

      “会很温柔吗?”

      “还是会很粗暴?”

      “我不知道更想要哪个。”

      “都要。我都想要。”

      “想要你捧着我的脸。”

      “然后把我弄坏。”

      “不敢相信我说了这种话。”

      “看看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该起来了。”

      “去洗个澡。”

      “假装自己还剩一点尊严。”

      “再躺五分钟。”

      “看着你。”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好了。真的该起来了。”

      “我爱你。”

      “记得早点回来。”

      “带着草莓。”

      白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某个瞬间,玄关传来的声响让他猛地惊醒。起初他以为他在做梦,以为这又是自己的不可理喻的幻觉,可那声音太真实,钥匙转动,门锁弹开,鞋底踩在玄关地板上,一步一步逼近,步步踩着他的胸口。

      他没有动。他蜷在衣柜里,怀里抱着祈愿的衬衫,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柜门关着,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很细很淡的一条。他听见脚步声从玄关移到厨房,又从厨房移到客厅。停下来。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卧室的方向。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衬衫布料。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停了很久。白業不敢出声,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在衣柜最深处,仿佛他是个罪人,他不能被祈愿找到,不能被他看见这样狼狈的自己。

      而事与愿违。他总会被祈愿抓到。

      祈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昏暗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暮色从另一半涌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橙黄色。他的目光落在敞开的衣柜门上,落在柜门边缘那一片被攥出褶皱的衬衫下摆上。他喉结动了一下,紧盯着那片褶皱,压制住自己狂烈的心跳,安静地听着从衣柜深处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那呼吸声短促,不均匀的,像一只躲雨的猫,蜷在巢穴里,连耳朵都在发颤。

      祈愿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手拉开柜门,该不该蹲下来抱住他,该不该先开口说一句“我回来了”。他指尖发麻,掌心渗汗,连呼吸都卡在胸口不敢落下。白業想要被找到吗。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想。

      于是祈愿走了过去,在衣柜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白業蜷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怀里抱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那是祈愿的,牛津时常穿的那件。他的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浸湿。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他抬起头,看着祈愿。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柜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去,落在白業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虽感觉到不舒服,却仍然固执地望着祈愿。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太阳的光线把祈愿的轮廓都模糊了,再加上自己的眼睛也落着水汽,看着祈愿时便像是隔着水雾看神祇降临。白業的睫毛颤了颤,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先动的那个人是祈愿。他伸出手,把白業额前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白業的皮肤是凉的,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冷的,抑或只是太久没被触碰过。可是,祈愿早晨走之前,才吻过他的,还在他颈侧留下过温热的吻痕。那吻痕还在,可是白業怎么就冷成这样?到底要怎么捂热。

      “什么时候回来的?”白業像是终于确认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祈愿,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到像是几百年未曾与人说过话。

      祈愿看着他憔悴的脸颊,微微凹陷的颧骨,心脏像被钝刀割开般抽痛。明明几天前,他还在自己怀里笑得毫无防备。明明那时他眼里的雾气已经散了些,怎么一转身,又浓得化不开?祈愿喉头哽住,他轻声道:“在你自言自语的时候。”

      白業怔住,睫毛倏然一颤,眼尾泛起更浓的红。他感到有些屈辱,又感到莫大的满足,仿佛那些话语本就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溃散的隐秘心事,终于被听到了。他垂下眼,藏起眼里的疯狂:“你听见了。”

      祈愿安静地望着他。他看到了所有。白業的睫毛垂着,但是那些隐秘的光芒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像被囚禁许久的疯子终于被看见了,终于被赦免了。祈愿的拇指摩挲过他眼尾微烫的皮肤,轻声道:“听见了。”

      白業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把脸埋进祈愿的衬衫里,埋得很深,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进去。祈愿没有把他拉出来。他在衣柜前换了个姿势,坐下来,背靠着床沿,然后伸出手,把白業连人带衬衫一起抱进了怀里。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的木质衣架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碰撞声。祈愿的下巴搁在白業发顶,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覆在他抱着衬衫的手背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祈愿的声音很轻,“你說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白業的身体僵住。

      “你说你想我。你说你连我煎焦的蛋都想。”祈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眼里的神情极淡而说话的语气里却压抑着汹涌的潮汐。

      “你说你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躺在这儿穿着我的衣服,对着我的照片说话。你说都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白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说遇到我之前,你只是麻木而已。是我把你叫醒了。现在你什么都感觉到了。哪怕是疼的。尤其是疼的。”

      白業的肩膀开始发抖。祈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想告诉你,”祈愿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气息,生怕被外人听见,生怕爱人感受不到那里面包含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温柔:“我也是。”

      白業抬起头。他的眼眶湿了,瞳孔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壳,一碰就碎,碎了溪流就要没有源头的流下去了。而祈愿的话语仍未停止。

      “在医院,在实验室,在任何一个你不在的地方。”祈愿说,“我也想你。”

      “我想你的时候不会躲在衣柜里。”他停了一下,“我会在手术台旁边站着站着就走神,被带教老师叫两遍名字才听见。我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红烧肉就想起你说太肥了,然后笑一下,对面坐着的同学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会在下班的地铁上,把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到牛津的时候,翻到伦敦的时候,翻到你第一次给我发‘草莓’的时候。然后地铁到站了,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家。”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白業的眼尾,神情不再是压抑的极淡而是温柔与偏执交织在一起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眼前这个人。

      “我没有衣柜可以躲。所以我把它带在身上。”

      白業看着他。祈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月光照亮的积水那样,祈愿的眼睛此时确实盛满了积水,不断地从裂开的缝隙里漫出来,缓慢地往眼眶里灌,等反应过来时,整个眼珠都浸在微凉的水光里,被浸泡得明亮。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業望着那明亮的眼眸。

      祈愿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怕。”

      “怕什么?”

      “怕我说了,你会更难过。怕你觉得,你把我拖下水了。”

      白業没有说话。

      “但刚才在门口,听见你在衣柜里说那些话,我忽然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听的。”祈愿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炽烈的气息不断地浸染着白業,把白業的浑身上下都变成了自己的味道。

      “你说你想我。你说你连我煎焦的蛋都想。你说你被我叫醒了,现在什么都感觉到了。”

      “这些话,我也想对你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是你,我不习惯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给人看。所以我只是煎蛋,买草莓,涂身体乳。我以为你懂的。”

      水壳被这句话精准地击穿,温热的液体终于决堤,顺着白業的眼尾无声地滑落,落在祈愿的掌心。

      “我懂。我都懂。”

      祈愿低下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睫。

      “那你下次,”白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下次直接告诉我。不要让我猜。”

      “好。”

      “就算你说得不好听,我也要听。”

      “好。”

      “不要只煎蛋。”

      “好。”

      “不要把话都藏在焦掉的蛋里。”

      祈愿愣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神情有些羞赧,又无奈:“那你呢。你躲在衣柜里,对着我的照片说话。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这次轮到白業羞了,他一句话也不说话,把脸埋进祈愿的衬衫里。

      “怕打扰我。”祈愿替他说了。“怕我在救人。怕你的思念太重,会压垮我。”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

      “白業。”祈愿把他的脸从衬衫里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你的思念不会压垮我。你不让我知道,才会。”

      白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我在医院里,每天都在看那些被疾病压垮的人。他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力量,但是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对来看他们的人笑。我以前不明白他们哪来的力气。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不是不累。是有人在等他们。”

      祈愿的手指温柔地穿过白業的发间,停在他的后颈。

      “你也在等我。我知道。你每天等我回家,等我回消息,等我从实验室出来,等我煎的蛋。你等我的时候,我也在等你。等你吃药,等你从衣柜里出来,等你告诉我你今天发生了什么,等你不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疼。”

      “所以我们扯平了。”

      白業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许不是眼睛,是那道被自己提前建立好的放在他和祈愿指尖的一道墙它轰然坍塌,碎成齑粉。

      “祈愿。”

      “嗯。”

      “我今天收到律师的邮件了。他们调取了我妈的病历。作为证据。”

      祈愿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步子一打电话来,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说我确实是遗传的。说我可能也会变成她那样。说——”他的声音断了。

      祈愿没有催他,感受着怀里人的轻微颤抖,他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说我害怕。”白業终于说出来了。

      “害怕我最后也会认不出你。”

      祈愿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橙色的夕阳慢慢落下去了,窗边的光晕渐渐沉入青灰,房间变得幽微。可就是这般的幽微里,呼吸变得清晰可闻,眼神变得更加放肆而灼热。

      “白業。你看着我。”

      白業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你认不出我了,”祈愿说,“我就重新追你。”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会站在你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祈愿。你的手太冰了,不疼吗?’”

      白業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然后你会看着我,”祈愿继续说,“也许你会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也许你会有一点印象,但想不起来是谁。没关系。我会等。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强取。”

      白業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祈愿抱着他,感觉到他的眼泪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温热地打湿了自己的胸口。

      很久以后,白業的哭声渐渐平息。他靠在祈愿怀里,呼吸还很乱,但手指不再攥着衬衫了。他松开手,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落在两人之间,皱得不成样子。

      “衬衫皱了。”白業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尾音不免有些发软,就像他现在的整个人。

      “嗯。”

      “都是我的眼泪。”

      “嗯。”

      白業低头看着那件衬衫,忽然伸出手,把它叠起来,对齐领口,抚平袖管,对折,再对折。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叠得很认真,仿佛他不是在完成叠衬衫这个动作而是在对着这个拥有祈愿的气息小东西进行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

      祈愿看着他,看着他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着的颜色极淡的唇,看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叠好了。白業把衬衫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我今天买了草莓。”祈愿忽然说。

      “我想你会想吃。但我没来得及洗。”

      白業的眼睛亮了一点,“想。”

      祈愿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出卧室。白業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祈愿端着白瓷碗回来了。草莓洗好了,上面还挂着水珠,在幽微里
      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一颗,递到白業嘴边。

      白業看着那颗草莓,低下头,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祈愿用拇指帮他擦掉,然后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甜吗?”祈愿问。

      “甜。”白業说。

      他把剩下半颗递到祈愿嘴边。祈愿低头含住。两个人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地吃完了一整碗草莓。吃完最后一颗的时候,白業说:“我今天下午,在帐篷里,对着你的照片……”

      “我知道。”祈愿打断他。“你说了。”

      白業的耳尖烧起来,他把脸转向窗外。

      “你不用解释。”祈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本就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只是两个人都想念了彼此,想做/爱了,这很简单:“我也是。在很多个你不在的夜晚。”

      白業转过头看着他。祈愿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羞赧,只有温柔与坦然。

      “所以你不用觉得丢脸。我们是两个一样的人。”

      衣柜的门还敞开着,晚风带着一丝凉意从窗口溜进来,吹动了祈愿额前的碎发。白業忽然想起什么,从祈愿怀里直起身,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那你……今天听到的,只有那些吗?”

      祈愿挑眉,故意拖长了声音:“哦?还有什么是我没听到的?”

      白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猛地把头扭向一边,嘟囔道:“没什么……”

      祈愿却不肯放过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不是还有那句……‘会温柔吗?还是会粗暴?’”

      白業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挣扎着想躲开,却被祈愿牢牢箍在怀里。

      “还有,”祈愿的声音压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白業的耳廓,“‘都要。我都想要。想要你捧着我的脸。把我……’”弄坏。

      后面的话被白業用手捂住了嘴,他整个人都快要钻进祈愿的衬衫里,声音含混不清地从指缝里漏出来:“别说了!”

      祈愿低低地笑起来,胸膛一起一伏,白業能清晰地感受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微妙的裂痕与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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