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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梦见一个雪天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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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伦敦机场。
晨曦微露,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祈愿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白業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个背包。值机柜台前已经排起了不长的队伍,祈愿找了个队尾站定,回头看了看白業,他正仰头望着航站楼穹顶巨大的玻璃天窗,光线透过玻璃洒在他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在看什么?”祈愿问。
白業收回目光,走到他身边,“看云。”
祈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几片薄云正悠闲地飘过玻璃外的天空:“国内也有云。”
“不一样。”白業说,声音很轻,“这里的云,好像离人更近一点。”
祈愿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白業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他。队伍慢慢往前挪动,他们沉默地跟着,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托运完行李,过安检,他们找了个靠近登机口的座位坐下,祈愿拿出手机,开始回复这几天积压的邮件。白業则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昨晚没看完的那本,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安静地读起来。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祈愿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收起手机,侧头看着白業。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偶尔滑过某一个句子。祈愿觉得,这样的白業和在泰晤士河边接吻的白業,和在书房里窝在他怀里睡着的白業,都是同一个人,却又都带着不同的魅力,让他怎么也看不够。
“还有多久登机?”白業忽然抬起头问。
祈愿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显示屏,“还有四十分钟。”
“有点饿了。”白業合上书,揉了揉肚子。
“去买点吃的?”
“嗯。”
他们起身,在候机大厅里转了转。白業在一家卖三明治的店前停了下来,指着橱窗里的金枪鱼三明治,“要那个。”
祈愿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瓶水,又在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两杯热拿铁。他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白業咬了一口三明治,眼睛亮了一下,“还挺好吃。”
“慢点吃。”祈愿把拿铁推到他面前,“小心噎着。”
白業喝了一口拿铁,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倦意。他看着祈愿也拿起三明治,慢慢地吃着,阳光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白業忽然觉得,这样平淡的日常,其实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吃完东西,离登机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收拾好垃圾,走到登机口排队。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他们。检票员核对了机票和护照,微笑着说了声“Have a nice trip”。
“Thank you。”祈愿回以微笑,牵着白業的手走进了登机通道。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然后猛地加速,直冲云霄。白業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伦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云海。
祈愿帮他把小桌板放下来,又拿出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睡一会儿吗?”
“不困。”
“好。”
他们安静地坐着,都在望着窗外。
窗外只有白茫茫的云海,云海里却有在牛津的一点一滴。
他们反复观摩着那些画面。仿佛,回了国,这一切将不复存在。明明,回了国,日子还是会照常,他们两个人也会照常。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是涌出挥之不去的失落呢。在英国的这一个月太幸福了。幸福到让人怀疑,那是否是老天给他们的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
某一时刻,祈愿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似乎藏着比云海更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白業放在膝盖上的手。
“在想什么?”祈愿问,声音放得很柔。
白業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离开伦敦的早晨,你在出租车里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以为我的手指要被你捏断了。”
【我怕你消失。】
“消失到哪里去?伦敦的雾里吗?”
【不知道。就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怕飞机落地,你就不见了。】
“我还在这儿,你看?”
“有血有肉。还有点困。”
“你昨晚几乎没睡。”
“那天,你一直看着我收拾行李。”
【我在记住那个画面。】
【你叠我衬衫的样子。】
【像是在叠一段回忆。】
“你呀,总是这么诗意。”
【不是诗意。是你。】
“飞机起飞了。”
“再见了伦敦。”
“我们还会回来吗?”
【等老了就回来。】
“再沿着泰晤士河走一走。”
【拄着一样的拐杖。】
“听起来好傻。”
【但我好想要。】
“那就说定了。”
【睡一会儿吧。行程很长。】
“睡不着。心里全是你。”
【那靠着我。闭上眼睛。】
【我用手指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雪天卖花的男孩。】
【和一个不敢打招呼的男人。】
“这个故事我知道。结局是好的。”
【没有结局。会一直继续下去。】
【像这趟航班。像我们。】
“我爱你,祈愿。”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
飞机落地时,北京已是傍晚。
祈愿在颠簸中醒来,舷窗外是熟悉的机场跑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白業。白業还在睡,乌黑的睫毛垂着,呼吸轻而绵长,一只手还攥着祈愿的衣角,和起飞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叫醒他。
等舱门打开,乘客陆续起身取行李,嘈杂声终于让白業动力动。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在祈愿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到了?”
“到了。”
白業坐直身体,手指还攥着那片衣角,松开的时候,布料上留下了细密的褶皱。
走出机舱,廊桥里的空气比伦敦干燥。白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影在廊桥尽头的夕照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祈愿推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尾,想起在伦敦的最后那个黄昏,白業站在泰晤士河边仰头看天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没说话,安静地看了很久。
入境的队伍很长。白業站在祈愿前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护照,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祈愿每次都用眼神一一:【在,还在。】
过边检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白業几秒,白業垂下眼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祈愿从后面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后腰上。那片肌肉绷得很紧,在他的掌心下慢慢松弛下来。
“可以了。”工作人员把护照递回来。
白業接过,侧身等祈愿。两个人一起走向行李转盘,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说话。行李转盘还没开始转动。白業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那些还没被认领的、贴着各色航空标签的行李箱。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望着。
祈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白業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回来。祈愿就着同一个瓶口喝了,把盖子拧回去。
行李出来了,祈愿把两个箱子从转盘上提下来,白業伸手去接自己的那个,被祈愿挡开了。“我拿。”祈愿说。白業没争,把手缩回口袋里,跟在他旁边往出口走。
来接他们的是白業的司机老张。老张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开后备箱,看见祈愿推着两个箱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他把行李箱码好,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白業靠在后座左侧,脸朝着窗外。北京的暮色比伦敦浑浊,车流在环路上缓缓蠕动,尾灯汇成一条断续的红色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干燥的、带着尾气味的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祈愿没有让他关窗。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盒在伦敦没吃完的草莓,打开盖子,递过去。白業看了一眼,拿了一颗。草莓有些软了,在盒子里闷了十几个小时,失去了刚买时的鲜亮色泽。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祈愿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是软的,甜的,带着一点发酵的微酸。他想起在伦敦的超市里,白業蹲在冷柜前挑草莓的样子。那时,他总是皱着眉,一颗一颗地翻看,嫌这个不够红,嫌那个形状不好,最后挑了一盒,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他的手臂缓了好一会儿。
车子下了环路,拐进那条两旁种满银杏的街道。树叶还是绿的,要等到十月才会变黄。白業的目光追着那些后退的树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数什么。
祈愿没有问。他把草莓盒子盖上,放回包里,然后把手覆在白業搭在膝头的手背上。白業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车停在西山别墅前。别墅的门厅亮着灯,是白業让家政阿姨提前来开的,说不想回家的时候面对一片漆黑。祈愿把行李箱拖进玄关,白業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投下的暖黄色光圈,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换鞋。
他的拖鞋还摆在老地方,鞋尖朝外,整齐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离开过。
白業穿上拖鞋,走进去。他的手拂过沙发靠背,拂过茶几边缘,拂过那把他常坐的藤编椅子的扶手。这些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它们一一打招呼。
祈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客厅入口看着他。白業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那片他们一起挑的但还没开花的绣球丛,枝叶在暮色里暗沉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正对上祈愿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白業站在窗边,祈愿站在客厅入口,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夕阳最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界限。
白業看着那道界限,看了两秒。随后,他走过来,越过那道界限,走到祈愿面前,他停下来,伸手环住祈愿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祈愿的手臂收紧。他低下头,下巴抵在白業的发顶。白業的头发里有机舱里残留的味道,有北京干燥的风的味道,还有那一点点发酵草莓的甜。
“……回家了。”祈愿说。
白業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很长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呼出去。
他们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墨蓝,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后来白業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他看着祈愿,像是要说很多话。祈愿等了很久,白業却始终未言,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祈愿的眉心,祈愿的脸颊。
“饿了。”他说。
祈愿笑了一下:“厨房里应该没什么吃的。”
“有米。”白業说,“还有鸡蛋。我走之前买的,放在冰箱里。”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祈愿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又蹲下来在底层的抽屉里翻找什么。
“找到了。”白業直起身,手里举着一小把葱。葱叶已经有些蔫了,根部用沾湿的厨房纸裹着,那是他临走前做的。
“你连葱都安排好了。”祈愿说。
“葱放不住。临走那天早上买的,想着回来就能用。”白業把葱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蔫掉的叶子被他摘掉,剩下的部分切碎。
祈愿看着他。看着他系上淡蓝色的围裙,打鸡蛋,开火,往锅里倒油。这些动作和牛津厨房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和在北京的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鸡蛋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边,白業用锅铲把它拨散,倒入冷饭,翻炒,撒盐,最后撒上葱花。
他把炒饭分装在两个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放在祈愿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祈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一如既往的好吃。他嚼着,看着对面的白業。
白業正低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粒米。
“好吃吗?”白業抬起头,发现祈愿在看他。
“好吃。”祈愿说。
“骗人。葱蔫了。”
“真的好吃。”
白業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他把盘子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灯照着两个人,照着两个空盘子。
后来白業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祈愿要帮他洗,被他用手肘顶开了。
“你去把行李拆了。”白業说,背对着他,水龙头哗哗响着。
祈愿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过去,从背后抱住白業。白業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覆在祈愿交叠在他腹部的手背上。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明天我要去实验室。”祈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嗯。”
“早上八点走。晚上大概七点回来。”
“嗯。”
“你一个人在家——”
“我不是一个人。”白業打断他。他转过身,面对着祈愿,看着他的眼睛:“你晚上会回来。”
祈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他们就这样站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双手在身侧交握着。
很久,白業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去拆行李。衣服要皱的。”
祈愿松开手,退后半步。他看着白業,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白業低头,看见掌心里躺着两颗草莓。是盒子里最后的两颗,比其他的更软,表皮上已经有了细小的压痕。
“留的。”祈愿说。
白業看着那两颗草莓,看了一会儿。他拿起其中一颗,咬了一口。另一半递到祈愿嘴边。祈愿低头含住。两个人分享着同一颗快要坏掉的草莓。
“甜的。”白業说。
“嗯。甜的。”
他们把另一颗也吃了,然后一起去拆行李。白業把两个人的衣服重新叠好,分门别类放进衣柜。祈愿把书和资料搬出来,在书桌上码好。白業从箱底翻出那本从牛津旧书店买的狄金森诗集,封面被压出了一道折痕。他用掌心抚了抚那道痕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熟悉的床上。
白業侧躺着,面朝祈愿。祈愿也侧躺着,面朝白業。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伸出手,指尖碰着指尖。
“祈愿。”
“嗯。”
“回来的飞机上,我梦见了那个雪天。”
“哪个雪天。”
“第一个。”白業的声音很轻,比月光还要轻一些,“你蹲在花店门口,手冻得通红。我坐在车里看着你。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下车了。”
祈愿的手指穿过那道距离,覆上白業的手背。白業的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睡吧。”祈愿说。
白業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了。
祈愿在月光下望着他。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白業。】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听呼吸就知道。】
【你真的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深。】
【你的手还握着我的。】
【睡着了也不松开。】
【我不抽走。】
【就这样待着,直到你翻身。】
祈愿的指尖轻轻落在白業的眉心。
【月光落在你脸上。】
【就那儿,颧骨上。】
【月光底下,你看起来年轻一些。】
【也不是说你老。】
【只是更年轻。像是所有的重量都卸下了。】
【希望你梦见的,是些好事。】
【也许是那场雪。】
【也许是牛津。也许是那条河。】
【也许只是这个房间,和月光。】
【对我来说就够了。】
【我也该睡了。】
【但想再多看你一会儿。】
【就一会儿。】
【欢迎回家,白業。】
【欢迎回家,我的爱人。】
【晚安。】
祈愿把脸埋进白業的胸口,手臂环上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月光缓缓淌过,落在床头那本狄金森诗集。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月光移动了一点,落在那道被白業抚平的折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