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店啊黑店 ...
-
荷花村村尾有间院子满是荒草屋内满是灰尘东西破破烂烂的房子，以前兵荒马乱，某位从军的少年离家数十载，归家时白发苍苍，亲人一个不剩，他简单收拾屋子后，取院子荒井旁的野黍给自己做了最后一碗饭，当晚便死在了村子的乱葬岗，这间屋子也就再一次荒废下来。
现如今，里面住进了另外的一个少年。
这位少年是村民在河边捡到的，衣服破烂不整，身上还有数不清的已经被水泡烂的刀伤，左眼眼角的烧伤也触目尽心，被发现时，这少年已经奄奄一息，气息极其微弱。
恰逢某位医心高德的清溪门派弟子在村中落脚，在他的治疗下，重伤的少年某天睁开了眼睛。
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又要往何处走，连一些基本的生活方式都已经忘却，若是难听一点，这看上去已有十六岁的少年怕不是连村中五六岁的孩童都比不上。
村民也不认识他，流经村中的河流太长太大，不是他们能想象出来的起始末，总而言之，他们也不知道这位被河流送过来的少年来自这条河的哪一处。
清溪弟子本欲带他离开，可赶上自己的不便之事，他只能将少年安置在村中，匆匆离开。
少年这么留着也不是办法，村中的人大多数心善，不害怕这来历不明的人背后身份如何，会不会给他们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在教了少年一些吃的喝的基本常识后，便商量着从村中某些荒废的屋子里挑一间出来给了少年。
而挑中的就是村尾的那间房。
他们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因少年是在初五那日在河边被捡到，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渐渐地，大家便唤那名少年为“小五”。
少年虽然什么也不记得，心性也懵懵懂懂的，但学起事情来也不马虎，很快，他便知道怎么在院子里种蔬菜花草，怎么猎食，怎么缝补屋子，但其实学的也不多，就勉勉强强能养活自己。
起先，村民还盼望那位清溪弟子能够带着少年的信息回到村中，毕竟除去那些伤痕，看少年白白净净的模样，他被养的很好，保不准他的家人也在心急如焚地寻找他的踪迹。
可三年过去了，那名清溪弟子再也没出现，而村中的人也习惯“小五”的存在，也已经将人视为“同村人”。
这条村子其实和外界接触不多，虽时不时有一些官府的人经过查对信息，但更多的，村民多处于自产自销的状态，以至于那些诡异的蓝花出现导致村民失踪后，村子里不免弥漫起了某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但事实上很快他们便觉得没什么了，只要不进有蓝花的山就行，而且，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消息，抵达村子里的什么侠客也多了起来，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后就笃定山中有什么传世宝典，需要经历磨难才能拿的到。
这里面自然也掺合添加一些有心之人的油和醋。
因为来的人多了，村子里就开始开设客栈啊饭馆啊酒馆啊什么的，谁想和钱过不去啊，管它什么蓝花什么失踪，反正也不是他们进山。
死的人又不会是他们。
正逢雨季，不仅是整条村子，周遭的山野河流也逃不过被细雨笼罩住，朦朦胧胧，连下几日，衣服都或多或少沾上了些许的霉味。
“盛惠二十文。”
粗布麻衣的少年神色恹恹，懒懒散散地伸出手指头拨动几下算盘。
柜台前的侠客：“我就住一天。”
“二十文。”
“你先前给那个住两天的怎么也是二十文。”
“二十文。”
“……那我住两天。”
“二十文。”
少年也不知道是便宜还是贵，但村长让他坐在这里时就说收二十文，村长没告诉他是一天二十文还是两天二十文三天二十文，既如此，那就全按二十文来算。
他要做的事情不多，就给店里打打杂，村长开的这间客栈每日会供他三次饭，还时不时会给他两枚铜钱，他可以拿去张三爷那里买糖葫芦吃，不知其他人如何，至少少年还挺满意现状。
临近午时，少年的神气愈加散漫，他托着自己下巴，张嘴打了不知多少的哈欠，柜台前暂时没客人，他无聊地拨动算盘，渐渐地，他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店小二！”
一道洪亮的声音将少年的困意打散，他抬起快磕在桌上的脑袋，见另外的店小二在忙别的，才如同没了骨头似的摇摇晃晃站起来。
“这酒水怎么这么寡淡啊？这是掺合了多少水啊？”
提大刀的侠客一脸无奈。
少年拿起客人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肚后，抹抹嘴，道：“你点的是酒水。”
“是啊。”
“酒水酒水，酒和水，对半对半。”
“？？？”
侠客张嘴想反驳，但一时之间不知自己才从哪里反驳。
于是乎，他沉默了，干蹬着眼。
白喝了一碗酒的少年朝无话可说的人说了句村长交给他的吉祥话后，便转身回柜台和新进店的侠客寒暄。
“我记得方才村长说这少年人是傻的，脑袋不灵光。”
提刀的侠客白了一眼同伴：“你听他刚刚的诡辩，脑袋不灵光……鬼才相信。”
“二十文。”
少年在得知这位新侠客是想要入住，头也不抬地随意拨动算盘，事实上，他不知这玩意儿咋用，但他看村长很喜欢拨动这上面的小珠子，嘴里还念叨什么亏盈等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了半晌，没听见铜钱落柜的声响。
“二十文。”
少年又说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
眼前站着个黑衣侠客，个子很高，得仰着头看，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少年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像个闷葫芦，黑沉沉的眼睛，还有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就不好说话。
很快，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眼角，于是乎，少年下意识抬摸了摸自己那道狰狞的烧伤疤。
今日烧疤格外痒，像有蚂蚁在爬，在啃。
侠客静静看了少年片刻，他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却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住店。”
“二十文。”
少年收回视线，一如寻常没问这位新侠客要住多久。
侠客伸手，就这样将沉甸甸的钱袋子磕在桌面上。
少年等着他取出二十枚铜钱，可这人傻愣愣地，就把钱袋子磕桌子上不管了，这意思是想让少年自己拿嘛？不怕他偷偷多拿几枚嘛？
于是乎，少年不动，侠客也不动。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柜台前的侠客一身玄色劲装，立在那里就像一棵已经历经多年风雨的松柏，沧桑却沉稳不已，而柜台后坐着的双手捧腮的少年套着件宽大的粗布褂子，领口歪斜，随意束起的长发松松垮垮，头顶上还立着几缕翘毛，像株迎着日头随意生长的小草。
率先还是侠客从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眸里败下阵来，他从自己钱袋子里抓出一把铜钱，约莫也有二十个，随后并未放在桌面上，仅朝少年摊开掌心。
少年也没管有的没的，径直伸手去拢铜钱，指尖掠过对方的掌心，很凉。
在触碰的刹那，侠客的呼吸似乎顿了一息，极其短暂，短暂得像是是错觉。
少年没拿多也没拿少，在温凉的掌心中数够二十文，便翻出一草签子递给侠客。
“楼上左转第二间。”
接过草签子的侠客点了点头，提剑转身。
“我叫江无浪，江水的江，一无所有的无，浪花的浪。”
“？？？”
忽然听到声音的少年抬起头，却见方才唤自己为江无浪的侠客已经行至楼梯口。
楼梯吱呀作响，江无浪的脚步声沉而稳，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少年望着空荡的楼梯口，因为这三年来的习惯，满腹疑惑的他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凹凸的疤痕。
午时，刚忙完自己事情的村长来算账，在听清这孩子对于“二十文”的理解后，他的脸青了又红，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该收少的收多了该收多的收少了。
没事，总归这一天下来也赚了些钱，他从木箱子里拿出两枚铜钱递给这孩子后，遣人去后厨吃饭。
现下店里多是来进食的侠客，忙得很，少年给自己盛了一碗饭，黏有丁点肉沫的冬瓜盖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对于饿了一天的人来说，这香味勾得他差点捧不稳碗。
这间客栈其实是村长拿自己屋子修缮改造后得来，不大但对于这村子里来说也算不小，客栈后门正对河岸，这条河就是当年村民捡到少年的那条河，河岸不远处就是一座又一座灰蒙蒙的山。
少年坐在后门青石阶梯上，低头扒拉米饭，他其实很高，但清清瘦瘦的他缩起来时从远处来看就那么一小团。
后门清净，就河边树下的几个大白鹅在嘎嘎喊，这时也不会有人来找少年，村长待他很好，但其他人觉得——
傻子就让傻子自个凉快去就行了。
掌心大小的碗很快见底，少年正埋在碗里时，从后头投过来的阳光被人挡住了。
他抬头，嫣红的舌尖舔过嘴角的米粒，看着那个什么江无浪在自己坐着的这一阶青石落座。
少年也不怕，眼前的侠客是这三年来唯一一个会主动朝他说自己名字的人，所以虽然这人看着凶凶的，少年打心里觉得，这人不会害他。
“你之前说，你名字里的无，是一无所有的无。”
“但一无所有，是哪个无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黑店啊黑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