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干饭人干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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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浪静静看了他片刻。
“将手给我。”
少年一手抱紧还剩一丁点饭食的碗，很乖顺地将手伸过去，摊开的掌心盛了一个从树叶缝隙落下的光影，形状犹如一只展翅的蝴蝶。
相较于少年的手，江无浪的手要宽大一些，但相同的是，无论是手掌还是手背，两者都刻下了一些伤痕，还有虎口处厚厚的茧子。
稍宽大的手在空中凝滞一瞬后，便轻轻握住了少年温热的手背。
江无浪另一只手的指尖抵在少年的掌心，一横一竖，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地写下了一个“无”。
“噢——这个‘无’啊！你名字很好听，无浪无浪……”
少年嘀嘀咕咕，没留意面前的人目光沉沉地看向他掌心，不属于他的温凉像是怕惊扰什么，极其轻微地磨过他掌心的一处小刀疤。
“你一直都是这里的人吗？”
侠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起伏，可他说这句话时，却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村长说，他们在三年前捡到的我。”
依旧握住少年的那只手不知为何褪去了方才的轻柔，转而收紧力气，有一瞬间大有要将少年的腕骨捏碎。
少年被这可疑的力气吸引了注意力，他没想太多，反正也不知道要想些什么，仅仅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对了，看你也不想是吃了午饭的样子，你不饿吗？现在去前面应该还能吃到好吃的。”
少年重新拾起筷子，又扒拉了一大口饭。
“柴六爷虽然凶凶的，但他手艺很好，我告诉你，他还能将青菜炒出肉的味道，很神奇啊！”
大概是那肉炼的油爆炒青菜而已。
江无浪的目光落在少年紧紧捧着的那只碗上，那只碗不过掌心大小，除了青就是白，至于其它颜色的肉粒，他一眼都能数得过来有多少。
“你……就吃这个？”
“这是柴六爷给我留的。”
腮帮子还鼓着的少年会错了意，以为江无浪要向他讨吃的，将碗向怀里拢了拢，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
“还剩这么一点，你去找村长要吧。”
“……我带你去吃些别的。”
少年眨眨清澈的双眸，静了片刻捣鼓脑瓜子思索后，很认真地摇头：“不行不行，村长说‘无功不受禄’。”
他头顶有两根头发不听话地翘着，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落在一双沉静的眼眸里，晃动了本该毫无波澜的潭水。
“你知道这句话怎么写吗？”
江无浪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很实诚地摇头，眼神干净：“我听别人都这么说……是说不能白拿东西的意思吧？”
“嗯。”
江无浪的视线盯着那两缕翘法，道：“所以不是白拿，你带我去吃午饭，我请你吃别的，这是交换。”
闻言，少年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乱七八糟的逻辑。
“可是……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啊。”
他声音里带着点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
江无浪终于抬起手，原本似乎想替少年抚平那撮不听话的头发，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最终只是极轻地碰了碰那两根随风摇摇晃晃的翘毛，一触即离。
“一个时辰，”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足够决定很多事情了。”
少年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懵，眨了眨眼，那撮头发还在原处翘着，他低头看看怀里快见底的碗，又看看眼前这个沉默却莫名让人安心的黑衣侠客，终于迟疑地点了头。
“那……好吧，你想吃什么？我得先把这只碗还回去，不然我傍晚没饭吃了。”
“没事，我在这里等你，至于想吃的，你比我熟悉，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好！那你在这里等等我。”
少年连忙站起来，朝后厨的方向小跑而去，脚步轻盈，那两根翘发在他脑袋上欢快地晃动着。
村子其实没多少有“好吃”的地方，不过因为这段时间挺多侠客来寻什么“江湖宝典”，外头一些吃的也在村子里多了起来，很多都是在村民自家院子里支起小摊，等路过的人停下。
其中有家小小的面馆藏在了村尾的角落里，若不是有香味飘出来，那还真是难以寻到这家捡漏的店面。
香气是从院子里那口铁锅窜出来弥漫在空中的，铁锅里头是正咕噜噜冒着泡泡的高汤，熬了有将近两个时辰，案板上放有醒发得油光水滑的面剂子，下面之前，需要充分抻拉延长，在宽薄透亮的面片舒展开后，才能被丢入翻滚的浓汤里。
面片在汤浪里翻滚几个来回熟了后，便用长竹筷利索地捞起，盛入两个粗陶大碗中，浇上满满一勺滚烫雪白的浓汤，再铺上七八片切得菲薄、近乎透明的肉片，最后撒上一把芫荽，鲜气不已。
两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一先一后被端到了角落的小木桌上。
少年本来在托腮发呆，直到从碗中漫出来的白雾扫过他的脸颊，他才回过神来。
“吃吧。”
江无浪将第一碗上桌的面条推到少年面前，同时也抽出筷子递给了他。
少年也没在意多少，被香气勾起馋虫的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顾不上烫，呼呼吹了两口，就吸溜起一大口宽面。
面条柔软又筋道，裹着浓香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他吃得投入，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藏在桌底下的两条腿也跟着满足地、小幅度地晃荡起来。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端坐在对面的江无浪。
一身玄色劲装的男人坐姿如松，背脊挺直，即使在这样喧闹油腻的小店里，也自带一种沉静冷峻的气场，他吃东西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宽面被仔细地夹起，沉稳地送入口中。
少年快把脸埋进碗里，自然也没留意到坐得笔直的江无浪每一次在夹起面条时都会掀起眼皮透过白雾扫他一眼。
默不作声地，江无浪将自己碗里的肉片，一片，又一片，夹到了对面少年的碗里。
少年正吸溜得忘我，忽然看见碗里多出来的肉，猛地抬起头，嘴唇被烫得发红，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你怎么……不吃肉？”
“够了。”
江无浪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手中的筷子并未停歇，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面。
少年眨了眨眼，看看对方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肉，又看看自己突然变得丰盛起来的碗，犹豫了一下。
但那香气实在诱人，他滚了滚喉咙，最终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哦”，便又欢快地埋下头去。
吃到末尾时，少年站起来离开了一小会，他去队伍地方不远，就在这家面馆的对面，江无浪偏头，眼眸里始终倒映有少年的身影。
很快，少年捧着一屉白花花的包子回来。
“给，我用今天村长给我的铜钱买的，就当做你请我吃肉的回报。”
江无浪先是盯着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好一会后，才从木屉里拿起一个柔软蓬松的包子，包子很软，还很烫，他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即吃。
少年已经捧起一个包子，满足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他眯着眼笑，含混不清地说：“这包子……”
话音未落，对面街市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喧哗，碗碟破碎的声音与怒骂声骤然炸开。
少年一顿，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猛地一口咬住剩下的包子，双手同时动作，一手抄起还装着几个包子的木屉，另一手抓起桌上那碗还剩一小半的面条，身子猫腰一窜，利落地躲到了摊位厚重的木柱后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非常顺畅利索，快得惊人。
几乎就在他躲开后的一瞬——
“砰！”
一个壮硕的身影被人狠狠掼了过来，重重砸在他们刚才吃饭的木桌上，木桌应声而碎，木屑四溅，碗筷残骸飞得到处都是。
少年躲在柱子后，睁圆了眼睛，看着瞬间变得一片狼藉的桌椅和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壮汉，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木屉和面碗抱得更紧了些。
江无浪仍坐在原处，他甚至没有起来，只微微侧身，避开了飞溅的木屑，手中的包子依旧完好，玄色衣袍未沾半点污渍。
他冷静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源头，不远处，几个明显江湖打扮的汉子正扭打在一起，随后，他的视线落回了柱子后的少年身上。
少年已经放下了面碗，但那一屉包子还被严严实实抱着，他正鼓起腮帮子嚼包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热闹，仿佛不远处的场景不是一场会殃及到他的斗殴，而是一场街头杂耍。
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往回走时，后面的江无浪跟在少年一步以外，而前者正咬着最后的一个包子。
“客栈在那边。”
少年忽地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的他先指了指左边，又指指右边。
“我要回家了。”
江晏没看客栈的方向，反而看向右边，那是少年所说的，自己家的方向。
“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
“刚刚面摊发生的事情。”
“也没吧，”少年挠挠脑袋，“一年多以前不会的，打架的都是外头来这里的人，嘴里喊着什么功夫的名字就滚在一起打起来了，村长说，他们可能在外面就有什么恩怨情仇，在村子里遇见就是狭路相逢了，都是什么江湖啊什么。”
“江湖……”
江无浪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少年眼角的伤疤上。
“你——”
“什么？”
“到也没什么了。”
江无浪浅浅摇了摇头，道：“你先回家吧，路上小心。”
少年没久留，按村长教他的说了句再见后，便转身朝比客栈那个方向少人少屋的小路走去。
只是，在他身影被屋子树木遮挡的那一瞬间，本来在原地站定的江无浪却动了。
不是朝客栈的方向，而是朝少年离去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干饭人干饭魂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