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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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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日,周一,零点九分,小雨,气温27度。
排练完,岳停枝他们和工作人员都去附近安排好的酒店休息,殷涉独自开车离开。
细小的雨滴倾落在玻璃上,又被刮开,汇成一串流水淌下。
听得出来,薛辛未哭了。
殷涉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或许是担心他在夜里喝酒,又把自己扔到外面,或许是怕他哭,不想让他难过。
已经一周没见,殷涉不知道他的情况,排完《情绕》,趁着调整布置的空挡,赌.博一般打过去。
很不幸,他赌对了。
薛辛未能一直在家还好,殷涉开车上路,只想保证他没有再次跑出来。
细雨夜,视野的能辨度较低。
公园的路灯透着朦胧的白光,花树也变成了磨砂似的浅粉色。
正下方,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着。
殷涉下车打伞,踏过低矮的阶梯,行至对方身前。
薛辛未双腿盘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捏着酒瓶,花树阻隔了大部分雨滴,他衣服上只有很小的洇湿的水点。
殷涉出现后,他迟缓地稍微抬头,眼神逐渐有了焦点,倏地笑了一下,颇为灿烂地说,“你来了。”
“你不是在家吗。”殷涉问。
看样子已经醉了,清醒的时候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我睡不着。”薛辛未语气苦恼,还有些害羞。
他手指动了动,环顾周围,着重看了眼头上的花树,奇怪又新鲜地说,“我好像之前也梦到过你,就在这儿。”
醉得不止一点。
雨渐渐停了,地面浸润成潮湿的深色。
殷涉收起伞,坐在并排的另一张长椅上。
薛辛未捧着酒瓶灌时,他没有再阻止,他看到那双泛红的眼,眼珠都是血丝。
好像哭了很久,很伤心。
一个人应该有借酒消愁的权利。
薛辛未艰难咽下去,明明喉咙已经麻木了,可他还是觉得很辣很苦,眼眶盛不住泪水,径直冒出来往下淌。
“不好喝。”他抿着嘴委屈地埋怨。
不好喝就对了。
殷涉望着他比汹涌的眼泪皱眉,却听到他哽咽着说,“你给我的苹果汁,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沾着水珠的花瓣在两人中间悄然坠下。
“我都不知道,吃了药,病会好得那么快。”
“你带我吃饭,认识你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你夸了我,还教我学鼓,学吉他……”薛辛未说着抹了下脸颊,似是被自己气到了,无奈地苦笑,“其实我最早学的是贝斯,因为他们都说,贝斯和鼓是天生一对。”
“你救了我很多次,是我太不争气了,每次活过来,都只活了很短的一下。”
“你才是我的太阳,你出现,我的世界才是亮的。”
黑夜寂静无声,唯有两颗心在震颤。
薛辛未转过身,抓着长椅靠背跪起来,他像是忘了自己还在椅子上,直愣愣地往前迈。
手一松,酒瓶磕碰歪倒,半瓶酒全扣在他腰上,衣服裤子湿透了。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踉跄地踩到中间空隙,结果腿麻木得失去知觉,径直往下栽,还有一条卡在后面。
殷涉伸手扶住了他的后腰,捞往自己这边,免得撞上椅子坚硬的地方。
“砰”
酒瓶清脆落地,薛辛未撞压在殷涉身前,反方向坐在长椅边缘。
他脸埋在殷涉肩上,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使劲到像是怕他跑了。
殷涉松松地环着他,真切感受到他身体在颤抖,掌心轻轻覆下,本意是安抚,不想他哭得很厉害了,啜泣声随着骨骼传导,清晰到无以复加。
他听到薛辛未几乎是崩溃了,用气音极为困难地说,“我好像已经疯了。”
“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好。”
夜静悄悄的,也在聆听他们的心事。
殷涉稍微低下头,缓慢且清楚地说,“梦里的我,会说我喜欢你吗。”
薛辛未身子顿住了,他抽泣着抬起头,表情迷茫,眼巴巴很可怜地回,“没有,这是第一次。”
“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的,所以,都是我说,我喜欢你,我抱着你,我……”
他目光闪躲,殷涉却追问,“还有什么?”
薛辛未没有回答,紧张又小心地低下头,一点点靠近,下落,轻吻在他锁骨上。
肌肤相碰,他慢慢向上,吻在殷涉侧颈接近喉结的位置,再上,是下颌……
他如同朝圣的教徒一般,在万里长途留下自己的印记。
再上。
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低垂,他睫毛轻颤,手臂环抱住殷涉的肩膀,吻在自己朝思暮想的唇上。
他是如此的青涩,只会轻轻的,表面的触碰,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过程,在梦里大多是水彩般一笔带过。
蜻蜓点水,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
薛辛未错开脸急促呼吸,边哭边含糊道歉,收紧手臂努力拥抱,汲取对方温度。
殷涉从他的后颈顺着脊骨抚至腰间,偏头在他耳边说,“明天忘记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薛辛未摇头,诚恳地保证,“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手机响了一下,殷涉从衣服里拿出来,看见他们在群里问话。
岳停枝:@殷涉你干嘛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苏习榆:你可别打扰他了,没听人家急着谈恋爱呢。
缪玉龙:可怕,原来人到了年龄真的会自动产生繁衍欲望。
苏习榆:[动画表情]踢飞
苏习榆:怎么说话的,恋爱结婚又不代表繁衍。
岳停枝:戳到肺管子上了吧。
缪玉龙:忘了你年纪最大[合十]。
苏习榆:滚。
殷涉:你们三个不在一个酒店?
缪玉龙:在啊。
苏习榆:对哈,等着我线下跟你单挑。
岳停枝:[动画表情]大拇指。
薛辛未气息逐渐平复,人也安稳许多,或许是困了,上身几乎完全压在殷涉身上,脸挨在他侧颈,呼吸湿热。
“睡了?”殷涉低声问。
薛辛未糊涂了,鼻音轻轻哼一声作为回应。
殷涉说,“带钥匙了吗。”
又哼一声。
殷涉在他裤子口袋里摸到,没有把他叫起来,而是捡起酒瓶后,揽住他的肩膀和腿弯,抱到车前拉开门送进去。
薛辛未睡眼朦胧,还挣扎着不太想放手,殷涉告诉他,“带你回家睡。”
把他安抚下来,殷涉轻车熟路地到达他家楼下,把人背了上去。
薛辛未衣服上都是酒水,殷涉没把他放在床上,而是扯开椅子让他坐下,“你的衣服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在这种问题上,薛辛未一向是脸皮薄的。他仰望着殷涉,请求道,“你可以把我的睡衣拿过来吗?谢谢。”
殷涉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见飘窗上摆放的睡衣。帮他取来后,没用他提起就背过身走到门口。
过了一会儿,薛辛未换好睡衣,晕乎乎地踩在地面,说了句,“我好了。”
殷涉回头,就看见他把湿衣服放在椅子上,勉强维持平衡走过来,抬手要抱他。
殷涉握住他肩膀,“我身上脏。”
没抱上,薛辛未颇为遗憾,只是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在被送到床上后,他挣扎片刻睡了过去。
殷涉返回到酒店,用房卡刷开门,隔着几道弯都能听到里面的笑声。他走进去,就看见三人围坐在地上打牌,手边是各种吃的喝的。
没记错的话,老林安排的都是单人间。
苏习榆注意到他,非常自然地招呼,“呦来得正好,三缺一打麻将去。”
“等下,你这衣服怎么回事。”岳停枝惊奇发问,“淋雨了?”
殷涉身侧腰垮部分,有一块不规则的,明显更深的水迹。
缪玉龙咬一口鸭脖淡淡说,“雨淋不成这个形状,应该是尿了。”
苏习榆点头,“真有病。”
“我去洗澡。”殷涉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转身走向浴室。
“哎呀不洗也没人会嫌弃你的。”岳停枝贫嘴。
在殷涉离开视线后,苏习榆竖起手指,压低声音说,“绝对约会去了。”
缪玉龙惊奇,“这怎么看出来的?”
“心情好。”
苏习榆点着手指肯定道,随即解释,“要是没有好事,能容忍我们在他屋里吃饭打牌?还有这加臭螺蛳粉,要放平时早就说‘我要换房间’了。”
“嘶……倒是有点道理。”岳停枝也说。
“离谱。”缪玉龙义正言辞反驳,“都凌晨了约会能干什么。”
他说完,两人连带他自己同一刻定住,几秒后他们交换眼神,神情逐渐变得狂野且难以描述。
夜?
两个人?
不知名液体?
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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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辛未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睁开眼时人仿佛都陷进床里了。
他没在床头柜摸到手机,想起昨晚放在书桌上,用力爬起来,不看时间都知道现在不早了,一看正好十点。
薛辛未对自己越发放肆的作息感到无言,明明几周前他还能准时七点起床,这才多久,生物钟就不好使了。
果然由俭入奢易。
不过酒精对治疗失眠确实好用,他已经可悲地预想到,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离不开酒的醉鬼。
他按照流程洗漱,接着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他展开仔细闻了闻,不出意外一大片都是酒。
他昨晚有把酒洒了吗?
完全不记得。
回想自己出门后的经历,他买了酒,不停地喝,习惯性地走到知音对面的小公园,然后呢?
模糊不清的印象闪现,他好像又梦到了殷涉,对方说喜欢他,他还要……亲嘴。
接着就是一片空白,干干净净。
薛辛未抓了下自己的头发,小公园还真是个做梦的好地方。
他启动洗衣机,收拾屋子,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其实很干净,垃圾篓都没装满,地拖完也没什么区别。
他拿着一包湿纸巾,走进主卧,站在床头柜前,擦拭摆在上面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两人穿得正式,白衬衫、纽扣西装,头发也梳得齐整利落,眼角虽有些纹路,但正是意气又坦然的时候。
是他们四十岁时,补拍的一张结婚照。
红色的底,现在变成了灰色。
薛辛未眼眶酸涩起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相框正反上下都擦了一遍。
照片落下,就像他们还在这个房间,温和而无声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