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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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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周六,十三点六分,晴,气温35度。
薛辛未从公交车迈下,就看到路过的几辆大巴,外皮全是今放的应援,高矮不一的建筑大屏,闪烁的动态画面。
结伴而行的女孩们,衣服鲜艳漂亮,手上是相机、横幅、灯棒,就连许多沿街店铺,都挂上飘扬的彩旗,欢迎同好的前往……
一切都像是新年夜钟声敲响前的烟花,极尽盛大热烈,却脆弱而虚妄,承载着不该被寄托的念想。
或许是明白事实无可挽回,粉丝闹了两个月后,终于是在解散当天接受了,于是每个人都在享受最后的狂欢。
薛辛未仿佛置身一座庞大的迷宫,他再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五天前,他去公墓时遇到了远方定居的表姐一家,对方和他聊清韵,聊学业,聊生活。
上坟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再简单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薛辛未清扫墓碑,摆上花束和绿色贡品。
进行到尾声时,表姐提出带他去省外玩两天,刚好家里小孩子放暑假了,熟悉一下亲近亲近。
薛辛未向来是拒绝这些活动的,可是他想到,今放的解散演唱会没几天了,如果留在家,他很可能整夜都睡不着。
他答应了,带了两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坐上表姐的车。两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几乎没在他脑海留下什么痕迹。
一到周六,甚至是在周五,他已经待不住了,原本借着外出逼自己遗忘的想法,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他只记得买高铁票时强烈的念头——必须要回来。
演唱会下午七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二点。
此时刚过中午,整个城市已经按捺不住躁动,如同一颗蓬勃的心脏,接连不断地涌流旺盛的血液,沸腾得几乎快要爆裂。
薛辛未在以往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会儿,看着无数粉丝来来往往,有哭的有笑的,有的笑着笑着就哭了。
咖啡店为了凑上热闹,特地在一整面大墙设了一个粉丝留言板,表示进店消费即可留言,店家会公布到网上,并传达给今放四位本人。
是真是假的不重要了,薛辛未眼看一个女孩嚎啕大哭着写下四个大字:我恨你们,然后“啪”一下狠狠拍在墙上。
他在等到一小块空位后,上前拿起一张贴纸,提笔却不知道写什么,停了一分钟,全都放回原位。
出门时看见刚才写字的女孩,已经被同伴哄好了,生气又无可奈何地补妆。
薛辛未背着包回家,给表姐发消息报平安,为饥肠辘辘的肚子煮了碗面,十五分钟后吃完,他洗干净碗筷,擦干净桌子和灶台。
等到接送清韵去完知音再送回家,一切恢复原状,他横倒在客厅沙发上不想动了。
奔波的疲累漫上肢体,薛辛未望着空茫洁白的天花板,不知过去多久,耳边响起悠远的铃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苏醒意识到是卧室的手机来电话了。
他用力起身进屋,看见是殷涉的第一秒便接起来,便听见背景音里嘈杂的呼和声。
殷涉没说话,他也是。
他呼吸不自觉放轻,在安静中朦朦胧胧想到,在他去省外之前,殷涉是给他打过电话。
那时对面也和现在一样,忙碌杂乱。
殷涉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思考回答,“还可以。”
殷涉说,“我在场馆排练,要不要过来看。”
表姐刚好在喊他,他匆忙愧疚地说,“我要去亲戚家住几天,很远,没有办法看了……抱歉。”
殷涉当时的回答是,“没关系。”
“还好吗。”
薛辛未猛然回神,紧紧捏着手机说,“嗯,好。”
“你在哪里。”
“在家。”薛辛未说完,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问他,在外地还是本地,连忙补充,“我回来了。”
对面有用话筒讲话的声音,殷涉说,“快开始了,你会来吗?”
薛辛未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早已经开始进场了。
他慌张中一下站起来,想赶快出门,又不知怎么回答殷涉,词不达意地说,“我,我会……不是,我没……”
他的大脑已经混乱了,一面想证明自己不是粉丝,没有看演唱会的兴趣,一面又以朋友的身份,不想让对方失落。
殷涉安慰他,“别急,我发给你一个号码,想来可以联系他,他带你进来。”
薛辛未收到他的短信,动作缓下来,片刻不解后他突然想明白,殷涉以为自己没有票,所以给他开后门?
这下更没法解释了,他略显干巴地回答,“谢谢。”
电话里有人在喊殷涉的名字,他只好说,“你先忙,我……再看一下。”
殷涉道,“好。”
薛辛未挂断电话,忙乱地换上鞋,蹦跶着迈出房门,边下楼边打车,真正坐上车时,已经六点三十三了。
司机从后视镜多瞧了他一眼,对着屏幕上的目的地问,“也是看演唱会的?”
薛辛未应了一声。
司机比划出两根手指头,自豪道,“我光这一个下午,都接快两百个去演唱会的了。”
薛辛未心思不在这,对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百分之八十都是姑娘,还有不少情侣,像你一个男孩的倒是少见。”
“哎,你们看一次要花多少钱?不便宜吧。”
“嗯。”薛辛未盯着前面的路。
司机见状,不再有意跟他搭话了,只是摇了摇头感叹,“乐队……有那么好看吗。”
路上车多人多,还堵了一会儿,六点五十五他到达场馆外,下车一路奔跑穿过喧闹的人群,爬上层层阶梯和一条很长的半环形悬空通道,远远看见入口处几乎没人了。
他大步跑到近前,脖颈都是汗珠,急促呼吸着,排队跟在一个人后面,仓促取出自己的证件。
到他检票时,他递出身份证,眼看工作人员就要放到机器上,他突然出声阻止,“等一下!”
工作人员惊疑地顿住,便看见他艰难地伸出手,拿回证件。
卡片边缘划在他掌心,薛辛未感受到轻微的痛意,他恍惚地抬头,仰望前方硕大的场馆。
它是那么近,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真的要进去吗?等到五个小时后,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他的七年,他的梦。
所有的美好、喜悦、憧憬,都会画上一个句点。
人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
如果他不进去,在他心里就没有结尾。
永远有一张门票属于他。
薛辛未逃了,他怔怔地后退,险些撞到赶来的人,扭头说了声抱歉,和跑来时一样,不管不顾地匆匆逃离了场地。
对不起殷涉,他不能赴约了。
离开外门几百米远时,他才堪堪回过头,注视那个变小了的建筑,连带着他的七年也变得渺小。
“开始了开始了!”不远处传来激动的人声。
“好帅,我的老天。”
有几人凑着围坐在一起,薛辛未听到发自肺腑的赞叹。
“救命这个妆——银色的!”
“给殷涉设计妆造的人简直是天才!”
薛辛未下意识拿出手机,点开视频软件的前一刻,他停住了,几秒后,长按,关机。
“能不能把他们绑在舞台上啊,一个都不许跑。”
“别提这个,我想到他们是最后一次就心梗。”
“真想跪下来求他们别解散……”
声音越来越远,薛辛未循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殷涉——”后台光线昏暗,老林穿过混乱人群,快步走过来,急急忙忙地说,“你干什么呢,快去抢妆啊。”
“有人给你打电话吗?”殷涉关闭屏幕看向他。
老林拧眉回答,“什么电话,没有啊。”
“把你手机给我。”殷涉伸出手。
“啧!”老林气得不行,使劲瞪他,见他不为所动,掏出手机来恶狠狠塞过去,“你最近怎么回事,心都飞了!”
“有个朋友想来,我留了你的号码。”殷涉解释,没在老林手机看见最新打来的电话,便在拨号界面按下一串数字。
“哪个朋友,你们那些朋友我都知道。”老林奇怪地问。
“你不认识。”殷涉说着,直接打过去。
老林嘶了一声,琢磨他这些天的状态,新朋友?来看演唱会?
老林调动作为顶级经纪人的敏锐,怀疑发问,“等下,你不会是,私联粉丝吧。”
今放身为乐队,要求虽不像爱豆那么严格,但介于受众群体属性,一旦扯上粉丝就会产生不小的麻烦,所以他们一直在避免相关问题。
关机。
殷涉把手机还给他,转身的同时回答,“解散了还算什么粉丝。”
老林愣了愣,指着他的背影骂,“那不还是吗!欸——你干什么去?”
“我很快回来。”殷涉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妈了个……蛋!”
老林呲牙咧嘴,赶紧东奔西跑招呼其他人,“你们上台拖着点时间,千万别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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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辛未提了一个购物袋,走路时里面会有清脆的碰撞声。
他前几次喝酒都是半夜凌晨,外面没人没车,不用怕被撞,可现在不一样,正值晚高峰,加上今放的演唱会,路上可谓车水马龙。
他虽然觉得活着很痛苦,但也不想这么早就死。
于是从便利店出来,他没敢直接喝,而是坐了趟晃晃悠悠的公交,下车后,隔着车辆穿梭的马路,看见知音莹亮的店牌。
他等到绿灯,从斑马线穿过,迈上台阶,抬手接住一片飘摇落下的花瓣。
他很喜欢这个小公园,宁静舒适,每当身处其中,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无所顾忌地做那些说不出口的梦。
天色渐渐暗下,薛辛未坐在最习惯的位置上,偏头看向场馆的方位。
里面一定很热闹吧,大屏幕上的殷涉一定很好看,他每次都会专注地盯着对方灿若深空的眼眸。
那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薛辛未回转过来,从袋子里挑了一瓶酒,随后手肘撑在腿上,拧开盖子喝下一口。
他俯着身,听到后面有车辆关门声,没放在心上,当是无关的人。
隐约察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以为有人要和他分享这个小公园了。
直到声音加快,一道身影径直站定在他面前时,他懵了。
一条银白色的细锁链,在他眼前晃啊晃。
薛辛未抬起头,恰好,头顶路灯倏然亮了。
来人入目,他瞳孔顷刻间放大。
殷涉整体是黑色打扮,腰间束黑白格纹腰带,垂着那条银链,偏休闲的宽松西装扣子敞开,里面是白色内衫,领口很低,很低……
自己怎么,刚喝一口就醉了?
薛辛未眨了下眼,殷涉没有消失,而他也终于明白了,粉丝口中的“银色”是什么意思。
殷涉的半边脸,从下颌、侧颈到锁骨,全都贴了薄薄的,闪亮亮的一层银箔纸。
银箔与他的骨相极致契合,锋芒而凌厉,把帅到非人展现得淋漓尽致。
薛辛未被晃了一下,强撑着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思考,无法理解地回头看场馆方向,又看看他,迷茫开口,“你不是在……”
演唱会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殷涉俯身,单手撑住椅背,猝不及防地轻吻在他唇上。
薛辛未后仰呆住,手一松。
酒瓶没有掉在地上,因为被殷涉提早攥住接过了。
一触即离,殷涉起身直直地看他,“不来和我说声再见吗。”
“我的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