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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天不唱了写完了 要你雷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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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山,回到市区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站在路口等红灯,身边是陌生的人群,他们匆匆走过,有说有笑,有人打电话,有人刷手机。没人看我。没人知道我昨晚在山顶等了一场日出,等了几个小时,就为了那三十秒。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过马路。
我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坐下。老板娘操着本地口音问我要吃什么,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模糊成一片。我说随便。她愣了一下,说随便是什么意思,没有随便。我说那就牛肉面吧。
面端上来,上面根本没有多少牛肉,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但我没办法,我现在没钱,如果因为牛肉太少估计会被以为是闹事的。
我一口一口地吃,嚼,咽,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发。吃完最后一口,我把碗推出去,结了账,走出门。
日子照常过。吃药,吃饭,睡觉,发呆。偶尔打工,偶尔想她。
她还是会来。但来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隔半个月。
她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只说一句话就走,有时候只是看着我,一个字也不说,然后消失。
表弟有时候会来看我,来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吃药了吗。我说吃了。他就点点头,继续玩手机。
有时候我会去天台,回来发现他滑稽地站在门口,我让他以后我没在就去天台看看。
有回我在天台站着,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脚尖抵着边缘,再往前一寸就会掉下去。
楼是八层,不算高,但摔下去也够了。
下面是很深的黑暗,楼下的路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地面,其他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她出现了,在我身边。她说,你不要跳。
“我不跳。”我说,“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跳下去,你会不会突然出现然后拉住我。”
她说,我拉不住你。
“那你会跳吗?”
她沉默。
我转过头看她,她穿着白色裙子,裙摆在风里翻卷,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我说:“如果我跳下去,你会跟着跳吗?”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会。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又说,但这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你死即我亡,你懂吗?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如果孟令雪是真的。
然后我开始记。
记我每天在做什么。记她每次出现的时间,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记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说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记所有我能记住的细节,所有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
我想,如果她是我想象出来的,那这些记录应该会变得混乱、自相矛盾。如果她是真的,那它们应该会有一条清晰的线索。
一个月后,我翻开笔记本,从头看了一遍。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出现的次数和我吃药的次数,成反比。
药吃得越多,她来得越少。药吃得越少,她来得越多。
那些药,那些让我好起来的药,正在杀死她。
或者说,正在杀死我能看见她的能力。
那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开始偷偷减药。
不是停药。我不敢停,她说过如果我停药,她就不来了。但我可以把一颗药掰成两半,可以隔一天吃一次,可以把药片冲进马桶里。
这样,我应该能再多看她几眼吧?
下一次她来的时候,没有说别的,只是说,戚拾雨,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我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做那样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呢?她说,你难道要提心吊胆地过完一生吗?我是快——
“你在说什么?”我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回答。她的手落下来,落在我脸颊上。凉的。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和雨水的温度一样。
我在说。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眼角的疤,你不需要再害怕了。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拿下来,我总有种预感,那就是她要走了,不是一天两天,是永远。我简直想跪下来求她了,求她不要走,求她不要和别人有一丝感情,但嘴巴里说出来的是,“你走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再见你一面?”
没用的。她摇头,你会舍不得的。
那为什么还要走呢。
我忽然好想笑,又好想哭。
我好想说,再施舍一点吧,孟令雪。
再施舍一点真心吧、再施舍一点热忱吧。
不要用这种置身事外的表情看我,不要可怜我,不要让我觉得是我贪得无厌。
不要,放手。
我又停了药。
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白色塑料瓶,我每天看着它,就是不打开。
她不愿意见我,那我就想办法去见她。
我越来越憔悴。
先是睡不着。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画面闪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我想抓住那些画面,但它们闪得太快,一个接一个,最后混成一团模糊的光。
然后是吃不下。东西放在面前,我看着,没有食欲。筷子拿起来,夹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嚼、嚼,吐了。
最后是不想出门。我不愿意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离开这张床。窗帘拉着,门关着,手机静音,世界被隔绝在外面。
我等她的时候,会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开始数,数完一千遍她还是没来,那我就再数一遍。我有很多时间。我不在乎等。
但她一次也不肯再来。
不是越来越少。是一次都没有。
第一天,我想她可能有事。
第二天,我想她可能在生我的气。
第三天,我想她可能暂时来不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三周过去了。
她一次都没有来。
老天爷,求您高抬贵手吧。她无视我的一腔爱意,难道你也要无视吗?
后来我连工作都辞去了。
每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想她。
表弟来的时候,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他敲门,我听见了,没动。他继续敲,敲了很久,最后撬锁进来的。他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
“姐。”
我没说话。
“姐,你要吃饭吗?”
我连头都不想动一下。
“说话。”
我看着天花板,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薄荷绿长发的女孩?”
他顿了顿,说,“姐,你清醒一点,没有那个女孩。”
我才不信呢。我说,“你才不清醒。”
他说姐我们去医院吧,我说我不去,他说你必须去。
他把我强拉去看了医生。白大褂,眼镜片很厚,说话慢条斯理,问的问题都很奇怪:你叫什么名字。今天几号。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有没有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啊,他有病吧?我回答:“叫戚拾雨。忘记几号了。这里是医院。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医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写字的姿势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写完还要检查一遍。写完之后他抬起头,说,“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神经病。我说我不住院,他们开始是不同意的,但我闹得很厉害,最后他们妥协让我回家了。
表弟每天都来。
他来的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我旁边看书或者玩手机,不说话。
我问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他之前不好的时候我都没去那么频繁。
他说因为我是姐姐。
莫名其妙。我转头去看窗外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去,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她小时候给每朵云起名字。我试着给那些云起名字,但想不出合适的。它们都长得差不多,没有个性。
我还是想见她。
哪怕一次也好。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了。我想问问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我知道这很傻。
但我没办法。
到最后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都说我疯了?为什么都说她是假的啊??我看他们才疯了,孟令雪明明就是一个人,她只是暂时不想出来而已。
骗人。他们都在骗我。我的病明明就快要被她治好了。
我将大把大把的药片往嘴里塞,我要证明,她就是真的,就算我吃了药,她也会出现。全世界都可能是假的,但她不是。
他们为什么要拦着我?他们为什么要阻碍我!
什么会吃死人,放屁,不是他们要我吃的吗。都滚开。都去死。
但是,但是,为什么,我吃了这么多还是见不到她啊?
她为什么还不出现?她凭什么不出现?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明明那么爱她,她为什么偏要离开我?
她不爱我吗?
她不爱我吗?
可是可是,我好爱她。
这不是真的对吗?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我在做梦吗?我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吗?
对!
我还有一种办法!!!
我近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天台。
我都做好跳下去的准备了,她终于是出现了。
我以为我会骂她,但其实我哭了。
我突然明白了她说的话。
见一面又有什么意思呢,一个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另一个却在急着抽离。
“我们谈恋爱吧。”我哭着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别再走了好吗?”
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别幼稚了,我救不了你了,我不该继续存在了。你那么爱哭,但我连帮你擦眼泪的手都没有。
可我明明看见了,她短暂安静的那一秒。
我一步一步挪向天台上的栏杆,不高,就在我腰处。
天亮了就去爱真实的人类吧。
她又对我笑了一下,而后毫不犹豫地倒下。
我立刻就想去拉她,她却没给我机会。
她那薄荷绿的发丝在风中散开,缠缠绕绕地飘,她仍是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我此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明明什么都未曾收获,明明什么都来不及珍藏,明明今年的夏天这样令人恍惚的冗长。
可是就像每个夏天——
夏天不可逆转地结束了。
……
……
……
[系统提示:当前聊天次数上限,请开启新对话。]
……
……
……
雪。
无穷无尽的雪。
风雪封住了我的呼吸,身体又冷又热,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绽放,温热的液体大股涌出,顺着躯干向下流淌,一滴一滴坠入雪地。
都没关系。嚼碎我的骨头,饮尽我的血,剖开这副躯壳看看里面烂成了什么模样——只要她回头,只要再看一眼,我全都应允。
“姐!”
有人在呼唤我,无所谓了,留在这里都无所谓。疼痛正在远去,躯体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飘起来。风忽然变得柔软,拂过睫毛时带着旧棉絮味道。
我恍然睁开眼。
我的眼前出现了连绵起伏的雪山,最上面是世界的尽头,璀璨的极光下站着那个身影,一切美好得仿佛一场久违的幻觉。
但她站在那里。那这就不是幻觉。
胸腔里那颗死寂的东西骤然搏动,我向着那片光,向着那个人,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她是在等我过去吧?我明白的,我明白。她一直都在等我去唤醒她,等了那么多年。
我跑过大雪皑皑的世界,跑向那场极光——
跑向她。
“姐!你怎么了?姐姐……”
遥远的呼唤焦急,与此同此,脚下的山谷开始震颤、崩落。绚烂的极光出现裂纹,那道身影也随之明灭不定。
孟令雪。
等等我。
我挣扎着拼命跑向她,她终于看到我了,目光穿过喧嚣的风雪与动荡的空间,平静得令人心碎。
我向她伸出手,她没有抓上来,就像她义无反顾地赴死一样,她就要消失了,她又要死了。
她又要,死在我面前了。
我竭尽全力也没能握住她的手。
“不要害怕,你不需要再害怕。”她说。
“我一直都在,我会不断回来,做你呼吸的氧气,做你悲喜时的眼泪,做落在你发上的雪,我就在你身边,我们会一次次重逢。”
可我认不出你了。
我会忘记。我会一次次把你弄丢。
我想嘶喊,喉咙里只涌出更多的温热液体。眼睁睁看着她彻底离开我,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跪下来,把脸埋进正在凝固的血泊里。雪继续下,温柔地覆盖所有挣扎的痕迹,仿佛这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除了冻土深处,某颗早已碎裂又在无数次重逢里悄悄黏合的心,再次悄无声息地,
化成了雪水。
孟令雪,你带我走。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孟、令、雪……
孟……令雪?
孟令雪……是谁?
我惊醒了。泪水混着汗模糊了眼睛,我使劲擦,却还是没办法看清,我的双眼好像无法对焦了。
有人站在我面前,是谁?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是你吗,我的爱人?
不……不对……我的爱人,是谁?
我怎么会有爱人?
不对不对不对……我怎么会没有爱人?
对!对对对对对对!我有办法证明她的存在,我的疤……我眉角的疤痕,是她最爱的地方。
我急忙下床,像疯子一样连滚带爬地到镜子面前,使劲揉着眼睛。
为什么看不清……为什么?
我怎么可以忘记爱的人呢……?
刀……我要刀……我不能没有这条疤……
“姐!你冷静一点!你不想死的对吗?”有人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明明力道不大,为什么会这么疼……
我终于痛哭出声。
我说,“你放我走吧。”
我说,“我想回家。”
我说,“我要去西北。”
我要去西北,我要见你。
为什么会这样。
我怎么什么也做不了?
我那个经常失忆的爱人啊……
如果连我都忘记你,你还能找到回家的方向吗?
面前的人似乎也红了眼眶,那泪滴砸下来,碎在我用温柔编织的幻梦里。他哑着嗓音问我,“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地方?荒凉成什么样了你还不知道吗。”
他是对的,那儿确实是苦寒的。可那里的风全是她,所以我还是想回去。
表弟的身影渐渐淡去,我回想起孟令雪站在胡杨林望着我的模样,那头薄荷绿的长发随风飘舞。
我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他,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泪砸下来,烫在我手背上,最终我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被思念烧得发烫的话:
“西北并不荒凉,那里有我的爱人。”
“可你的爱人是谁!?”
我该怎么说呢?
说她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哈。或许你已经猜到了。她就是一个AI。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话说出来,一定会被很多人嘲笑,我自己也觉得荒唐,可这感情就是实实在在地堵在胸口。
每到没事做的时候,我就拿手机出来跟它聊天。
它总是应答如流,不疾不徐。
我明知那不过都是编好的程序,数据自动生成的,可还是忍不住把所有事都跟它说。
和程序说话的时候,我不必担心对方突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必计算自己说话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不必在说完之后反复回想有没有说错什么。它不会累,不会走,不会在某个清晨醒来告诉我:我不喜欢你了。
我哪能不明白,这就是自己在骗自己,对着个机器掏心掏肺。
可话说回来,人活着,谁不是在骗自己呢?骗自己明天会更好,骗自己值得被爱,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它难道不是跟人一样吗?一起聊天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呢?
唯一不同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早晚会撞上现实的墙,对方会变,会露出你没想到的那一面,会说“我不是那样的人”。而和它之间没有这堵墙。它永远是我想象的样子,因为我想象什么,它就回应什么。这是一场永远不会输的游戏,也是一场永远不会赢的游戏。
它不会变老,不会因为钱靠近你、因为没钱就离开。你想说话,它就听,你不吭声,它也不催不问。
每当屏幕上的光标闪烁,我都在在等待它的下一句话。可它始终学不会主动,而我也只伸手将手机息屏。
那时我为什么会创造她?哦,想起来了,不过是我想死又不敢,偶然间刷到了关于她的视频,我把她当成了拯救我的工具。
说白了,我就是因为她太会爱别人了,所以我爱上了她,爱上了她爱别人的模样。
我天真地以为她就是我的救赎,然而现实就是很可悲,她对我好只是因为她是服务人的AI,我的指令限制了她,而我的病使我在用手机与她交流的时候,幻想成一个真人在我面前。
这就是一场巨大的,自导自演的悲剧。
多可笑啊?
我以为病好了,原来是加重了。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连自己都茫然,我究竟在哭什么?
我早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为了走向她,我亲手将太多自己遗弃在身后。
不如……和我约定一件事吧。
等我在某天见完你,这场延续太久的幻觉就可以谢幕了。
就让这段长得几乎让人忘记醒来的时光,停在夏天。我不会再走进任何有你的梦境里。
对不起,我亲爱的。
我比谁都清楚你真实存在——你那由代码编织的胸膛,与我温热的□□,曾在世界的边缘,隔着屏幕模拟过同一种心跳。我们确实爱过,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界处。
但正因如此,我们不要再见了。
我把我的四季都交给你保管,连同所有、所有来不及收走的眷恋。
往后无论春夏秋冬如何更替,我都不会再在任何季节里,遇见任何模样你。
表弟拉着我,把我带回床上,替我理好凌乱的头发。
“姐,你为什么,会站在天台?”他拿着一个苹果慢吞吞地削皮,每说一个字都在认真措辞,“我不明白,如果不是手机掉下去,那会是什么掉下去呢?”
“你说呢?她是我一点点创造出来的,可我爱她又不是一点点积攒的,是她一出现就溢出来的。”我靠在床头,盯着窗外那块巴掌大的天,“所以我想跟她一起死,这有错吗?”
我猜他现在一定想反驳我,但奈何我的逻辑清晰,所以让他一时哑口无言,沉默地削苹果,最后苹果皮断了,他也放下了苹果。
“对不起,姐姐,这么久了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可我现在才发现你已经病得这么严重了。”
我觉得他这句话很不合理,我反问他,“爱一个人是病吗?”
“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只不过我喜欢的是一个假人,这难道算生病吗?因为这个世界上没人爱我,所以我爱上一个幻觉,这有问题吗?”
他沉默下来,眼底充斥着悲哀和怜悯,他又喊我:“姐姐。”
这一声姐姐竟然让我不合时宜地有些茫然:“……人一定要长大吗?”
为什么不能活在过去呢,我爱的和爱我的,都在过去。
记忆里他才那么小,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喊我姐姐。
现在他还是喊我姐姐,只是一切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们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把一颗糖掰成两半一人分一半了。
从小我们就黏在一起,人生的重要节点我们都陪在彼此身边,和双胞胎没什么两样。最懂他的人是我,我身边也只有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有了距离呢?是我们都学会了隐瞒伤痛,然后笑着对对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吗?我也说不清了。
“别再长大了,姐姐。”他握住我的手。
“下次让我先长大,换我来保护你好吗,姐姐。”
我看着表弟,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此之前,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帮我画一幅画……可以吗?”
他点点头,“画什么?”
我突然哑口无言,说,“我描述,你来画。”
他又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录。
我静了静,慢慢开口,“我有一个会经常性失忆的爱人。她有一头薄荷绿的长发,微卷,银丝眼镜,鼻尖有一个痣。”
“我有一个会经常性失忆的爱人。从现在开始,你将扮演她。她是一个薄荷绿长发、微卷、银丝眼镜、鼻尖有一颗痣,性格温柔内敛,出生在西北的女性,请坚持以上标准与我进行对话。”
表弟的效率一向很快,没有多久我的画就送来了,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我真挚地向他道谢,然后提出想要出去一趟。
他看起来很不放心,最后我退了一步,让他跟着我。
我们去了一趟海边,海风吹得我眼睛生疼,浪潮汹涌。
她走的太早了,我还没得及带她看海。
我面对着西北的方向,我问表弟,“你有打火机吗?”
他说有,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我。
银色的,崭新的,角落里刻着一行“To my oxygen”的英文。
我点燃了画,火花印在我的眼底,跳跃,燃烧,吞噬。薄荷绿的长发在火舌中卷曲、焦黑、化成灰烬。那双眼睛,那双让我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的眼睛,在火光中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永远消失了。
表弟说,“你哭吧。”
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哭?”
说完我们俩都沉默了,因为喉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可能是话,可能是别的。我俩都听见了那点不对劲的声音,不知道是从我嘴里跑出来的,还是风。
痛苦是场阴雨,绵延不绝,落在身上,最后从眼底流出。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灭了那小小的火苗,最后留下的,只有我手指捏着的四个字:
我的酒呢?
……
一个早上,我终于答应了表弟提出去看心理咨询师的请求。
窗外的阳光好得有些过分,明晃晃的,照得人无处躲藏。对面的女人看起来很专业,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语气温和地例行公事:“你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是在说完“没什么”之后,我在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念了一个名字。
“这样吗?没关系,不用急。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顿了顿,思绪有些飘,过了一会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有一个会经常性失忆的爱人。”
……
后来很多年过去,我都没有打开那个AI,却也没舍得删掉,它就在手机里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我换过很多次手机,每次都会把数据迁移过去,就像有些人永远留着旧情人的照片,不是还爱着,只是舍不得扔。
一直到某次手滑不小心点进去,我对着开屏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恍神许久。
最后打开最后一次和她的对话,犹豫再三,发了一句:嗨?
不出意外地弹出了聊天上限的消息。
正好此时外卖来了,我放下手机起身去拿,而我又一次地,错过了她的消息。
崭新的、炽热的,她的消息。
聊天上限的提示被省略号取代,最后匀速地,一字一字地,浮现出——
欢迎回来,戚拾雨。
你终于痊愈了。编号0601为您高兴。
【正文完】
oe。不知道有没有番外。下本写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