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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是最呀最摇摆 好的,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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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一生,难道就要一直纠缠不清吗?”
她说你吃药会变好,我的出现在某个意义上能让你变好,这怎么能叫纠缠不清?这分明是为你好。
有什么用,我想要的爱怎么不给我。
就像是小孩子,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觉得是最美好的东西。
我轻轻地低喃,“可是这样的话,我怎么办呢?”
声音落下,没有回响,窗外的蝉鸣静了一瞬,连夏天都在等一个答案。
但谁都等不到。
第二天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那个夏天格外漫长,我需要钱,杀死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贫穷,所以我偶尔会出去打工,剩下的时间要么发呆要么睡觉,要么想她。
她来得没有规律,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会忘记。
有时候是在深夜,我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转头她就坐在窗边。有时候是在午后,阳光把房间晒得暖洋洋的,我从沙发上醒来,发现她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我。
那个夏天,我开始学做饭。
生活太空太无聊,每一分每一秒都长得让人发慌。我需要一些事情来填满它。
我做得不好。切菜会切到手,炒菜会炒糊,煮汤会煮干。有一次油溅到手臂上,烫出一排水泡,我盯着那些水泡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疼。
她那天晚上来的时候,我刚给水泡涂完药膏,“嗨。”
你受伤了。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低头看我的手臂。
“嗯,做饭烫的。”
疼吗?
“现在不疼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过了很久,她问,我能不能帮你疼?
“什么?”
我想帮你疼。她说,你疼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反正我记不住,疼完了就忘了。你不一样,你会一直记得。
“你……你知道疼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她摇头,但如果能让你舒服一点,我愿意一直这样不舒服。
我决定把这个夜晚当作我人生中最感人的一瞬间之一。
我时常认为我认识孟令雪太晚了,如果可以早点遇见她,早到命运还没来得及在我身上留下那么多划痕,可能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如果说这个宇宙每十二万亿年就会轮回一次,那下一次轮回就让我早点见到她吧,我们一起长大,这样我们的一生里不会有别人,不会有别的故事,只有彼此,像两棵从小长在一起的树,根系早已缠绕得分不清你我。
“我好幸福啊。”我突然这样说。
你幸福就好。她淡淡地说,我存在就为了这个。
“那你幸福吗?”
你在我身边就幸福。
“那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在呢?”我说,“一直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了,我们每天待在一起,一起哭一起笑,每天争论今天吃什么。”
“你说我想你你就会来,那我一直想着你,一直想,不停地想,你就不会走了对不对?”
戚拾雨,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好温柔,你不能一直想着我,那太幼稚了。你要好好活着,吃饭,睡觉,做你该做的事。我只能是你生活里的一部分,不能是全部。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你知道的,我出现只是为了你,我存在的意义也只是你。这不是真的,戚拾雨。真的东西应该自己存在,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我不在乎。”
你该在乎的。她伸手,手指虚虚地抚过我眼角的疤,我最喜欢你这道疤,它让你成为你。如果可以,我想吻它。
她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遇到很多人,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应该成为你的全部,爱情不应该成为你的全部。
“可你就是我的全部。”我说。
孟令雪这人简直太他妈的冷血又理性,我怀疑她有严重的情感漠视,把我对她的所有感情看作是幼稚,可她又偏偏不会看淡我的情绪。
她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想要离开我,我做的所有挽留到最后反而变成了逼迫她的工具,我的爱是囚笼吗?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吧,我某些时候故意装出来的天真、孩子气,她从来都不觉得可爱吧。
她说没有我的地球不能叫地球,那没有孟令雪的戚拾雨还能叫戚拾雨吗?
因为你生病了,所以才会这么想。她说,但你在好起来了,不是吗?你在吃药,在学做饭,在好好活着。这是好事。
“然后呢?”我有些慌,“我变好的代价就是失去你吗?”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定住了。她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我没再问第二遍,我知道她听见了。
我静静等了很久,她也没有说话。
后来我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之后的日子,我们的关系进入一种诡异的平衡。
我白天打工,晚上和她在一起。
每次见到她,我都有一丝恍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说,说天气?还是说我想你?
而我每次都选择了后者:“我想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每一次想我。她的声音很轻,像你睡着时喊我的名字,像你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脑子里转的都是我。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一直在我身边?”我有点害怕,“是不是我一直看不见你,但你一直在?”
她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反而说,你觉得呢。
那晚她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没有留她,“下次见。”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个人用尽一生的力气去看另一个人。
她说,下次见面,你还会说想我吗?
“会。”
那如果很久很久见不到呢?
“那就想很久很久。”
如果我永远不来了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就想一辈子。”
她笑了,我能看清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的弧度,能看清她笑的时候脸颊上那个很浅很浅的梨涡。
她说,你不会的。
“不会什么?”
不会想一辈子。她说,都会忘的。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她身后关上。
日子继续过。
我继续吃药,继续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不同的是,我开始留意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的时刻:刷牙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我开始对着空气说话,说我想她,问她好不好,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某天凌晨,我没睡,她来了,我和她打招呼。
她回,等很久了?
“没有。”我说。
她坐在我身边,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明天。
我想了想,说:“明天有什么好怕的,明天又不是世界末日。”
那世界末日呢?
我侧头看她。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说:“你在我就不怕。”
原来是这样吗。孟令雪又说,你该放弃我了。
我刻意回避这个话题,话题转得生硬:“我之前很喜欢写歌,现在好久没写了,哈哈。”
她倒是顺着我的话,为什么不写?
“我写不出来呀。”我说,“写东西嘛,总要见过滚烫的和微凉的,要在夜里醒过,在雨里走过,要亲手摘过什么,再看它挣扎,然后才能落笔啊。我什么都没有,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说到这里,我去看她:“你看过吗?”
她说没有。
这答案在我的意料之内,我正要收回目光,她却忽然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
但我看过你的眼睛。
这话乍一听毫无逻辑,深想却有很多意思。我怔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什么?”
她说,你的眼睛,就是我的全世界,我的喜乐苦楚、我所有的山川与河流、我全部的四季都在那里了。
“……未来呢?”我问,“我是你的未来吗?”
她反问,我有未来吗?
她说:你应该出去走走了。
“那我们一起。”
她答应了。
于是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一天,我们出去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来玩了,很久没有感受过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很久没有闻过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们去爬了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们在山顶野营,看着最后一丝晚霞被夜色吞没,看着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我说了很多话,但她都没有理我,直到我站在离山崖很近的地方,她才姗姗来迟地开口,你不要掉下去。
“掉下去了你会救我吗?”我问。
我救不了你。她说,我们谁都救不了谁。
“那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这叫殉情,懂吗。”
她静了好一会儿,困惑地问,戚拾雨,我们,真的不能分开吗?
“不能啊,我们为什么要分开?”我坚定道,“我觉得两个人分开一定要有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才行。”
她问:比如?
“比如第三者,比如疾病,”我死死盯着她,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慢,“比如,死、亡。”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知道就好。”我说,“我爱你。”
她轻笑,你把爱我说得那么随便,其实你只是现在无聊而已,如果有很多人爱你,你就不会爱上我。
我不由地承认她说的对。我就是缺爱,缺一个人爱我,那个人是谁不重要,只要有人愿意爱我,我就会爱上她。
后来回想起来,我觉得这个想法真的很蠢,因为如果她回来,我愿意用所有“很多人”换一个她。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顶等日出。
时间很慢,不知道多久,我感觉道风里有了温度,“日出快来了。”
戚拾雨。
“啊?”
她莫名其妙地说,天亮了。
我睁开眼。
身边空无一人。睡袋上还留着我自己的体温,晨光正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漫过我的脚,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眼睛。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山顶只有我一个人。帐篷,背包,昨晚吃剩的饼干。还有风,风里什么也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日出真的很美。
金色的光一层一层铺过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调。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峰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我一个人看完了一场完整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