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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做媒 ...

  •   林梦姝的手被他握住,一时忘了抽回,只觉他掌心的温度比糕点更灼人。她解释:“没,只是烫到了,不是割伤。”

      “怎能如此轻率!”李翊的声音沉了下来,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留下伤疤如何是好。” 他无法容忍任何瑕疵出现在她身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可能
      。
      林梦姝被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在意烫了一下,道:“我自己来。” 试图抽回手。

      李翊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以及一丝,仿佛被她拒绝触碰而产生的、转瞬即逝的黯然。

      他沉默地自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打开,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他挖取一小块莹润的药膏,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其专注地涂抹在她微红的烫伤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每一次涂抹都带着无声的怜惜,指腹下的温热仿佛能顺着指尖一直熨帖到他冰冷的心底。

      李翊的表情过于正常,也只是在涂药,林梦姝只当是阎罗王大发善心了。

      他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汹涌如潮的暗涌

      就在这难得的、他们没互相斗嘴的静谧时刻,殿外传来内侍低而清晰的通禀:“启禀殿下,新科状元郎顾清砚求见。”

      李翊眼中的那点柔和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敛去,变为冷静。
      “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波。

      林梦姝盯着李翊:“我现在走了?”

      李翊拉住她的手腕,“不,你在屏风后稍坐,我还有话和你说。”

      顾清砚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清俊的面容上带着初入仕途的意气风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他躬身行礼,姿态如行云流水,无可挑剔:“微臣顾清砚,叩见四皇子殿下。”

      “免礼。”李翊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顾卿近日到鸿胪寺办差,可还习惯?” 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这位自己一手提携、寄予厚望的心腹。

      “托殿下洪福提携,一切安好。”顾清砚垂首应答,姿态谦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书案上那敞开的食盒,以及食盒边角残留的几点白色糕粉。那清甜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鼻端,与书房沉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更深了几分。这位新科状元,才学是有的,心性也磨砺过,更重要的是,他见过十妹李令月看向此人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矜与疏离的眼眸里,曾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如同碎星落入春水般的光芒。那光芒,他认得。

      想起林梦姝的嘱托和期待,李翊开口:

      “顾卿年岁也不小了,”

      李翊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青玉茶盏,指腹感受着杯壁的冰凉,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可有考虑过终身大事?功名虽重,家室亦是根本。无后顾之忧,方能心无旁骛,为君分忧。”

      顾清砚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平静的表象下骤然泛起波澜。

      十公主李令月那张明媚张扬、如同灼灼牡丹般的容颜瞬间浮现在脑海。

      他身为状元,聪明绝顶,那日之后,他后知后觉,察觉出十公主的身份高贵,必是宗室贵女。

      当时的画面如同烙印,烫得他心尖发颤。但是这种事,怎么能和李翊说。

      他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一分:“回殿下,微臣寒窗十载,侥幸登科,只觉才疏学浅,根基尚浅,不敢懈怠,唯恐辜负殿下知遇之恩与皇恩浩荡。成家之事,实不敢分心,亦觉愧对名门淑媛。”

      “哦?”李翊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放下冰凉的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如同敲在顾清砚紧绷的心弦上。“顾卿此言差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之不齐,何以治事?何以安邦?”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无形中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压力,如同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顾清砚肩头。

      “况且,身为天子门生,身负朝堂之望,若无家室,形单影只,落在有心人眼中,”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顾清砚竭力维持平静的眼底,“恐易滋生流言蜚语,谓卿心性不定,或,另有所图。更甚者,引圣心猜疑,以为卿恃才傲物,不慕天家恩泽。”

      “圣心猜疑”四个字,如同四柄冰冷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顾清砚强撑的镇定!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先前因十公主而起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被赤裸裸的、关乎身家性命的政治现实击得粉碎!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惧与苍白。

      “殿下,微臣,” 他喉头发紧。

      李翊看着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深潭般的眸底不起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他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本王倒觉得,你与本王一位妹妹,性情颇为相投。” 他刻意隐去了十公主李令月的名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公事,“明日得闲,不如随本王过府一叙?权当,散心。”

      不是询问,是命令。是给他铺设的唯一一条看似体面、实则不容拒绝的退路。

      顾清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他并不知道十公主的身份,也不觉得是公主,毕竟长在深宫的天家贵女,怎么会这么天真,可爱。

      而今李翊作为他的主君和朋友,要介绍一位皇妹给他,他于公于私,都无法拒绝。

      他脑中一片混乱,十公主明媚的笑靥与“圣心猜疑”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交替闪现。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前途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垂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苦涩与不甘,声音艰涩:“殿下思虑周全,为臣着想,微臣感激涕零。但凭殿下安排。”
      那“感激涕零”四个字,落在李翊耳中,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沉重。他微微颔首,面上无喜无怒:“如此甚好。明日你先到我府上,我再作安排。”

      “是。”顾清砚起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林梦姝这才从屏风后出来,“顾状元好像不怎么高兴?”

      李翊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至于他们二人之事,要看天意了。”

      林梦姝道:“好吧好吧,还是谢谢你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李翊心中有些微微失落,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声音沉静,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凝在她眼下淡青的阴影上:“你没睡好?”

      林梦姝打了个哈欠:“对啊,为了琢磨这两道小点,我熬夜了,殿下没有吩咐,我回去补觉了。”

      她的确有点困,哪怕是熬夜小能手,此刻精神透支,也撑不住了。

      李翊道:“王府不缺少你的一间屋子。”

      林梦姝看着他:“男未婚女未嫁,我在王府休息不好吧。”

      哪怕现在民风开放,李翊身为皇子有特权,能和林梦姝时常见面,也并不代表两人婚前可以同吃同住,不然那些道德君子又有话说。

      李翊沉默片刻,“我送你出去。”

      林梦姝道:“怎么能劳驾殿下呢,太麻烦了,刚刚顾状元天之骄子,栋梁之材,你都没送。”

      李翊:“不麻烦。”

      李翊盯着她发红的眼角,“他和你怎么一样。”

      林梦姝道:“有什么不一样?”

      李翊淡淡道:“他是男子,你是女子。”

      林梦姝噢了一声,已经没精力分辨李翊的话了,她说:“那就劳烦殿下。”

      林梦姝走在李翊身后,被阳光刺得有点张不开眼。

      早知道就答应留下来好了,真的太困了。

      不过李翊是吃错药了嘛?

      林梦姝昏昏沉沉地想,好像最近一段时间,没有以前那么吓人了,有时候看起来相当和气。

      譬如现在,居然会亲自送他出门。

      林梦姝越来越觉得,李翊非常不对劲。

      ***

      公主府坐落于皇城西侧,朱门高耸,气象森严。

      十公主不在宫中居住时,就会住在此处。

      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沉默矗立,狮目圆睁,透着皇家的威严与不容侵犯的疏离。车驾抵达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鎏金的门钉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李翊率先下车,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顾清砚紧随其后,一身绯袍在森严的府邸前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渺小。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试图压下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强烈的不情愿。

      赵全上前,正欲向守门的侍卫递上名帖通传。
      就在这时——
      一阵喧嚣由远及近,打破了府门前的肃静!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随从,簇拥着一辆装饰得极其华丽张扬的朱轮翠盖马车,风驰电掣般冲到了公主府正门前,堪堪停在李翊车驾的侧后方。拉车的四匹骏马皆是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鞍辔头镶金嵌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马车尚未停稳,一个身穿宝蓝色遍地金锦袍、头戴赤金束发冠的年轻男子已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了下来。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算得上端正,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骄纵之气,下颌微抬,看人时习惯性地用眼角的余光。

      此人正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儿、十公主李令月的亲表哥——柳承嗣。
      他身后,四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抬下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明黄绸缎的物件,看那沉甸甸的架势,分量不轻。

      柳承嗣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前的李翊和顾清砚,尤其是顾清砚身上那刺眼的绯色官袍。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夸张的热情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得有些刺耳:
      “哎哟!这不是四殿下吗?真是巧了!殿下也是来给表妹送生辰贺礼的?” 他目光飞快地在李翊空着的双手和顾清砚身上扫过,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尤其在掠过顾清砚时,如同在看一件碍眼的摆设。

      不等李翊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用一种熟稔无比的口气笑道:“我这可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从南边寻来的好东西!怕路上耽搁,特意提前几天就给表妹送来了!您知道的,姑母太后和表妹都喜欢新奇玩意儿!”
      他指了指家丁们抬着的巨大物件,明黄的绸缎在阳光下刺目无比。

      顾清砚站在李翊身后半步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柳承嗣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

      顾清砚只觉得好笑。

      他又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公主。爱争就争。

      就在柳承嗣那带着炫耀和审视的目光再次扫向他,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时,顾清砚动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有些突兀,对着李翊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成直角,绯色的官袍后背绷紧:
      “殿下!微臣,微臣忽然想起翰林院还有一份紧急公文未曾处理!事关明日早朝奏对,万万耽搁不得!” 他不在乎柳世子,却不能不在乎四皇子,于是,语速越来越快,“柳世子在此,微臣,微臣实在惶恐!岂敢,岂敢与世子同列,扰了殿下与世子叙话、为公主殿下贺寿的雅兴?微臣告退!万望殿下恕罪!”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将“紧急公文”、“不敢同列”、“得罪不起”的潜台词表达得淋漓尽致。

      李翊盯着他的背影,缓缓道:“那你去吧”

      没有缘分,他也没必要做这个媒了。

      若不是林梦姝用心地做了点心求情,他堂堂皇子,怎么可能来做媒婆。

      现在是顾清砚自己走了,怪不得他,他可以给林梦姝交差

      顾清砚得到许可,迅速逃离了公主府门前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李翊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一眼顾清砚逃离的方向。

      他负手而立,玄色的身影在柳承嗣那华丽张扬的排场和刺目的明黄绸缎前,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孤峭。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将那冰封般的表情切割得更加冷硬。

      柳承嗣被顾清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鄙夷的笑容,对着李翊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夸张的惋惜:“哎呀呀,这位新科状元郎,倒是位急性子。四殿下您看这,”
      他话未说完,公主府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吱呀”声,缓缓从内开启。

      门内,一个身着鹅黄宫装、身姿窈窕的少女正快步走出,正是十公主李令月。她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蝴蝶步摇,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明媚娇艳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如同春日里最鲜亮的花朵。她显然是得了通传,特意出来迎接四哥的。
      然而,门开的瞬间,她明媚的笑容在看到门前景象时,如同被寒霜冻结的花朵,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等待的四哥李翊。
      而是那个抬着巨大贺礼、一脸骄矜得意的表哥柳承嗣。

      李翊看着李令月,淡淡说:“新科状元走了。”

      李翊给她第二个重击。

      “什么?”她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辆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马车,仿佛要将那逃也似的背影烙印在眼底深处。

      柳承嗣却毫无所觉,或者说刻意忽视了李令月骤变的脸色,他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令月表妹!你看表哥给你带什么好,”
      “闭嘴!”
      一声带着哭腔的呵斥,猛地打断了柳承嗣献宝般的炫耀!
      李令月猛地转过头,转身冲回了府内,鹅黄色的身影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蝶翼,消失在深深的庭院之中。

      只剩下柳承嗣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死,捧着贺礼的家丁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还有,门阶之上,那道始终沉默如磐石的玄色身影。
      李翊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本王也走了,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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