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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波斯 ...

  •   公主府朱红大门紧闭的沉闷回响,仿佛还凝滞在四皇子府书房沉滞的空气里。窗外,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被萧瑟的秋风吹刮着,扑簌簌地粘在冰冷的窗棂上。
      李翊负手立在窗前,玄色的袍角纹丝不动,像一尊浸透了夜色的墨玉雕像。顾清砚逃窜的背影,李令月碎裂的眼神,柳承嗣那张由得意转为铁青的脸,一幕幕在脑海中无声翻涌,最终都化为那扇轰然关闭的朱红大门,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走向

      “殿下,”赵全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林姑娘,来了。”
      李翊捻动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那片寒潭深处,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查的期待。他没有回头,只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赵全走开后,他才整理好仪容,期待着某个人到来。

      林梦姝走进书房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默的背影,玄色的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冷硬的影子。

      林梦姝欣赏了一番李翊的英俊,不过今天她的心情其实也一般,关于公主府门前那场闹剧,春桃已经探听到一些风声,绘声绘色,夹杂着市井的夸张和唏嘘。此刻亲见李翊这沉凝如冰的模样,才知传言非虚。

      “殿下。”她敛衽行礼,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些。
      李翊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寒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无声的慰藉。半晌,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倾诉的意味:
      “今日,去了趟十妹府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带着千钧重负般的沉重与无奈:
      “阴差阳错。”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梦姝心中所有的猜测。

      “顾状元和公主没见面,走了?”她轻声问,明知故问,却是一种无声的承接。

      李翊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走?呵,是逃。”
      他身为状元,前程无量,如果娶了公主,恐怕就会被文官看不起,所以对皇室贵女唯恐避之不及。

      “那公主,”她犹豫着开口。

      李翊的目光扫过她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对李令月的担忧。

      如果这份关心,分给他该有多好。

      “够了。”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林梦姝,”他念她的名字,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收起你那点无用的悲悯。”
      他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书房内本就沉滞的空气仿佛被冻结。
      “皇家公主本就是金枝玉叶,哪怕顾状元是我的朋友,也轮不到他来权衡利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紧紧锁住她的视线,“管好你自己。这些女人的心思、这些儿女情长的纠葛,”
      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得林梦姝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可测的寒潭中,自己微缩的、带着惊愕的倒影。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冰冷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会徒乱人意。不必再提。”

      原来是这样吗?
      十公主的伤心,顾清砚作为初入朝堂文官的无奈,在他眼中,或许真的只是棋盘上两颗偏离了预设轨道的棋子,无足轻重,甚至,碍眼。

      一丝不甘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殿下说的是。这些,本就不是殿下该费心的事。殿下该操心的,是男人的事业,是,” 她顿了一下,终究没敢把“宏图霸业”说出口,含糊地带过,“是朝堂大事才对。”

      “男人的事业?”李翊眉梢一挑,那冰冷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带着玩味的探究光芒。

      他非但没有因她这带着赌气意味的顶撞而恼怒,反而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再次逼近一步,几乎与她呼吸相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攫住她,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和一丝近乎危险的揶揄:
      “哦?男人的事业?”他重复着,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磁性,“比如,专心谋反?”

      “谋反”二字!
      如同两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林梦姝耳边炸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翊将她这瞬间的剧变尽收眼底。

      “吓到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的揶揄更让人心惊胆寒,“开个玩笑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玩笑”二字,目光牢牢锁着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林梦姝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呕出来。玩笑?用“谋反”二字开玩笑?!

      这玩笑足以诛灭她林家九族!

      “殿,殿下,这个玩笑,一点,一点都不好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咬牙切齿。

      李翊静静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试探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他转身,踱步回到书案后,姿态重新恢复了那份掌控一切的沉静与疏离。
      “本王最近,谋了件差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梦姝僵在原地。

      “波斯国老王,遣了使团入京朝贺。”李翊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某种无声的宣告,“

      鸿胪寺那帮老朽,前些日子递了折子,说礼部那边安排的接待章程繁冗陈旧,恐怠慢了远客,有损天朝威仪。”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梦姝脸上,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笃定:“本王在父皇面前提了一句,说礼部侍郎年迈,精力不济,或可另择人选统筹此事。父皇允了。”

      林梦姝心头一凛。
      “所以,殿下接下了这接待波斯使臣的差事?”

      “不错。”李翊微微颔首,指尖捻动扳指的动作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此次使团入京,非比寻常,意在示好,亦在探我大周虚实。接待之礼,关乎国体,更关乎边疆安稳。” 他刻意在“边疆安稳”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梦姝明白了。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接待。波斯地处西域要冲,态度暧昧不明。
      李翊要借这次接待,展示大周威仪,更要从中攫取政治资本,甚至可能,暗通款曲,为未来的布局埋下伏笔!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故此,”李翊收回那锐利的目光,重新变得深不可测,“接下来一段时日,本王需坐镇鸿胪寺,亲力亲为。京中恐无暇分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梦姝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托付?
      “你,”他看着她,如同最后的叮嘱,“安分些。待在自己府里,少出门,少生事。”

      林梦姝心头五味杂陈。是在警告她别乱跑惹祸,还是在暗示,这段时间,是风暴前的宁静?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低声应道:“我明白。”

      李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书房内陷入一片沉滞的寂静。窗外的风似乎更猛烈了些,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不安的低语。
      李翊就那样站在室内室外阴影与光亮交界处,目光沉凝地锁着她。

      该说的已说尽,心底却偏偏横亘着另一座无形的山峰。她还是视他为洪水猛兽。

      他看着她安静的样子,看着她衣领上沾着一点室内植物飘落的细小白绒,话就那么未经思索地溜了出来:
      “你肩上,沾了点飞絮。”
      林梦姝微怔,下意识地侧头去看自己肩头。
      李翊几乎在话音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这无谓的话!他的手却已不由自主地抬起,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朝她肩膀那个方向虚虚一点。指尖在空气里僵硬地停顿,随即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紧握成拳,藏进宽大的袍袖里。
      “咳,”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生硬地岔开话题,语气急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欲盖弥彰,“此次使团,牵动西域诸国棋局,每一环都关乎国体,其中一‘商贾’所携之物,更是至关重要,”
      他说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掠过林梦姝的脸颊。一丝自厌的情绪悄然滋生,无声地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意志。

      这片刻间的分神,甚至让他忽略了窗外骤然猛烈的一阵狂风。沉重的窗棂被风裹挟着“哐当”一声重重撞击在窗框上,发出巨响。
      “,其安危若有不测,必引大乱,”他条件反射地将未完的警诫话语继续抛出,像是抓紧了这根“正事”的绳索来掩饰自己瞬间的慌乱与失态。

      林梦姝本能地抬眸望来,那清澈的目光恰恰与他未曾来得及收回的、带着懊恼的视线撞个正着。
      李翊的心狠狠一坠,几乎能听到它沉落的声音。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挫败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向那扇被风吹开的窗,动作近乎粗鲁地用力合拢窗页,落栓的声音又大又急。

      背对着林梦姝,窗外残余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却更加厚重。

      李翊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余调,将方才那片刻失控的自己牢牢掩埋:
      “总之,安分在府里,少露行迹。”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
      他不再停留,也没有回头。径直绕过书案,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卷过林梦姝的身侧,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决绝,脚步却有一刹那不易察觉的凝滞。手搭上门环时,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梦姝看着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终是低低地、清晰地唤了一声:
      “殿下留步。”

      林梦姝已经开始怀疑,李翊的用心了。

      没话找话,奇奇怪怪的。

      林梦姝对李翊道:“殿下说的这些机密,且要我再三小心,是因为会出什么事吗?”

      ——因为我关心你。
      这六个字盘桓在李翊的嘴边,几乎要说出来了。

      最终,他只是收回了脚步,回到室内,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囊。那锦囊是寻常的靛蓝色,没有任何纹饰。他靠近了林梦姝,精准地放到她掌中。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省着点花。”

      林梦姝捧着那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隔着柔软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一颗颗坚硬、圆润的颗粒状物体。

      李翊生硬的声音道:“接下来的时间,并非我不理会你,而是非常忙。你明白了吗?”

      林梦姝愕然低头。这熟悉的手感,在她嫁妆里也有,莫非是金瓜子?!
      她看向李翊。

      他却已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玄色的背影挺拔而孤峭,隔绝了所有的窥探,只留下一句淡漠得如同秋风拂过的话语:
      “去吧,无事,莫要乱跑。”

      林府的马车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辘辘声单调而漫长。
      车厢内,林梦姝紧紧攥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靛蓝锦囊,金瓜子坚硬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冰冷而真实的触感。

      林梦姝感觉很糊涂

      他这是在收买自己吗?

      自己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

      还是说,鸿胪寺的折子,礼部侍郎的“年迈”,波斯新君,特殊的“商贾”,边疆安稳,这些冰冷的词汇在他口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庞大而危险的棋局。他蛰伏许久,终于要落子了。这接待差事,表面是烫手山芋,实则是他精心谋划、攫取权力的跳板!一旦成功,礼部乃至鸿胪寺的势力将尽入其手,其权柄将更上一层楼!而失败,

      林梦姝千头万绪。

      “安分些,少出门,”
      他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是保护?还是,变相的囚禁?将她隔绝在风暴之外,也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林梦姝思绪万千,殊不知李翊只是管不到她,给她零花钱不要乱跑。

      李翊还觉得自己和她更近一步。

      只能说也是一种阴差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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