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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温泉 ...

  •   别院夜沉,陷阱的惊悸、官印血衣带来的沉重阴霾,似乎都被这山间清冽的空气涤荡得淡了些。
      月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庭院里嶙峋的假山、摇曳的竹影镀上一层流动的水银。引来的山泉水在石槽中泠泠作响,更衬得这方小天地幽静得不似人间。

      林梦姝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除了发生了凶险事,他们在陷阱里呆了很久。也就导致了这两个人觉得,李翊和林梦姝一定做了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顾清砚和贺霖盛那两道目光,如同蘸了蜜又淬了火的探针,在她与李翊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了然于胸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促狭探究。

      李翊倒是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冷硬模样,可林梦姝不行。陷阱里肌肤相贴的滚烫记忆、月光下那双深潭般的凝视、还有自己窘迫的跌倒,每一个画面都足以让她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

      “累了!我先去歇息!”她几乎是抢在顾清砚那促狭的“梦姝妹妹今日受惊了,可要,”的话头之前,飞快地撂下一句,拎着裙角,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厢房的门,还“砰”地一声,将那两道灼人的视线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热意未消。心,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直到引路的侍女柔声提醒:“姑娘,后头引了温泉水,虽不大,但解乏是极好的,可要去试试?”

      温泉水?林梦姝眼睛倏地亮了。心绪不宁带来的滞重感,似乎瞬间找到了出口。她欣然点头。

      引泉的池子果然不大,依着山壁巧妙地凿砌而成,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如同瑶池仙境的一角。更妙的是,池边巧妙地移植了茂密的藤蔓植物,天然的绿色屏障沿着石壁向上攀爬,形成一道厚实而充满野趣的篱笆墙,将这一方小池温柔地围拢、隔开,只留头顶一片辽阔的深蓝天幕。

      水汽温润,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熨帖着肌肤。林梦姝试探着将脚尖浸入水中,暖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夜里的微寒和心头的最后一丝紧绷。她轻轻喟叹一声,褪去衣衫,将自己缓缓沉入水中。

      暖流温柔地拥抱了全身,每一寸疲惫的筋骨都在暖意中舒展开。她靠在光滑的石壁上,仰起头。漫天星斗低垂,密密麻麻,如同天神随手打翻了盛满钻石的匣子,璀璨得令人窒息。

      银河横亘天际,流淌着静谧而永恒的光辉。白日里的惊险、官印带来的沉重疑云、还有李翊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在这浩渺无垠的星空下,忽然变得渺小如尘埃。

      烦恼被温热的泉水一点点融化、冲散。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轻松和愉悦,如同池底悄然升起的气泡,咕嘟咕嘟地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掬起一捧水,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漏下,在月光里跳跃着细碎的光。足尖顽皮地搅动着水波,哗啦作响,搅碎了池底倒映的星河。

      “噗嗤,”她看着自己搅乱的星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索性更肆意了些,用手掌拍打着水面,激起更大的水花,发出“啪啪”的欢快声响。

      水珠四溅,落在脸上、颈间,带来微凉的刺激,引得她笑声更大,更无拘无束。她甚至哼起了模糊记忆里的小调,不成曲调,只有单纯的、快乐的音节,在氤氲的水汽和星光里跳跃。

      此刻,她是林梦姝,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揣度皇子心意的未婚妻,不是那个卷入权谋漩涡的边缘人。只是她自己,一个被温暖泉水包裹,被辽阔星空抚慰,暂时抛开了所有烦忧的、简单的姑娘。

      ---

      仅仅隔着那道被月光穿透、爬满藤蔓的绿篱笆墙,另一个温泉池子里,水波不兴,死寂得如同寒潭。

      李翊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石壁,身体沉在水中,只有肩颈以上露在外面。
      水面堪堪漫过他的下腹,那被水汽蒸腾开的细小伤处,传来丝丝痛楚。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他维持清醒的唯一锚点,试图将他从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浪潮中拖拽出来。

      他闭着眼,眉头锁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隔壁的动静,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先是那一声满足的、带着水汽氤氲的喟叹,仿佛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心尖最敏感的地方。接着,是轻柔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某种慵懒的节拍,一下下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是笑声。

      第一声“噗嗤”,短促、清脆,带着点自得其乐的傻气,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猛地炸开一圈混乱的涟漪。接着,笑声变得更大、更无拘无束,伴随着手掌拍打水面的“啪啪”脆响,像一串散落的玉珠,噼里啪啦地滚落,敲得他耳膜发麻,心口发紧。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水花四溅,星影碎乱,她仰着脸,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颈侧,笑容一定比头顶的星河更亮,该死!

      李翊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戾气和更深沉难辨的灼热。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来镇压身体里那股莫名升腾的燥热。

      然而那不成调的小曲又哼了起来,断断续续,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娇憨,毫无章法,却像无形的藤蔓,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空气息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血液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他烦躁地试图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下,让泉水淹没头顶,隔绝那恼人的声响。可水波温柔地包裹着他,温热的触感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撩拨,隔壁传来的每一声水响、每一声笑,都在这片温热寂静中被无限放大,钻进他的耳朵,烙在他的神经上。

      哗啦——又是一阵清晰的水声,伴随着她似乎换了个姿势的细微动静。

      李翊霍然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膛、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砸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他几步跨到池边,一把抓过搭在青石上的中衣,胡乱地披上,湿透的布料瞬间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和粘腻的不适。

      他靠在池边冰冷的石栏上,手指用力地抓住粗糙的石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无名火。他侧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在月色下影影绰绰的藤蔓篱笆。藤蔓的缝隙间,能隐约看到隔壁蒸腾的水汽,甚至,似乎有一抹极其模糊的、晃动的暖白光影?

      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脑海,带着滚烫的灼意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撕开眼前这碍眼绿障的冲动!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而灼热。

      不行!

      李翊猛地闭紧双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石栏上!指骨剧痛,冰冷的石屑刺入皮肤。这自虐般的痛楚终于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毁天灭地的燥热和窥探欲。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一秒都不能。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李翊猛地转身,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每一步都沉重而僵硬,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狼狈,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片氤氲着致命诱惑的温泉,踏入了庭院冰冷的月光之中。只留下身后那堵藤蔓篱笆,依旧忠实地守护着一墙之隔的星辉与笑语,将两个世界割裂得泾渭分明。

      ---

      后半夜的月光,清冷得如同水洗过,将庭院里青石板的小径照得一片惨白。

      李翊没有回自己的东厢房。那紧闭的门扉后,仿佛还残留着隔壁水汽蒸腾的暖香和那恼人的笑声,他一步也不想踏入。他像一头被无形的鞭子驱赶、在牢笼里焦躁踱步的困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湿透的中衣紧贴着身体,被夜风吹得冰凉,却丝毫冷却不了他心头的躁郁。

      他脚步沉重,径直走到西侧顾清砚暂居的厢房门前,抬手,屈指,用指关节在门板上重重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房内沉寂了片刻,才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顾清砚带着浓浓睡意、又夹杂着警惕的低沉询问:“谁?”

      “我。”李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硬得如同淬了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顾清砚只披了件外袍,头发微乱,清俊的脸上带着被扰清梦的倦怠和疑惑。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李翊时,那点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月光下,李翊只穿着湿透贴身的单薄中衣,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脸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唯有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丝,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深海,翻涌着顾清砚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狂躁的压抑。周身那股凛冽的寒气,比这深秋的夜露更刺骨。

      “殿下?”顾清砚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侧身让开,“您这是,”

      李翊没回答,径直迈步进屋,带来的寒意瞬间冲散了室内残留的暖意。他目光一扫,落在屋内那张小小的梨木圆桌上,言简意赅:“茶。”

      顾清砚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取茶具和炉子。他动作麻利,心里却翻江倒海。殿下这模样,太不对劲了。白日里陷阱脱险,虽受了伤,但以殿下的心性,断不至于如此失态。难道是那官印和血衣背后牵扯的阴谋,棘手到了如此地步?

      小泥炉里的炭火很快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的火光跳跃着,总算给这清冷的房间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顾清砚熟练地碾茶、温盏,动作行云流水,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坐在桌旁的李翊。

      李翊沉默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湿透的中衣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手臂,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水迹在身下冰冷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点试探和犹豫。

      顾清砚看了一眼李翊,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同样睡眼惺忪、只胡乱裹着件锦袍的贺霖盛。他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探头进来:“清砚,大半夜的煮茶?咦,”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砚,落在了桌旁那个湿漉漉、散发着寒气的背影上,顿时一个激灵,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瞌睡虫跑得精光。

      “殿…殿下?”贺霖盛一步跨进屋内,顺手带上门,上下打量着李翊这身狼狈又骇人的行头,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带着浓重睡意和十足惊愕的调侃,“您这,深更半夜,湿身闯营?是来杀人放火,还是,单纯睡不着,想找人喝茶?”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不合时宜,尤其是对上李翊那双在炭火微光下抬起的、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时。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沉,太重,让贺霖盛心头莫名一悸,玩笑话的后半句自动消了音。他干咳一声,讪讪地走到桌边,自己拖了张圆凳坐下,尽量离李翊那身寒气远点。

      顾清砚将煎好的茶汤分入三只天青釉的斗笠盏中,碧绿的茶汤在盏中漾开清透的涟漪,袅袅热气升腾,氤氲开清雅的香气。他将一盏轻轻推到李翊面前。

      李翊没有动。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包裹住温热的茶盏,似乎想汲取一点暖意。但那指尖依旧冰凉。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又仿佛穿透了火焰,落在某个虚空之处。

      气氛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贺霖盛受不了这死寂,端起自己那盏茶,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觑着李翊的脸色,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殿下,可是为了白日陷阱里那官印和血衣忧心?此事确实蹊跷,定西郡那边,”

      “不是。”李翊打断他,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

      贺霖盛一噎。

      顾清砚放下茶壶,静静地看向李翊:“殿下心绪不宁,所为何事?”

      李翊终于抬起眼。炭火的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反而更添幽邃。他缓缓扫过面前两位挚友,目光最后落在贺霖盛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重的意味。

      他这次来别院,除了带林梦姝散心,也算决定把话和这两个人说明白。

      正好,今日心绪杂乱,就一次说明白。

      “贺霖盛,”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们贺家,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是你祖父当年在雁门关外,用三千亲兵的命,还有自己一条胳膊换来的。你父亲守了半辈子南境烟瘴,才保住了这份荣耀不被京中那些蠹虫啃噬干净。这份家业,这份帽子,”他盯着贺霖盛的眼睛,“你当真,舍得?”

      贺霖盛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只剩下愕然和不解:“殿下,何出此言?”他完全不明白,这深更半夜,湿着身子闯进来,就为了问这个?

      李翊没有回答,目光转向顾清砚,那眼神更深,更沉,如同无底的寒渊:“清砚,你寒窗十载,凭自己的本事,从江南水乡走到这帝都朝堂,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你顾家虽非高门,却也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传家,族中子弟虽无显赫,却也安分守己,勤勉度日。你,可愿有朝一日,因你之故,累及满门,九族尽诛?”

      “哐当!”

      顾清砚手中的茶盏脱手跌落,滚烫的茶汤泼洒在青砖地上,腾起一片白雾,碎裂的瓷片溅开。他脸色骤然煞白,一贯从容温润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死死地盯着李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九族尽诛?!这四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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