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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血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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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怎么样?” “林姑娘可安好?” “快!绳索!快放下去!”
侍卫们焦急的呼喊如同沸水般在头顶炸开。人影晃动,绳索摩擦坑壁的“沙沙”声急促传来。
李翊却仿佛对头顶的喧嚣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了林梦姝脚边那片被火把光芒和月光共同照亮的地方。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林梦姝往自己身后挡了挡,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堆碎石。
林梦姝被他这突然的保护动作弄得一怔,也顾不得刺目的火光和脸上的燥热,顺着他的视线,再次努力朝那堆碎石看去。
这一次,在火光的强力照耀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灰褐色石头旁,半掩在浮土和碎叶之下,赫然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那物件约莫三寸见方,色泽沉暗,非金非玉,却隐隐透出一种厚重的、不容错辨的质感。它的上部,似乎还雕刻着什么精细的、凹凸起伏的图案,在火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绝非自然之物,也绝不是他们掉落时携带的东西!
李翊的动作比她的思维更快。他毫不犹豫地弯腰,忍着肋下伤处的牵扯,手指精准地探入碎石缝隙,将那方沉甸甸的物件拈了出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他迅速用拇指拂去上面沾染的泥土和苔痕。
一尊兽钮的轮廓,在火光下狰狞地显露出来。下方,是方方正正的印身。
林梦姝倒抽一口凉气,她虽从未近距离接触过此物,但它的形制、它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代表权力与律令的沉重气息,让她瞬间认了出来!
官印!
一枚货真价实的官印!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一个猎捕野兽的陷阱里?!
陷阱上方的呼喊和绳索垂落的声音还在继续,侍卫们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焦急地晃动。李翊却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如寒冰淬过的利刃,瞬间扫过坑口那些晃动的人影。
“噤声!”
他沉声低喝,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清晰地穿透了上方的喧嚣,如同寒流般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嘈杂。
坑口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伸头探看的侍卫、所有正在忙碌的动作,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住。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响,在这片突兀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翊将手中的印玺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坑口那一张张在火光下或焦急、或愕然、或紧张的面孔。每一张脸都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明暗不定,神情难辨。月光和火光在他脸上交织出冷硬的线条,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所有的温度都已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冽和审视。
陷阱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李翊那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呼吸声。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字字清晰地砸在这片死寂之上:“所有人,原地待命。未得孤令,擅动者——”他顿了顿,那未尽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悬在每个人头顶,“军法从事。”
空气凝固了。坑口的侍卫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彼此碰撞,无声地传递着惊疑与惶恐。
李翊不再看他们。他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枚冰冷的印玺上。指腹再次用力地摩挲过印身残留的泥垢,更多的细节在火光下显现出来。兽钮狰狞,印文虽被泥土糊住大半,但那方正的形制,那代表着一地权柄的沉重感,绝不会有错。他翻转印玺,试图辨认印文。
林梦姝站在他身后半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她看着李翊挺拔却紧绷的背影,看着他捏着印玺的手指骨节泛白,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下颌线。陷阱里那短暂的、带着体温的宁静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这枚意外出现的官印,像一块巨大的、沾着血腥的冰,砸进了这方小小的天地,瞬间冻结了所有刚刚萌芽的、脆弱的情愫。
“殿下,”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李翊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专注地辨认着印文,指腹的力道几乎要将印玺上最后一点泥土碾碎。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北大营的”
林梦姝心头一跳。一个军营大印?怎么会遗落在此?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不久前的对话——卖官鬻爵,培植势力,太子,无数念头如同乱麻般在脑中翻涌。
“不可能!”坑口上方,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陡然响起,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是李翊的护卫长,陈烈。他显然也借着火光看清了李翊手中之物,“难道是前两天冲撞了殿下那位。”
陈烈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闭上了嘴,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
林梦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个在职官员的官印,绝不可能随意遗失。尤其是在这远离官道、人迹罕至的深林陷阱之中!
唯一的解释,林梦姝是觉得,万一李翊死在这里,凶手就是陷害这个丢印的官员。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李翊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瞬间钉在陈烈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他捏着印玺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末将去查.”陈烈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在李翊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只觉得喉咙发干,辩解的话堵在嗓子眼,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围的侍卫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紧张。
这枚官印的出现,绝非偶然!这陷阱,恐怕也绝不仅仅是为了捕猎野兽!
他猛地抬头,目光不再是仅仅扫过坑口,而是如同探照的鹰隼,极其锐利地扫视着陷阱周围的坑壁。月光清冷,火把跳跃,坑壁上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丛在夜风中摇曳的枯草,都落入了他的审视之中。
“火把!”李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靠近坑壁!照亮所有角落!”
坑口的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一凛。陈烈反应最快,立刻夺过身边一名亲兵手中的火把,毫不犹豫地躬身,将大半个身体都探进了陷阱口,手臂竭力伸长,将燃烧的火把尽可能地贴近坑壁,自上而下地缓缓移动。炽烈的火光跳跃着,一寸寸照亮了原本被黑暗和阴影笼罩的坑壁。
粗糙的土壁,散落的碎石,枯死的藤蔓根须,一切似乎并无异常。
“殿下,左下方!”林梦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她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目光死死盯住李翊右后方、靠近坑底的一处地方。那里,几块巨大的、棱角狰狞的岩石堆叠着,形成一处向内凹陷的阴影。
李翊猛地转身,视线如电般射向林梦姝所指之处。陈烈手中的火把也立刻跟了过去,强光瞬间驱散了那片阴影!
就在那几块巨石的缝隙间,在火光直射下,赫然露出了一角深蓝色的布料!那布料半掩在碎石和枯叶下,颜色深暗,质地像是军中常见的粗布,但绝不是李翊或林梦姝身上之物!
李翊眼中寒光爆射!他毫不犹豫,一步踏前,不顾肋下伤处传来的尖锐刺痛,左手闪电般探入那冰冷的岩石缝隙,猛地一扯!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陷阱里格外刺耳。
一件深蓝色的、沾满泥土和暗沉污迹的破旧外袍,被李翊硬生生从石缝里拽了出来!袍子破破烂烂,像是被大力撕扯过,上面还挂着几根枯黄的草茎。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土腥、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气味,随着衣袍的扯出,瞬间弥漫开来。
林梦姝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涌。那铁锈般的气味,她太熟悉了!是血!干涸发黑的血!
李翊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拎着那件破旧的血衣,目光如同冰锥,一寸寸刮过坑口那些侍卫的脸。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恐惧,在跳跃的火光下无所遁形。
“好,很好。”李翊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的冰窟里捞出来,“陷阱,官印,血衣,倒真是给孤备下了一份‘厚礼’!”他猛地将手中的血衣狠狠掼在脚下,那破烂的布料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烈!”李翊厉喝。
“末将在!”陈烈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封锁此地方圆三里!给孤一寸一寸地搜!”李翊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掘地三尺,也要把这‘送礼’的人,给孤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陈烈洪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转身,厉声对坑口众人吼道,“都听见了?!封锁三里!搜!一只耗子也别放过!”坑口瞬间人影晃动,脚步声、刀鞘碰撞声、急促的号令声轰然炸响,打破了林野的沉寂。
李翊不再看上面。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和伤处的剧痛,转向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的林梦姝。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惶
他眼中的冰寒锐利瞬间收敛,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沾着泥土,骨节分明,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手给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命令,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梦姝几乎是茫然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在月光和火光交织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方才那骇人的官印、刺目的血衣、他骤然爆发的雷霆之怒,一幕幕在脑中翻滚,让她心乱如麻,手脚冰凉。
“我,我能自己,”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上来。”李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那只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安定力量。“这地方脏,”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不该多待。”
林梦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冰冷刺骨的恐惧和混乱,似乎被他这句话,被他此刻沉静的目光,稍稍驱散了一些。她迟疑着,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有力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手指。那瞬间传递过来的温度和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指尖的颤抖。
李翊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侧,动作带着刻意的谨慎,避开了她可能存在的磕碰之处,却依旧稳固有力。“抓紧。”他低声道。
林梦姝只觉得身体一轻,被他稳稳地半抱半扶住。紧接着,李翊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沉稳地传向坑口:
“绳索!”
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立刻垂落下来,绳头在离地半人高处晃荡。
李翊一手紧握绳索,一手牢牢环着林梦姝的腰,沉声道:“抱紧我。”
林梦姝的脸瞬间又热了起来,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依言,双臂有些僵硬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绷紧的线条和传递过来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贴在他胸膛上,那凝固的血迹硬邦邦地硌着皮肤,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感。
“起!”
李翊一声低喝,手臂猛地发力,同时脚下在坑壁凸起处用力一蹬!绳索瞬间绷紧!两人借着这股力道,迅速向上攀升。坑壁的泥土碎石簌簌落下,林梦姝紧张地闭上眼睛,只感觉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向上。
坑口的光亮越来越近,跳跃的火光灼灼地映照过来。侍卫们伸出的手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即将抵达坑口、李翊一手攀住坑沿岩石的瞬间,林梦姝只觉得腰间环抱的手臂力道骤然一松!她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火石间,李翊攀住岩石的手青筋暴起,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同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她向上一托!
“殿下!”坑口侍卫们惊恐的喊声同时响起,数只大手闪电般伸出,七手八脚地抓住了林梦姝的胳膊和肩膀,合力将她从李翊身边拽了上去。
林梦姝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坑边冰冷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猛地回头向下看去——
李翊依旧悬在半空,一手死死攀着坑沿的岩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肋下的位置。深青色的衣袍在火把光下,那片暗沉的深色似乎,又洇开了一小块更深的湿痕!
“殿下!”林梦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失声喊道。
侍卫们更是惊骇欲绝,数根绳索立刻抛下,更多的臂膀争先恐后地伸向李翊。
李翊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众人七手八脚的拉扯。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借着臂力猛地向上一撑,动作虽然比先前迟缓僵硬了许多,但依旧利落地翻上了坑沿。他稳稳落地,只是身形有极其短暂的一晃,随即立刻挺直了脊背,仿佛方才那瞬间的脱力与痛楚只是幻觉。
“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目光却锐利如初,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皮外伤。”
侍卫们见他站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他肋下那明显扩大了的暗色湿痕上,依旧难掩忧色。
李翊不再理会众人,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片被火把光芒搅动的、喧嚣混乱的密林深处。陈烈正大声呼喝着,指挥着士兵们如篦子般散开,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呼喝声、刀鞘拍打灌木的噼啪声、沉重的脚步声,搅碎了夜的宁静。
“陈烈!”李翊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来。
陈烈立刻从人群中大步奔回,脸上带着搜寻未果的焦躁和一丝惶恐:“殿下!”
“人,没搜到?”李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禀殿下!弟兄们还在搜!那厮定是藏得深,”陈烈抹了把脸上的汗,急声道。
“不必了。”李翊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海面。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官印那道刺目的划痕上,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看到黑暗中一双窥伺、挑衅的眼睛。“惊弓之鸟,此刻早已远遁。再搜,徒耗精力。”
他微微抬起眼睑,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从陈烈脸上缓缓扫过,最终投向远处黑暗中定西郡城模糊的轮廓。
“备马。”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即将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是!末将遵命!”陈烈凛然抱拳,转身飞奔着去安排。
李翊收回目光,转向依旧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林梦姝。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依旧沾着泥土和草屑,掌心躺着那枚冰冷的官印,沉甸甸的。
“能走吗?”他问,声音放低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梦姝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枚象征着一地权柄、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官印,又抬眼看了看他苍白却坚毅如刀削般的侧脸。方才陷阱中的短暂温存,早已被这接踵而至的阴谋和血腥冲刷得无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混乱,撑着冰冷的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能。”她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哑,却努力挺直了背脊。她避开他伸出的手,目光落在他肋下那片刺目的深色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殿下,您的伤,”
李翊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连同那枚官印一起,攥紧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担忧的眼眸,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意似乎有一刹那的松动,但瞬间又被更深的沉郁覆盖。
“死不了。”他简单地吐出三个字,转身,大步朝着侍卫牵来的战马走去,深青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背影挺拔如山岳,也孤峭如寒峰。
林梦姝看着他利落翻身上马的背影,看着他肋下衣袍被风吹拂时勾勒出的那片更显深暗的湿痕,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她默默地在侍卫的搀扶下,坐上了另一匹温顺的母马。
“回营!”李翊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如同出鞘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马蹄声轰然响起,踏碎了林间的死寂,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游动的长龙,将冰冷的夜色撕开一道炽热而肃杀的口子。陷阱、血衣、官印,这些冰冷的线索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预示着前方等待他们的,绝非一场简单的问话,而是一场即将掀起的、酝酿着腥风血雨的暗涌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