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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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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线在绷架上蜿蜒,如同被晚霞熔化的金河,凝滞在素白软缎上。林梦姝捏着细如牛毛的绣花针,指尖用力到泛白,对着绷架上那朵才绣了一半的缠枝牡丹发愁。那花瓣边缘本该是流畅柔和的弧线,在她手下却歪歪扭扭,像被顽童踩过一脚,针脚时疏时密,金线与银线绞在一处,分不清是富丽堂皇还是乱七八糟。她叹出今日不知第几口气,将针狠狠扎进旁边备用的布头里,仿佛那布头是这恼人女红的化身。
“姑娘,”春桃捧着个剔红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流光溢彩的锦绣荷包,荷包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或珠光宝气、或金光灿烂的内里,“给各位皇子、公主殿下的荷包都按您吩咐备好了。太子喜好文墨,里头放了上好的松烟墨锭和青田冻石小印;五公主爱俏,塞的是南洋粉珠串和波斯猫眼石耳坠;小皇子小公主们的,填的是足金打的小金鱼儿、小茄子、小柿子,个个活灵活现的。”春桃声音轻快,带着点完成任务的松快。
林梦姝只瞥了一眼,心头的石头挪开一块,又迅速被更大的三块压住——太后、皇帝、贵妃。这三位,才是真正压在她绣绷上的三座大山。给兄弟姐妹的礼物,贵在心意和新奇,尚可讨巧。可那三位,坐拥四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尤其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君父。
林梦姝盯着绷架上那朵残花,只觉得它像极了此刻自己愁云惨淡的心境。
“针线,”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捻着丝线上一个碍眼的结,“这哪是针线活,分明是上刑。”
李翊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的准王妃对着绣架如临大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玄色亲王常服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砖,无声无息。他走到她身后,目光掠过那朵“饱经摧残”的牡丹,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还在愁那三位的礼?”他声音不高,却惊得林梦姝指尖一颤,针尖险些戳进指腹。
她没好气地回头瞪他:“你倒是清闲。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指了指那堆精美荷包,“那些都好说,塞金子塞宝石总不会错。可给上面那三位,绣个‘万寿无疆’的帕子?还是纳双‘福寿绵长’的鞋底?”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绣出来的歪斜“万寿”被呈到御前的场景,打了个寒噤,“怕不是寿没延到,先把我自己送走了。”
李翊随意拣起一个绣着憨态可掬小金瓜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金瓜沉甸甸的。“不必为难自己,”他语气平淡,带着久居宫廷的洞悉,
“按旧例,让绣坊赶制些寓意吉祥的绣屏、插屏便是。前头三位嫂嫂进门,也都是如此。宫里要的不过是个‘心意’的名头,没人真会细究那牡丹瓣是圆是扁,针脚是密是疏。”他放下荷包,指尖拂过绷架上纠缠的丝线,“皇家规矩,走个过场罢了。”
“过场?”林梦姝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绣屏!对,小插屏!我画样子,让京里最好的几个绣坊同时开工,日夜赶制,总能在大婚前弄出来!”她脑中飞快盘算着样子,给太后的,得是福寿康宁;给贵妃的,少不了花开富贵;至于皇帝,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她看向李翊,带着征询,“殿下觉得如何?”
“尚可。”李翊颔首,“时间虽紧,多找几家绣坊,重赏之下,必出细活。”
林梦姝松了口气,脸上刚绽开一点笑意,忽又想起什么,目光灼灼地盯住李翊:“殿下,”
“嗯?”李翊被她看得莫名。
“画样子,”林梦姝往前凑了半步,眼中闪着狡黠又期待的光,“我一个人画,怕画不出那份皇家气度。不如,我们一起画?就当是我们俩一起尽的孝心?”
李翊唇角的弧度瞬间消失,眼神沉静下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的涟漪很快归于沉寂。“一起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辨不出喜怒,“你想让我,讨好他?”那个“他”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
该死的,猜的真准。
林梦姝心想。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春桃早已屏息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掩上了门。
不过现在林梦姝可不怕他,也没有退缩。“没那么难听。”她低声反驳,无意识地扯住他的袖子。
李翊低头看了一眼,原本冰冷的表情缓和了些,“所以?”
林梦姝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不喜这些虚礼,更不屑于,曲意逢迎。可眼下,我们还在京城,大婚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幅画而已,说出去,是皇子与皇子妃一同敬上的心意,总好过我一个人弄些匠气十足的东西上去,徒惹人笑。”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深邃的眼眸,声音更轻,却带着坚持,“就当,是帮我这个忙,好不好?我,我实在画不好。”
李翊沉默地看着她。
她试图在这森严的宫廷规矩与他骄傲的棱角之间,找到一条微妙的平衡之路。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他们,为了这段尚未真正开始、却已牵绊日深的姻缘。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溜进来的风。“罢了。”他走到窗边的紫檀大画案前,袍袖一拂,“备纸墨。”
澄心堂的玉版宣在宽大的画案上铺开,洁白如雪,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李翊执起一管紫毫,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林梦姝屏息立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抿的唇。讨好皇帝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曾是那个在乾清宫冰冷金砖上跪到双膝麻木,只为求得父皇一句夸赞的少年;也曾是那个耗尽心血搜罗奇珍、演练武艺,渴望在秋猎时博得君王一瞥的皇子。那些卑微的、热切的讨好,最终换来的不过是猜忌、疏离和禁足高墙。心早已冷了,硬了,那点孺慕渴盼,早已被失望的寒冰层层封冻。
“殿下,”林梦姝的声音很轻,“就从这幅开始吧?”她纤细的指尖,点在宣纸一角,那是留给皇帝的山河图起始之处。
李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郁被强行压下,只余下近乎漠然的专注。笔锋终于落下,由轻而重,自右上角起势,一道遒劲的墨痕如苍龙破壁,斜贯而下,勾勒出嶙峋山崖的脊骨。他的笔法大开大合,带着沙场点兵般的凌厉气魄,墨色浓淡相宜,干湿并济,山石的坚硬质感与磅礴气势跃然纸上。林梦姝看得心惊,这哪里是作画,分明是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于笔端。
她定了定神,执起另一支稍细的兼毫笔。她画技生涩,不敢碰那雄浑山体,只敢在下方水域着墨。笔尖蘸了清水,又轻轻点入淡青石色,小心翼翼地晕染开一片浩渺烟波。水纹柔缓,与上方山崖的刚硬形成鲜明对比。画到水边汀渚,她想起曾随父亲在江南任上见过的水乡景致,笔下不觉带出几分温润的绿意,几丛水草柔柔地探入水中,岸边点缀着疏朗的垂柳。她的笔触是生嫩的,带着闺阁女子特有的细致与拘谨,却奇异地中和了李翊笔下过于锋锐的孤高之气,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这里,”李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山崖下一片留白,“加一处村落,茅屋数椽,炊烟袅袅。”
林梦姝会意,这是“海晏河清”里不可或缺的“清平”。她凝神,用极细的笔尖,勾勒出几处错落的茅舍轮廓,又用极淡的赭石,在屋顶点出温暖的色泽。最后,蘸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墨,在村落上空,画出一缕若有似无、笔直升起的轻烟。那缕烟,成了整幅雄浑山水里,最柔软也最点睛的一笔。
画成搁笔,两人望着这幅奇特的合作之作。李翊的山,孤高冷硬,如同他这个人;林梦姝的水与村落,却温柔地包裹着山脚,赋予这片天地以生机与温度。画中无字,却仿佛无声诉说着“山河无恙,烟火人间”。李翊的目光在那缕细烟上停留良久,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一丝。
第二幅给贵妃的“鸳鸯戏水”,氛围轻松了许多。这次是林梦姝先起笔。她铺开淡赭色的底子,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一池碧水,睡莲初绽,荷叶田田。她画得认真,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轮到鸳鸯时,她却犯了难。那象征着夫妻恩爱的水禽,形态优雅,羽毛色彩斑斓,极难把握。她试了几笔,雄鸟的羽毛总显得呆板僵硬。
“我来。”李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他从她身后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执笔的手背上,稳稳地包裹住。
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他带着她的手,蘸了朱砂,又调了点藤黄,笔尖在宣纸上轻盈游走。雄鸳鸯华丽的冠羽、绚丽的背羽、流畅的颈项轮廓,在他手下如有神助般流淌出来。他的手腕沉稳有力,带动着她的手腕,勾勒、点染、丝毛,动作行云流水。那只雄鸟很快昂首挺胸,神采奕奕地立于水面。
雌鸟依偎在旁,姿态温顺,羽毛用色柔和,是林梦姝在他引导下完成的。水波荡漾,映着交颈缠绵的双影,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纸面。
林梦姝侧脸看了看李翊,觉得李翊哪哪都完美
长得好,性格现在也很不错了
男人就该选这种
李翊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掌心下是她微凉细腻的手背肌肤,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画案前,两人身影重叠,仿佛也被这画中的旖旎气息笼罩。
“你看,就像我们。”李翊道。
林梦姝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情话了。”
李翊淡淡道:“有感而发。”
林梦姝的手,轻轻松开,和他十指紧扣。
李翊低头,轻轻地在她鼻尖落下一个吻,又有点像亵渎一样,迅速分开。
林梦姝笑了笑,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们接着画吧。”
直到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去蘸清水洗笔,指尖那灼人的温度却久久未散。
最后一幅献给太后的“百花齐放”,两人都格外用心。李翊铺陈大局,用淡墨枯笔勾勒出嶙峋怪石作为背景,又挥洒出几枝遒劲的老梅枝干,墨色苍古。林梦姝则负责填充那满园春色。她摒弃了繁复精确的工笔,改用没骨法,调色大胆而鲜活。蘸饱了胭脂点染牡丹,浓丽华贵;藤黄加花青晕出嫩叶新枝;石青点染的鸢尾,石绿铺就的兰草,朱砂勾勒的海棠,她呢,笔下花朵或含苞,或盛放,姿态各异,色彩明媚而不俗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李翊偶尔在一旁指点调色浓淡,或在她画出的花朵旁添上几笔枝叶,使其更显精神。两人配合渐入佳境,画面上,李翊的苍劲古拙与林梦姝的鲜活明媚奇妙地交融,一丛丛、一簇簇的鲜花在古石老梅的映衬下,开得如火如荼,生机盎然,恰似“老树新花春意闹”。
最后一朵魏紫牡丹在画纸右下角娇艳绽放,林梦姝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手腕酸软,精神却异常亢奋。李翊也放下笔,将手中那管紫毫随手抛在笔山上,动作带着久绷之后的松懈:“累。以后这等‘孝心’,提前半月告知。”
他揉了揉眉心。
林梦姝脸上绽开笑,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紧绷的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辛苦殿下了!我一定好好学画,下次绝不让殿下如此劳累。”
指尖下,他肩胛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却在她力道适中的揉捏下,慢慢松弛下来。
李翊闭着眼,任她揉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教你写字,已耗去我半副心神,别指望我再教你画画。”他想起那些被她墨团糟蹋的澄心堂纸,还有她对着字帖时那副如临大敌、苦大仇深的表情。
“谁要你教!”林梦姝手下加了点力,“我自己请师父!太后娘娘赏的那把‘松风’古琴还在库房里供着呢,待大婚安顿下来,我就去寻名师,琴棋书画,我总得精通一两样,才配得上咱们亲王府的门楣不是?”
李翊倏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斜阳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份鲜活的光彩照得透亮。她揉肩的动作未停,神情专注又带着点小得意,仿佛未来那些学琴习画的“苦差事”在她口中都成了值得期待的趣事。这份无论身处何境都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像一束光。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弧度,眼底映着她的身影,低声道:“好,我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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