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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许愿 ...

  •   “我没怎么进过宫,”林梦姝望着前方巍峨连绵的殿宇群落,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只觉得,真大,真威严,也,真冷。”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高耸的朱墙、肃立的侍卫、紧闭的重重宫门,“早朝的地方,就在那边吗?”她抬手指向远处一座最为宏伟、气势迫人的宫殿。

      “嗯,含元殿。”李翊顺着她的指向望去,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建筑,“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就在那丹墀之下。每日寅时三刻,无论寒暑,宫门开启,臣工入内,按班肃立。皇帝升座,诸事奏禀,裁决纷争,决定万千黎庶命运,直至日上三竿。”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已透出权力中心令人窒息的庄重与冷酷。“气派是有,不过是个巨大的金丝笼罢了,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他话未说完,只微微摇头。

      林梦姝侧头看他。阳光勾勒着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提及这象征帝国最高权柄的地方,他眼中没有向往,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这份疏离,让她心中微涩。

      “殿下似乎,不太喜欢那里?”她试探着问。

      李翊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远处含元殿那在日光下闪耀着刺目光芒的琉璃瓦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谈不上喜恶。生于此,长于此,它就像呼吸一样,避不开。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看得越清,越觉得那金碧辉煌之下,也不过如此。”

      林梦姝正想说些什么岔开这沉重话题,李翊却话锋一转,侧头看她:“你对宫里感兴趣?”

      林梦姝老实点头:“有点。毕竟,以后总要来的。”她指的是作为亲王妃,年节庆典、命妇朝拜,免不了要踏入这深宫。

      李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道:“时辰还早,我带你走走?有些地方,寻常命妇也难得一见。”他并非炫耀,语气更像是一种分享,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想让她更了解自己生长之地的念头。

      林梦姝眼睛一亮:“这,不会有人看见吧?会不会冲撞了哪位贵人的地方?”后宫规矩森严,她可不想惹出是非。

      “无妨,”李翊抬眸望了望天色,“这个时辰,日头正烈,后宫妃嫔们多在各自宫中休憩避阳,鲜少出来走动。”他语气笃定,带着久居宫闱的熟稔,“纵然有人,远远见了我的仪仗,也会自行回避。”这话透着他身为皇子亲王的底气,也带着一丝对宫规人情的了然。在这片宫墙之内,权势,就是无形的路引。

      林梦姝放下心来,点头应允。于是,两人偏离了笔直通往宫门的主道,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夹道。夹道两旁是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显得幽深而安静。

      李翊放缓脚步,偶尔指着某处殿宇,低声告诉她这是何处,曾住过哪位前朝嫔妃,发生过何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尘封的宫闱旧事从他口中平淡道出,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静,却也让她得以窥见这重重宫门之后,那些被金玉包裹着的、早已消散的悲欢离合。

      李翊在宫里有住所,小佛堂供着灵位,便和林梦姝一起给母亲,说自己要大婚了。

      随后,他们沿着太液池畔行走。深秋的湖水泛着清冷的波光,残荷枯梗在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萧索。

      远处亭台楼阁倒映水中,宛如海市蜃楼。李翊指着水心一座精巧的亭子:“那是蓬莱阁,夏日是避暑的好去处。幼时,也曾在那里读过书。”他语气平淡,但林梦姝敏锐地捕捉到他提及“幼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更深的思考

      就在林梦姝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近乎偷来的静谧中时,前方湖石假山后,转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玄青箭袖劲装,外罩半旧不新的藏青罩甲,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挂着佩刀。行走间虎步生风,肩背挺直如标枪,自有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势。面容是经风霜磨砺后的硬朗,眉骨略高,鼻梁挺拔,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顾盼间精光内蕴。虽衣着简朴,但那份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令人望之便心生凛然。

      林梦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方汝阳!安宁长公主的驸马,西北军镇的大将军!原著中那个从边陲小卒起步,历经百战,智勇双全,最终权掌东南海域、打得倭寇闻风丧胆、令万国商船俯首的“东海王”,其原型,不正是眼前这位?书中描写他“身负侠骨,气贯长虹”,“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字字句句,此刻与眼前这活生生的人影重叠起来,比任何想象都更鲜活,更具冲击力。

      她看得有些出神。并非少女怀春的痴迷,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欣赏——对那种历经血火淬炼、百折不挠终于攀上顶峰的磅礴生命力,对那种洗尽铅华后沉淀于骨子里的从容与力量的直观感受。小说里的男主,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他此刻应该在东南沿海厉兵秣马,准备给那些猖獗的倭寇致命一击,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宫之内?她心中念头飞转,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李翊。

      方汝阳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他步伐稳健地走近,在几步开外停下,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飒爽:“末将方汝阳,参见四殿下。”声音洪亮沉厚,如同金铁交鸣。

      李翊微微颔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方将军不必多礼。可是刚从父皇处出来?”他对方汝阳的态度,明显比对朝中那些文臣武将要和煦亲近许多。

      “是,向陛下禀报东南防务诸事。”方汝阳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林梦姝身上,带着一丝询问和恰到好处的尊重。

      “这位是林尚书之女,梦姝。”李翊介绍道,语气平常,但那份自然的宣告意味不言自明。

      林梦姝压下心头波澜,依礼敛衽:“林氏见过方将军。”

      方汝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旋即抱拳回礼:“林姑娘。”他目光坦荡,笑容爽朗,“常听公主提起,说林姑娘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显然知道林梦姝与李翊的关系。

      “将军谬赞了。”林梦姝谦逊道,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打量这位传奇人物。近距离看,他眉宇间那股历经沙场磨砺出的坚毅与开阔更加明显,眼神虽锐利,却并无阴鸷算计,反而透着一种坦荡的豪气。这种气质,在京城这个锦绣染缸里,实在罕见。

      “怎么?”李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梦姝方才片刻的出神。

      林梦姝回过神,坦然迎上李翊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轻声道:“只是觉得,大将军身上,有股子难得的侠气。”她没用“英武”、“威严”这类词,而是用了“侠气”二字,精准地戳中了方汝阳最核心的特质——那并非仅仅源于权势地位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源于本心、行于正道、快意恩仇的磊落与担当。

      方汝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宫苑中荡开,驱散了几分深秋的萧瑟。“侠气?”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军汉的直率,“林姑娘抬举了!方某一介武夫,粗人一个,只知道上阵杀敌,保境安民,可当不起‘侠’字。”他嘴上自谦,但那坦荡受用的神情却表明,林梦姝这评价,比任何阿谀奉承都更入他心。

      林梦姝但笑不语。粗人?若真是粗人,如何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与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屹立不倒,最终成为坐镇一方、令皇帝都需倚重的大将军?她读过那些关于他如何利用海商网络获取情报、如何分化瓦解倭寇联盟、如何在朝堂上为边军争取粮饷的野史轶闻,深知这位“粗人”的脑子,比许多自诩清流的文官都要好使百倍。不过,看破不说破,这份心照不宣的“懂得”,或许才是此刻最好的回应。

      她心思电转,目光在李翊和方汝阳之间轻轻一扫,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方汝阳此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东南倭患是皇帝心头大患,调任方汝阳这等柱石之将前往坐镇是应有之义。但安宁长公主身份尊贵,断不会让她随军前往那凶险之地。在京城为长公主修建府邸,既是对公主的荣宠安置,更是对方汝阳这位即将远赴前线的重将的安抚和羁縻。眼前这位大将军,怕是刚从皇帝那里领了东南剿倭的旨意,又或者,是来与内务府商议公主府营造的细节?

      一念及此,林梦姝唇角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了然,看向方汝阳,故意问道:“大将军此刻在此,可是在等长公主殿下?”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内宫方向。

      方汝阳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这位未来的亲王妃如此敏锐。他坦然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对家人的温情:“正是。公主在太后处说话,约好在此碰面,一同出宫回府。”他目光扫过李翊,又落回林梦姝身上,带着点促狭,“就像四殿下,在此等林姑娘一样。”

      这带着善意调侃的类比,让李翊的耳根不易察觉地又热了一下。林梦姝却飞快地摇头,笑容明媚坦荡:“大将军说笑了。殿下是‘路过’,我嘛,”她拖长了调子,瞥了李翊一眼,见他神色微窘,眼底笑意更甚,话锋却是一转,体贴而利落,“其实我知道出宫的路怎么走,不必劳烦殿下相送。倒是大将军难得回京,殿下不是正奉旨督办长公主府的营造事宜吗?不如二位趁此机会,好好商议商议?公主府是长公主在京中的家,务必要处处妥帖才好。我自己回去便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李翊的“路过”面子,又点出了方汝阳此刻可能的需求,更不着痕迹地给了他们一个独处交谈的理由,最后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摘了出来,表明绝不耽误他们“正事”。

      李翊和方汝阳同时愣住了。

      李翊是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心思如此玲珑,三言两语就将局面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把他都“安排”了进去。方汝阳则是眼中再次掠过惊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这位林姑娘,不仅眼光毒辣,心思剔透,更难得的是这份不粘不滞、知情识趣的爽利!

      方汝阳抚掌,朗声笑道:“林姑娘提醒的是!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军务,倒把公主府这桩大事给疏忽了。”他看向李翊,笑容爽朗中带着一丝深意,“殿下,既然遇上了,不如就借此地,请殿下指教一二?我家那两个小子,对京城新家可是盼得紧,总想弄些新鲜花样,我这粗人可拿不定主意,还得殿下把关,务必让他们住得舒坦。”他提及儿女时,那份属于父亲的温和与无奈,冲淡了大将军的威严,显得格外真实。

      李翊看着林梦姝。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最终化为一个简单的颔首:“,也好。你自己路上当心。”他转向一旁的侍卫,“王福海,送林姑娘出宫。”

      一直远远跟随的大太监王福海立刻小跑上前,躬身应是。

      “殿下放心,大将军,梦姝告退。”林梦姝福身一礼,姿态优雅从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跟着王福海,沿着来时的夹道,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衣袂带风。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银杏树下,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点点碎金。李翊与方汝阳已并肩而立,玄色亲王袍服与藏青武将罩甲形成鲜明的对比。李翊微侧着头,正听方汝阳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依旧冷峻,但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沉郁似乎被眼前这位大将军身上勃发的、如同塞外罡风般的气息冲淡了些许。

      方汝阳则微微倾身,一手比划着,似乎在描述着公主府的规划,笑容爽朗,眼神明亮,整个人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深宫冰冷的底色上,灼烧出一个鲜活炽热的印记。

      林梦姝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心头却像揣进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她走得如此干脆,并非不愿与李翊多待片刻。相反,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促成他与方汝阳的独处。

      只因为,在她看过的那些尘封的故事里,方汝阳是“气运之子”,是能于乱世洪流中劈波斩浪、最终守住一方安宁的定海神针。他那近乎传奇的经历,他那看似粗豪实则洞明世事的智慧,他那份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百折不挠的蓬勃生命力,都像是划破阴霾的光。

      而李翊,四殿下,太苦了,背负着可能的失败与未知的筹谋,心思太重,前路太险。他需要这样的光来照亮,需要这样的“侠气”来感染,需要看到一条不同于孤臣孽子、不同于阴谋算计的、更开阔也更光明的路——一条如同方汝阳那样,凭着实打实的功勋、坦荡的赤诚和守护的力量,在天地间堂堂正正立足的路!

      她不知道他们此刻具体在谈什么,是公主府的亭台楼阁,还是东南沿海的风浪,亦或是西北边关的风沙。但她祈祷着,祈祷着这位大将军身上那份属于“主角”的坦荡气运,那份蓬勃的生命力,能像此刻穿过宫墙的秋阳一般,毫无保留地倾泻到李翊身上,驱散他灵魂深处的阴霾与孤寒。

      ‘愿他能感染你,我的殿下,’林梦姝在心中无声地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片“雪山绒”细腻的绒毛,仿佛那是某种希望的凭依,‘愿你在他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愿我们都能挣脱那注定的悲途,得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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