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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纸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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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吧,你已经被发现了。”顾着裳靠着墙,冷冷淡淡说。
谢岚诀看着漆黑的房间没有出声,他不发号指令,钱多多和韩克恩也一动不动地站着,只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娜·盖尔抓着钱多多的手臂不自觉用力起来。
一片寂静中,只听黑暗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类似筷子掉落在地板的声音,随后响起响亮的哭声,谢岚诀往前走了一步,一个黑影快速从他旁边穿过,指甲嵌入他的手臂,刺痛让他停下脚步。
顾着裳修复了储藏室的灯光线路,房间里这时全部布满亮光,没有一处遗漏。
“彼得!”安娜·盖尔先所有人一步抱住了站在纸箱子里的男孩。
谢岚诀快走两步,看见了地面上掉落的针管和一袋粉末,对钱多多打了个手势,钱多多立刻上前拾取。
“啊——”安娜怀中的男孩突然尖叫起来,一脚瞪开抱着他的母亲,跳下地板朝捡针剂的钱多多冲过去,钱多多迅速收好物证朝谢岚诀一抛,就地敏捷一翻抱拦住横冲直撞的男孩。
“不要……彼得,回来。”安娜颤抖着哀求道。
下一秒,毫无预料之下彼得从袖中掏出了一支新的针剂,抬手就要扎进钱多多肩膀,“不!”安娜尖声制止,想跨越过来盯防她韩克恩,韩克恩轻而易举地钳制她,皱眉回头看。
一只大手稳稳抵住彼得向下使劲的手掌,针剂不断颤动往下滴着液体,却不能挪动分毫,“再动,法律就不保护你了。”谢岚诀说。
彼得拼命挣扎,尖刺般的针头改变方向,灵活一转刺向抓住他手腕的人,谢岚诀迅速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拎起男孩的毛线衣领,制住手肘直接提起来。
侧旁飞来一粒深绿色的弹珠,打在男孩的手指,针剂掉落在地,钱多多立即拾起。
“放开他!”安娜大声呼喊。
“问问维克托警长准备什么时候来管他的人?”谢岚诀提着孩子一脸不耐地回头,和顾着裳略显冰凉的眼睛撞上。
“反应挺快,手挺准。”谢岚诀扫了眼他手里的弹珠,对他点点头表示肯定。
顾着裳另一只手不动声色从背后枪的位置收回。
维克托公务繁忙,临出门被杂事绊住了脚,这会儿带着人手匆匆赶来,正撞上谢岚诀在扣留两位死者家属。
“安娜!”老警长大惊失色,随之反应过来般往里跑了两步,“罗伯特他他?”老警长露出了十分难以置信的表情。
安娜·盖尔手上绑着手铐,对警长露出了一个凄苦的微笑。
“谢岚诀,你绑死者家属干什么?”维克托拦住那个记忆里一贯雷厉风行的莽夫。
谢岚诀扫了眼他金色绒毛发亮的手,“第一,我们怀疑罗伯特·盖尔存在他杀可能,第二,彼得·盖尔袭警未遂,需经日落区警署按规处罚,你有什么问题?”
“他杀?”维克托双手叉腰,瞪大眼睛,“老子一年经手几百起药瘾案,从未听说这还有他杀的说法,谢岚诀,我是让你来帮我查药源的,不是让你越权执法过警察瘾的。”
谢岚诀看着固执护崽的老警长,被人干扰办案的火气上来之前零星的回忆片段率先钻入脑海。
彼时罗尔市药监系统初步崩溃,日落区成为红线药品非法交易的重灾区,庄凡在公安队伍内部提出的药监行动以耗资巨大为由被多次驳回,他满心忧虑,带着刚入警队的谢岚诀往返日落区和天辰区,想要说服刑侦分队队长维克托支持他的药监行动。
“维克托,你是一线刑警,你知道这些像毒品一样的东西如果不加约束最后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庄凡看着眼前疲惫且无意配合的警察说。
“来不及了,署长大人,您早点来小的还能配合,现在日落区四百万人口一半以此为生,有靠卖药终于找到工作的,有靠用药终于找到解脱的……你想像禁毒一样禁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我不会拿他们的命换您肩膀上的勋章。”维克托冷笑道,“大家都说我们日落区是穷人自甘堕落自讨苦吃,您又何苦要当这个圣父?归根结底,还是怕药流出去,流到上面,脏了日曜区的地吧。”
谢岚诀当时觉得这个浑身脏兮兮的日落区刑警十分不可理喻,根本无法用理性沟通,但庄凡坚持找他合作,而不是那位总对他们笑脸相迎的区长。
“我不理解,庄凡,他明明瞧不上我们,也根本不想改变现状,找他合作不是找麻烦吗?下次你再找他我就去找张区长。”谢岚诀碰上返程的机甲门,失去耐心。
“岚诀,战略合作并非单单资源整合,很多时候这更像找枕边人,有没有争执是次要的,关键是当危机来临时,你相信他的剑会和你指向同一个方向。维克托是个好警察,他在这里土生土长,心里有日落区的福祉,而张文……他和我们合作只是为了找机会离开日落区。”庄凡语重心长。
“是么?我倒觉得求利的人更可信。”谢岚诀年轻气盛,一屁股坐在署长专用的软沙发上,“他想平步青云,我们就有了拿捏他的东西。而维克托警官这样的人,您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庄凡看着自己亲手招进来的逆徒,笑了:“也许你是对的,但现在我是署长,你得听我的,以后等你坐上我的位置了,我很乐意看看你的方式是否行之有效。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维克托想要保护日落区的普通百姓,那些只是为了活下去的普通百姓。”
事实证明,庄凡和谢岚诀都是对的,终于同意合作的维克托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搜集日落区每个地下药品交易场所的信息、提供警力支持,却也偶尔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制造麻烦,阻碍他们的行动。
在长达两年的药监行动里,谢岚诀和维克托一直就处不好,谢岚诀觉得这个老警察做事没有效率、情绪化还总是出尔反尔,而维克托觉得这个小屁孩冷酷无情、目中无人,就该一脚踢回星际军队,别做警察祸害平民百姓。全靠庄凡中间拉着……
如今熟悉的战火一触即发,却没人拉着了。
谢岚诀深呼吸,把胸腔里燃烧的火气强压下去,维克托金色的眼睫一旁皱纹深陷,依旧明亮的眼睛下面眼袋堆积,明明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像是已经半脚入土。
“你的肩章呢?”这边谢岚诀还没找到求和的言辞,维克托话锋一转问。
谢岚诀低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左肩,抬眼寻找顾着裳的身影,发觉似乎从刚刚小孩袭警过后他就没再见过他。
雇你来摸鱼的么,谢岚诀心念。
“卖了。”他不在意道。
“卖了?”维克托双眼瞪大,“那不是你小子的命么。”
谢岚诀不愿再多说,只思考了一会儿,低头对维克托说:“我一直在想我们当年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这个开头让维克托有点讶异地抬头。
“药瘾不是毒瘾,”谢岚诀敛眉,“庄凡幻想能用禁毒的雷霆手段禁药,幻想挖掉腐肉日落区就会长出新肉,但事实证明他拿命挖掉的那一点腐肉里长出的,是另一种腐肉……”
“所以有没有可能坏掉的东西远比我们想的埋得更深更隐秘?”他抬眼,“你说药瘾案没有他杀,为什么?因为这些人都是自己染上的瘾。那谁来为这些死去的人负责?”
维克托像愣住了一般不说话,谢岚诀低头揉了揉后颈,为自己这样长篇大论感到尴尬,他紧了紧警帽,叉着腰脸色更冷地说:“我不是你们那么会体察民情的警察,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死。不干事就旁边待着,别碍事。”说完他转身就走。
维克托揉揉鼻子,沉默片刻,朝自己的下属挥了下手,几位日落区的警官带着谢岚诀扣下的嫌疑人去往警署,钱多多和韩克恩尾随在后。
淅川路的临街排楼灰扑扑的,路灯忽明忽暗,谢岚诀没有跟着大部队走,他找到同样没走的顾着裳。
“在我的队伍要听从指挥。”谢岚诀走到路灯前说,“无故消失是绝对禁止的行为,有事离开要和我报备。”
顾着裳低头踩灭了烟,抬眼:“你不想制止彼得·盖尔。”
他看着谢岚诀的目光平静而冷漠,说的话也不带什么语气起伏,就好像是陈述一个他观察而得的真相。
谢岚诀扬眉,倒有点讶异,但没有否认,“嗯。”他无所谓般说。
方才谢岚诀在行动前和顾着裳交换过一个眼神,他虽感到顾着裳莫名其妙就和他心领神会,但还是不信任他,自己做好了打算,如果制止不了彼得就刚好自己试试这是什么药。
“理由。”顾着裳说。
“我好像不需要向你报备。”谢岚诀说。
顾着裳闻言笑了笑,说:“巧了,做我的领导,就要和我解释意图,无故更改行动线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他重音强调了“不负责任”四个字,谢岚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谢岚诀不喜欢被人说不负责任,顾着裳似乎很了解这一点。
他还不喜欢这种被人操控情绪的感觉,顾着裳也似乎深谙此道。
谢岚诀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向斜倚着路灯的顾着裳,顾着裳不动,照旧悠闲地倚着,对突破社交距离的队长表示了无上的宽容。
他垂眸看谢岚诀像是沾了灰的眼睫,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耳边却只有叽里咕噜的模糊音,像蒙在水外。
谢岚诀说了狠话,拉开身位,趾高气昂地看着他。
顾着裳对他眨眨眼,无辜地笑了笑。
他忘了告诉这位队长,他右耳改装过,能听见弗兰克的智能交互,听不见人类贴在耳际的窃窃私语。
“你觉得呢?”谢岚诀挑衅道。
顾着裳点点头,“嗯,有道理。”
谢岚诀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着裳没再继续激他,显出十分乖巧的样子。
“走。”谢岚诀大手一挥,转身离去。
顾着裳看着他的背影,听见耳廓里传出弗兰克清晰的声音:“顾着裳想知道谢警官刚刚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才会更有趣,对吧。”
他双手插兜,拖着步子跟上前面的人。
日落区无降雪,温度却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