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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不知道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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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一家子人聚在一起吃午饭。
卢朔一直担心自己和四小姐一起上课的事变成席间话题,但或许是蒋司籍足够可靠,让人放心,席间老爷和夫人只随口问了他两句,他低眉顺眼地答了,他们也就没再多问。
他昨夜没睡好,又精神紧绷了一早上,吃完饭只觉得困乏至极,回到自己院里,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了快一个时辰,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一句:“娘,有水没……”
说完他就清醒了。
卢朔躺在床上,默然望着透进房间的阳光,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他穿衣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带走了身上的几分燥热。
他握着茶杯,走到窗台旁坐下,翻起了早上的书,开始背蒋司籍要他背的启蒙诗。
睡了个午觉,忘了几句,重新捡起来,倒也渐渐熟稔。
过了一会背完了,他想起什么,推开窗,喊了一声:“添庆!”
没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声:“添庆!”
来寿匆匆从耳房跑出来了。
“公子,添庆不在。”来寿眨巴眨巴眼,“有什么事吗,小的去做也行。”
卢朔:“他去哪儿了?”
“他去给公子买书了,就是蒋司籍说要的那些书。”
卢朔诧异:“他没来跟我要钱。”
他如今是宣国公的义子,衣食住行都由府上包揽,另有二两月例银子零花。这个数额,他家以前得辛辛苦苦攒小半年才能攒到,如今只需不劳而获。
他初来乍到,是不可能随意花钱的,但买书的钱肯定还是得他出,添庆怎么不拿钱就走了?难道国公府的下人都是先垫钱的吗?
来寿笑道:“买书钱和那些学杂费用是算在一块儿的,用不着公子自己出,都是府里出的,其他公子的也是这样。”
卢朔默了默,哦了一声。
二人说话间,院门口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发现卢朔在,他们立刻跑了进来。
“卢朔!”贺兰荣叫道,“我和贺兰昌要出去玩儿,你去不去?”
卢朔一怔:“我?”
“是啊,你还没在京城里逛过吧?”贺兰荣道,“一起走吧,我们正好要去街上买点东西!”
贺兰昌也道:“放心啦,没大人跟着,不用拘束,我们就带几个小厮,晚饭前就回来了。”
卢朔心动了一瞬,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贺兰荣:“干嘛不去啊?外面多热闹啊!”
贺兰昌比贺兰荣多想了一点儿,目光在卢朔的素衣上停了停,道:“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们改天再约也行。”
卢朔笑了笑,道:“谢谢两位公子美意,但蒋司籍给我留了任务,让我背书,我还没背出来呢。”
贺兰荣撇了撇嘴:“好吧,那你继续背吧,我们走了哦?”
卢朔:“嗯。”
贺兰昌和贺兰荣走了,来寿见没他的事,也回屋了,窗前又变得静悄悄的。
卢朔无事可做,又翻看起书上的其他内容,可惜能看懂的依旧不多,他看了一会儿,逐渐开始心浮气躁。
他确实想出去走走。
只是他明天就要上课了,今天下午若跟着两个公子出去玩,着实不妥。但现在添庆还没带着新书回来,他也学不进去,怎么办呢?
卢朔在窗前徘徊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还没去看过国公府的后花园。
昨日进府的时候下着雨,大公子他们只带着自己在花园外面望了一眼,没进去走,今天天气晴了,或许可以过去散散心。
他走到廊下,跟来寿说自己想去花园走走,让他知晓一下就好,不必跟着了。
刚起身的来寿听他这么说,也只能重新坐下。
卢朔还是不太习惯走到哪都被人跟着。
花园幽静,能看到早晨被人打扫过的痕迹,昨日雨打的落花被扫到路边,现在已经被晒得卷曲了。
很美丽的景色,一草一木都是被人工修剪过的精致,曲径看似是由大大小小的石头铺就,实际上这些石头有的嵌得深,有的嵌得浅,只为了露在地面上的高度相近,好方便人行走,最后组成一条规规整整的道路。
卢朔又想起了老家,没有这么精致干净,野草野花肆意生长,这里一蓬那里一蓬,在风中狂乱地抖,野狗跑过的土路上飞尘四起,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鸡粪味儿,被风吹向更远的山野。
他沿着小径慢慢地走着,心绪愈发纷乱。
似乎有哪里隐约传来噼噼啪啪扑水一样的声音,卢朔左右望了望,感觉像是从小径另一头传来的,不由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了一汪小池塘。
池塘里碧波盈盈,一大群锦鲤正挤作一团,张着大嘴,鳍尾相击,白的红的金的花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溅起层层的水花。
他眯了眯眼,顺着锦鲤群上移目光,看到了坐在对面凉亭里的四小姐,和她身后站着的丫鬟。
凉亭建在岸边,四小姐斜倚栏杆,手里拿着一包鱼食,垂眼看着下方扑腾争抢的鱼群。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望了过来,看清是卢朔后,露出一丝讶异。
那些纷乱的心绪忽地像退潮一样全部散去了,两个人隔着池塘相望,沉默了好一会儿,卢朔才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道四小姐在这里,打扰了,我……我先走了。”
说罢,便欲原路返回。
恐怕他是不该来后花园散心的,四小姐不喜欢他,他不如自己识趣一点,没必要去惹人不痛快。
然而他刚转过身,就听见背后稀里哗啦一阵动静,再回过头时,却发现四小姐手里的鱼食竟不慎洒了大半,引起塘中锦鲤更疯狂的争夺。
她似乎有些无奈地收起了手,把鱼食袋子交给了丫鬟。
然后她打了个手势,那丫鬟便点点头,探出一点身子,对卢朔扬声道:“卢公子,既然来了,就上来坐会儿吧。”
卢朔抿了抿唇,不知她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依言照做了。
贺兰佩坐在亭中,注视着卢朔的身影绕过半个池塘,沿着石阶走了上来。
她今日午觉起来没什么事做,又没心思看书,便到花园里来坐坐,看看池塘里的锦鲤。
这批锦鲤养了好几年了,个个壮硕肥美,游曳在水中的时候甚是好看,她偶尔无聊,就会来这里盯着锦鲤发呆。
只是没想到卢朔也会来。
他来就来吧,来了又走是什么意思?仿佛她是个占山为王的恶霸,不许别人也踏足此地似的。
她有点儿不高兴。
她自己不喜欢跟外界交流是一回事,但别人真把她区别对待又是另一回事。
况且,看他对她这个退避三舍的样子,他们往后在上课的时候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交情,如此一来,岂不是违背了爹娘让她和他一起上课的本意?
不行的,若是爹娘看到他们二人关系平平甚至冷淡,一定又会开始焦虑的。
于是贺兰佩让紫苏把他喊上来了。
卢朔进了凉亭,在她面前站定,疑惑而拘谨地看着她:“小姐找我……”
他刚开口,就看见紫苏从随身挎着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张白纸和一只炭笔,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口,他有点震惊地看着那只炭笔,实在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炭笔,细细长长的,不似普通炭笔那样粗笨,外面还包了好看的硬壳,若不是露出了一截木炭头,简直就和毛笔没什么区别。
紫苏看他盯着那只炭笔,解释道:“在外面磨墨太麻烦,不如带炭笔容易,小姐若有什么事,随时随地都可书写交代。”
“这样确实方便得多。”卢朔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收回目光,又补完了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
贺兰佩想着,既然不想让爹娘失望,要让他们看到自己跟人交际的成果,那就总得跟卢朔聊聊天。上课的时候不好聊,现在聊聊也成。
她示意卢朔坐下,自己也从栏杆边挪到了石凳上,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写了一行字。
卢朔目光扫过纸上字迹,脸色不由一红。
四小姐的字可真叫一个整齐娟秀,笔触浓淡均匀,粗细稳定,乍一看简直像是书上印的,用炭笔写都写得这么好看,用毛笔写岂不是更好看。
难怪她会笑话他写的字,两相对比,他写的都不算字,算鬼画符了。
见卢朔没有反应,贺兰佩不由蹙了下眉,看向紫苏。
紫苏便念道:“小姐问公子:‘为何不跟哥哥们一起出去玩?’”
卢朔:“……”
其实贺兰佩写的字他是看懂了一小部分的,只是不敢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现在紫苏念出来了,卢朔确定自己猜的没错,这才答道:“明天就要上课了,想再多看一会儿书。”
贺兰佩又写,紫苏又帮忙念:“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卢朔抠着自己的手指甲,低声道:“添庆去帮我买新书了,还没回来,我……就出来走走,等他回来了,我再回去看书。”
贺兰佩想了想,继续写。
紫苏念:“你会玩樗蒲吗……小姐,你又找人玩樗蒲了!”
贺兰佩抬起头,冲紫苏无辜地笑了笑。
卢朔茫然地问:“樗蒲是什么?”
紫苏:“就是一种类似于下棋的游戏,玩起来有点麻烦……”
樗蒲是一种博戏,有人以此赌博,但小姐不赌,就纯玩。规则是双方各执五枚掷具,根据掷出的不同结果组合,进行对应的行棋路线,期间还可以吃棋、跳棋、叠棋等,先到达终点的人获胜。
贺兰佩是最近一年喜欢上玩这个的,读书之余,拉着家中每个人都陪她玩了个遍。奈何哥哥们平时在国子监,爹娘是大人总有各种正事要做,能经常跟她一起玩的人,也只有自己身边的几个丫鬟。
但丫鬟们输多了也会郁闷,不爱陪她玩了,贺兰佩也不想强迫她们,就自己忍着,十天半个月才找人玩一回。
现在她看着卢朔,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新玩伴——爹娘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她嘴角抿起微微的笑意,眨了眨眼睛,黑瞳里倒映出细碎的光。
卢朔第一次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会……”
贺兰佩立刻拉了拉紫苏的衣袖。
紫苏咳了一声:“奴婢可以现教。”
都到这一步了,卢朔还能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四小姐之前还嫌弃自己,现在却又突然找他玩游戏,但她既然表达出了这个意愿,他就不好再推拒。
他不能得罪她,甚至连她的丫鬟也不能得罪。
卢朔只好道:“那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