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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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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烬浑身湿透地跪在无名客面前，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既想触碰又不敢真的碰到对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前辈...您..."少年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通红。
沈玦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没想到萧烬会藏在这里，更没想到自己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撞破。噬心蛊的反噬一波强过一波，四肢百骸如同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穿刺，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最糟糕的是，右臂已经完全透明化，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闪烁着微光——在昏暗的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下意识将右臂藏进大氅，却因这个动作牵动内伤，猛地咳出一口血。暗红的血沫溅在萧烬苍白的脸上，温热黏腻。
"您受伤了！"萧烬再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无名客。触手的冰凉让他心头一颤——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体温！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觉到手下触碰到的身体部位正在变得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中。
沈玦想推开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他只能虚弱地摇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走...快走..."
"我不走！"萧烬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您救了我那么多次，现在要我丢下您？不可能！"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呼喝，追兵正在逼近。萧烬咬了咬牙，一把扯下自己湿透的外衣，将无名客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弯腰将人背起。沈玦比他想象中轻得多，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放...下..."沈玦微弱地挣扎，却因这个动作又呕出一口血，溅在萧烬后颈上，烫得少年浑身一颤。
"前辈别动，"萧烬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一个地方，他们找不到。"
他背着无名客，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路线，钻入一处隐蔽的山洞。这是他在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里面却别有洞天——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角落里甚至有一眼小小的温泉，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萧烬小心翼翼地将无名客放在温泉边的平坦石台上，然后迅速返回洞口，用藤蔓和碎石做了些伪装。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无名客身边，颤抖着手去解对方的青铜面具。
"不..."沈玦虚弱地抬手阻拦，却因这个动作让右臂的透明化完全暴露在萧烬眼前。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月光下，那只手臂如同最上等的水晶雕琢而成，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流动的淡金色灵力和丝丝缕缕的黑气。更可怕的是，这种透明化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躯干蔓延。
"这是什么？"萧烬声音发抖，"您...您到底..."
沈玦闭了闭眼。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萧烬曾在药圃惊鸿一瞥的脸——只是此刻更加苍白透明，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仙...仙尊..."萧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相摆在眼前时，震撼还是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那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沈仙尊，和这个在暗处一次次救他、教他的无名客，竟是同一个人？
沈玦苦笑了一下，又咳出一口血："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你走了吧？"
萧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怀中珍藏的伤药——都是无名客...不，是沈玦之前给他的。他颤抖着拧开瓶塞，却被沈玦轻轻按住手腕。
"没用的..."沈玦摇摇头，"这是...溯时的...代价..."
"溯时？"萧烬茫然地重复。
沈玦没有解释，只是突然抓住萧烬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一个诡异的符文正在发光，形状竟与萧烬心口的魔纹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淡金色的。
"同命契..."沈玦艰难地解释，"我分走了...你体内...部分魔气...所以..."
萧烬脑中轰然作响。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魔纹发作后都会莫名好转，为什么沈玦会变得如此虚弱，为什么对方要暗中守护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仙尊，竟然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分担痛苦！
"为什么..."萧烬声音哽咽，"您明明...明明当众拒绝了我..."
沈玦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萧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因为...我见过...你死去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刺入萧烬心脏。他不懂沈玦在说什么，但那眼中的痛苦和悔恨如此真实，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
温泉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的视线。萧烬突然脱下自己的里衣，浸湿后轻轻擦拭沈玦脸上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不管发生了什么，"少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次，我不会让您一个人承受。"
沈玦怔怔地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昆仑之巅，笑着撞上他剑锋的少年。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顾一切。
"傻子..."沈玦喃喃道，眼角有泪光闪动。
萧烬没说话，只是继续帮他清理伤口。当擦到右臂时，他的动作顿了顿——那里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触感冰冷而虚幻，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会疼吗？"萧烬轻声问，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闪烁的金色灵脉。
沈玦摇摇头："没有...知觉..."
这回答让萧烬心如刀绞。他想起《玄天锻体诀》中关于灵力反噬的记载，突然有了主意："前辈...这温泉...是不是对您的伤有帮助？"
沈玦微微点头。这眼温泉蕴含地脉灵气，确实能稍微缓解噬心蛊的折磨。但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温泉中霸道的灵力冲击。
萧烬却误会了他的迟疑。少年咬了咬唇，突然开始解自己的腰带："我...我扶您进去。"
"不..."沈玦想拒绝，却见萧烬已经脱得只剩一条亵裤，露出这段时间锻炼出的、线条流畅的年轻躯体。心口的魔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与他自己的金色符文遥相呼应。
萧烬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沈玦扶进温泉。温暖的泉水漫过身体时，沈玦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灵力如同千万根细针，刺入他透明的肢体。
"忍一忍..."萧烬从背后环抱住他，让沈玦靠在自己胸前，"《玄天锻体诀》上说...灵力反噬时...可以用他人气血为引...疏导..."
沈玦想说他现在的状况不是普通灵力反噬那么简单，但少年温暖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稳定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奇异地缓解了一些痛苦。更神奇的是，萧烬心口的魔纹开始微微发亮，与他自己的符文产生共鸣，竟然真的引导着温泉中的灵气，缓慢地修复着他透明的肢体。
"有用！"萧烬惊喜地发现沈玦右臂的透明化停止了蔓延，甚至指尖恢复了些许血色。
沈玦也感到噬心蛊的折磨稍有缓解。他微微侧头，看到萧烬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因为他的好转而微微上扬。
这一刻，沈玦突然明白了什么。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改变命运，而是为了看清那些被自己错过的真心。前世萧烬至死都在保护他，如今轮到他来守护这个少年了，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萧烬..."沈玦轻声唤道。
"嗯？"少年低头看他，眼中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
沈玦想说很多，最终却只是轻轻摇头："...没事。"
洞外，追捕的声音渐渐远去。洞内，温泉的水汽朦胧了两人的面容。萧烬的手臂环在沈玦腰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不见的伤。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这短暂的宁静中，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沈玦的呼吸渐渐平稳。萧烬低头看去，发现对方竟然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如此疲惫而脆弱，让他心头一阵酸软。
他轻轻调整姿势，让沈玦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缕贴在对方额前的湿发拨开。指尖触碰到沈玦冰凉的皮肤时，少年像是被烫到般缩了缩手指，却又忍不住再次触碰。
"仙尊..."萧烬无声地呢喃，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月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洒落，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萧烬凝视着沈玦安静的睡颜，突然想起那本剑谱笔记扉页上自己写的话：「虽不能拜入门下，愿以私淑弟子礼自持」。
如今，他阴差阳错地，竟真的以这种方式，靠近了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沈玦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后温暖的胸膛，和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臂。萧烬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拂过他耳畔，带着少年特有的热度。
沈玦轻轻挪动身体，想要离开温泉，却惊醒了浅眠的萧烬。
"前辈？您感觉怎么样？"少年立刻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沈玦感受了一□□内的状况——噬心蛊的反噬暂时被压制，透明化的蔓延也停止了。虽然灵力依然紊乱，但至少不再危及生命。他微微点头："好多了。"
声音依然嘶哑，却比昨晚有力得多。
萧烬长舒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悦："太好了！我...我去给您找件干衣服！"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玦拉住手腕。仙尊的目光落在少年心口的魔纹上——那暗红色的纹路比昨晚更加明显，边缘甚至泛着淡淡的黑气。
"疼吗？"沈玦轻声问。
萧烬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疼。就是...有点冷。"
沈玦知道这是魔气被温泉灵气激发的征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按在萧烬心口，淡金色的灵力缓缓注入，与魔纹中的黑气纠缠、抵消。
"唔..."萧烬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正在被温暖的力量中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亲近感。
"同命契..."沈玦解释道，"暂时...压制魔气..."
萧烬低头看着沈玦贴在自己心口的手，突然红了耳尖。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因灵力运转而泛着淡淡的金芒，与他胸口的皮肤相贴处，传来一阵阵温暖的酥麻。
"谢...谢谢仙尊。"少年结结巴巴地道谢，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沈玦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要远离我了吗？"
萧烬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要远离？您救了我那么多次，现在又为我承受这些...我怎么可能..."
"危险。"沈玦打断他，声音低沉，"我身上的...因果...会害死你..."
就像前世一样。
萧烬却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刺眼："那又如何？我的命本来就是您救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而且...我觉得，能遇见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沈玦心上。前世萧烬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不懂，如今却痛得几乎窒息。
"傻子..."沈玦别过脸，不想让少年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萧烬却大胆地握住他的手："仙尊，我不知道您说的'见过我死去的样子'是什么意思。但这一世，我想活着，和您一起活着。"
沈玦猛地抬头，对上少年坚定而清澈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和...某种让他心跳加速的情绪。
"你..."沈玦声音发颤，"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萧烬握紧他的手，"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您，就像您保护我一样。"
温泉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沈玦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或许...或许这一世，真的会有所不同？
"先...离开这里。"沈玦最终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追兵...还会回来..."
萧烬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他出浴，然后翻出之前藏在石缝中的干衣服——都是他平时备用的粗布衣衫，对仙尊来说肯定粗糙不堪，但总比湿衣服强。
"请...请仙尊将就一下。"少年红着脸递过衣物，背过身去。
沈玦看着手中粗糙但干净的衣衫，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慢慢换上，布料摩擦过伤痕累累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真实——活着的感觉。
"可以了。"他轻声道。
萧烬转过身，看到沈玦穿着自己的粗布衣衫，黑发披散的样子，一时间愣住了。褪去华服玉冠的仙尊，看起来如此...人间烟火。
"我们...去哪？"少年小声问。
沈玦沉思片刻："后山...禁地。"
"禁地？"萧烬瞪大眼睛，"可那里不是有..."
"结界。"沈玦点头，"正因如此...他们不会...轻易搜查。"
更重要的是，禁地深处有一处灵眼，或许能帮他稳定魂魄。而且...那里埋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玄天宗，关于魔纹，甚至关于萧烬身世的秘密。
萧烬没有多问，只是坚定地点头："我带您去。"
他弯下腰，示意沈玦趴到自己背上。仙尊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受了这个帮助。当沈玦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时，萧烬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这个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尊，此刻正脆弱地依靠着他。
"抓紧了。"萧烬轻声说，然后背着沈玦，悄无声息地潜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禁地位于玄天宗后山最深处，被重重结界笼罩，平日里严禁弟子靠近。传说那里镇压着上古时期的某种恐怖存在，连长老们都不敢轻易踏入。
萧烬背着沈玦，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弟子，来到结界边缘。淡蓝色的光幕如同水波，在晨光中微微荡漾，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怎么进去？"萧烬小声问。
沈玦从他背上下来，虚弱地靠在一块山石上，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牌——掌门亲传的通行令。他将玉牌按在结界上，光幕顿时如水般分开一道缝隙。
"扶我..."沈玦伸出手。
萧烬立刻搀住他，两人踉跄着穿过结界。刚一进入，身后的缝隙就无声合拢，将追兵和危险暂时隔绝在外。
禁地内的景象出乎萧烬的预料——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反而是一片静谧的竹林，中央有一汪碧绿的潭水，水面飘着淡淡的雾气。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这是..."
"洗剑池。"沈玦解释道，"玄天宗...真正的...核心。"
他示意萧烬扶自己到潭边，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滴金色的液体滴入潭中。霎时间，平静的潭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水中央缓缓升起一座小小的石台，上面放着一个漆黑的木匣。
"那是..."
沈玦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那个木匣，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萧烬敏锐地注意到，仙尊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恐惧？
"扶我...上去..."沈玦的声音异常沙哑。
萧烬点点头，半扶半抱地带着他踏水而行——说来奇怪，这潭水竟然如同实地般托着他们的脚步。来到石台前，沈玦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按在木匣上。
"三百年前..."他轻声道，"玄天宗...第七代掌门...在此镇压...天魔残魂..."
木匣无声开启，里面竟是一截焦黑的指骨，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气息。萧烬瞬间感到心口的魔纹剧烈灼烧起来，痛得他闷哼一声，跪倒在石台上。
"果然..."沈玦痛苦地闭上眼，"你体内...流着...他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