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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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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溶洞顶部的裂缝漏下来，落在沈玦的睫毛上，映出一小片湿润的亮光。他很久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半块焦黑的玉佩，指节白得吓人。
萧烬安静地陪他跪着。溶洞里只剩下水滴从钟乳石尖落下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谁的眼泪。
过了很久，沈玦终于动了动。他解下腰间那个总是装着丹药的锦囊，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碎片放进去。系带子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系了三次才系上。
“走吧。”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萧烬跟着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沈玦下意识伸手扶他，手指碰到他手腕时，两人都顿了一下。那触碰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回去的路很沉默。沈玦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萧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被山风吹起的白发——那是一夜之间变白的。
走到一处溪流边，沈玦突然停下。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脸，洗了很久。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水珠纵横，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别的什么。
“师兄他...”沈玦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喜欢这里的山泉水。说泡茶最好。”
萧烬在他身边蹲下，也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甜，带着松针的清气。
“墨前辈他...”萧烬斟酌着词句，“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沈玦没说话，只是看着溪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我知道。”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萧烬：“吃点东西。回去的路还长。”
纸包里是几块梅花状的糕点，已经有些碎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萧烬认得这是青溪镇那家老字号的点心，沈玦之前给他买过。
“您什么时候...”
“早上买的。”沈玦别开脸，“本来想...师兄也喜欢。”
萧烬拿起一块糕点，小心地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给沈玦。沈玦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两人就着溪水吃了点心，谁都没再说话。
继续上路时，萧烬注意到沈玦的步子稳了些。路过一片野梅林时，沈玦甚至停下脚步，折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白梅。
“师兄院子里的梅树，还是很多年前我帮他种的。”沈玦轻声说，将梅枝小心地收进袖中。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墨尘的草堂。篱笆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落了一地花瓣，像是下过一场雪。
沈玦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草堂里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桌上还摊着墨尘没看完的古籍，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都会回来。
沈玦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墨尘潇洒的批注。他拿起那本书，小心地拂去灰尘，收进了储物袋。
“帮我一起收拾吧。”他对萧烬说，声音平静了许多。
他们花了一个时辰整理墨尘的遗物。大部分典籍和丹药都被沈玦收了起来，说是日后有用。只有一些日常衣物，沈玦仔细叠好，在后院的梅树下挖了个坑埋了。
“师兄不喜欢拘束。”他一边填土一边说，“这样就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沈玦在厨房找到半袋米和一些干菜，生火做了简单的粥饭。
粥煮好的时候，萧烬发现沈玦盛了三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萧烬，还有一碗轻轻放在桌子的空位上，旁边放着那枝白梅。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饭后，沈玦泡了一壶茶，茶香氤氲中，他忽然开口：“师兄的事，先不要对外人说。”
萧烬点头：“我知道。”
“回到玄天宗，无论发生什么，”沈玦看着他，“都要相信我。”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某种萧烬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一直都相信您。”萧烬说。
沈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晚他们宿在草堂。萧烬睡在客房，听到隔壁房间窸窸窣窣响了一夜，知道沈玦也没睡。
第二天清晨，萧烬被粥香唤醒。走到厨房，看见沈玦正在灶前忙碌，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
“吃完就出发。”沈玦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粥里加了香菇和笋丁，是墨尘最喜欢的做法。萧烬安静地吃着，感觉那温暖一路熨帖到心里去。
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沈玦在院门口站了许久。他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梅树，轻轻关上了篱笆门。
“走吧。”他说。
下山的路比来时沉默，但不再是那种沉重的寂静。快到山脚时，沈玦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萧烬。
“如果等会儿有什么事，”他说，“把这个交给苏挽晴师叔。”
萧烬接过玉符，触手温润：“您不自己给她？”
沈玦望向玄天宗方向，眼神复杂：“以防万一。”
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玄天宗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让萧烬意外的是，山门前居然聚集了不少弟子，看到他们出现，顿时骚动起来。
更让人意外的是，为首的竟是药峰首座苏挽晴。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法袍，身后跟着的药峰弟子也都神情肃穆。
“沈师兄。”苏挽晴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奉掌门令，特来相迎。”
沈玦微微颔首：“有劳苏师妹。”
这架势不像捉拿，倒像是迎接贵客。萧烬疑惑地看向沈玦，发现仙尊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严嵩带着戒律堂的人从另一条路赶来，脸色阴沉：“苏师妹这是何意？叛宗之人，何须以礼相待？”
苏挽晴转身，神情冷淡：“严师兄慎言。掌门有令，请沈师兄前往凌霄殿一叙，何时说过‘叛宗’二字？”
“他与魔种为伍，私习禁术，不是叛宗是什么？”严嵩厉声道，“来人！将沈玦和那魔崽子拿下！”
戒律堂弟子应声上前，却被药峰弟子拦下。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萧烬下意识靠近沈玦，却发现仙尊依然平静。他轻轻拍了拍萧烬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严师兄口口声声说沈师兄叛宗，”苏挽晴冷笑，“可有证据？”
“自然有！”严嵩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此乃‘溯影镜’，可显过往之影。沈玦，你可敢当众一照？”
人群中响起吸气声。溯影镜是宗门至宝，能显现人过去的行迹，但使用极其耗费灵力，且对被照者伤害极大。
沈玦还没回答，苏挽晴先怒了：“严嵩！溯影镜非常物，岂可轻用？”
“若非心中有鬼，为何不敢？”严嵩步步紧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玦身上。萧烬紧张地攥紧了拳，感觉到心口的魔纹隐隐发烫。
在一片寂静中，沈玦轻轻叹了口气。
“便依严师兄所言。”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这话一出，连严嵩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沈玦会这么轻易答应。
“仙尊！”萧烬急得去拉沈玦的衣袖，“不可...”
沈玦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走向严嵩：“请。”
严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催动了溯影镜。铜镜发出朦胧白光，在空中投射出模糊的景象——
景象中，沈玦正在幽冥渊中与相柳对峙，身后护着萧烬。随后是墨尘出现，传授控制魔纹之法...最后是墨尘为保护他们，与赤炎同归于尽...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溯影镜的光芒黯淡下去，严嵩脸色铁青。
“诸位都看到了！”他高声说，“沈玦不仅与魔为伍，还私会宗门叛徒墨尘！此等行径，不是叛宗是什么？”
人群骚动起来，弟子们交头接耳，看向沈玦的眼神充满怀疑与恐惧。
萧烬急得想要辩解，却被沈玦用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若老夫没看错，方才景象中，墨尘最后是以自身性命重创了赤炎残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来。所有人立刻躬身行礼：“掌门！”
玄天宗掌门清虚真人，已经闭关多年，今日竟然亲自现身！
清虚真人走到沈玦面前，仔细端详他片刻，轻轻点头：“辛苦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严嵩更是急道：“掌门！沈玦他...”
“老夫还没瞎。”清虚真人淡淡打断，“墨尘舍身镇魔，沈玦护持苍生，何错之有？”
“可他与魔种...”
“这孩子的事，老夫早知道。”清虚真人看向萧烬，眼神温和，“当年清微师兄将魔纹分散于十二婴儿体内，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赤炎将醒，魔纹归一乃是天意。”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传令！即日起，沈玦官复原职。萧烬录入内门，由沈玦亲自教导！”
这话如同惊雷，震得众人目瞪口呆。严嵩更是脸色惨白：“掌门！这...”
“严长老若有异议，可去思过崖面壁三日，静静心。”清虚真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严嵩顿时噤声，只是看向沈玦的眼神更加阴鸷。
清虚真人又对沈玦温声道：“你先带这孩子回去休息，明日再来凌霄殿详谈。”
“谢掌门。”沈玦躬身行礼。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沈玦带着萧烬穿过山门。走过严嵩身边时，萧烬听到一声极轻的冷哼。
回到清心殿，关上殿门的瞬间，沈玦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仙尊！”萧烬急忙扶住他。
“无妨。”沈玦摆摆手，脸色苍白，“溯影镜...果然厉害。”
萧烬这才想起溯影镜对使用者的反噬，心疼不已：“您何必答应...”
“这是最快的方式。”沈玦走到榻边坐下，“掌门师兄出面，严嵩暂时不敢妄动。”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师兄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萧烬不解。
沈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收拾草堂时发现的。师兄留给掌门师兄的信，说明了一切。”
原来墨尘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甚至算准了掌门会出关相助。
“墨前辈他...”萧烬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玦睁开眼，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铺满绚烂的霞光。
“师兄总是这样...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他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萧烬看着沈玦被霞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又酸又暖。
“仙尊，”他轻声说，“我会好好学的。”
沈玦转回头，目光温和：“我知道。”
夜色渐深，清心殿的灯火亮了一夜。而远处的戒律堂内，另一场暗潮正在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