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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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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山的清晨总带着松香。萧烬盘坐在溪边巨石上,按照墨尘所教的方法引导体内魔纹流转。一个月过去,心口那处曾经灼痛的印记如今温顺如猫,随他心意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在指尖缠绕。
"进步不小。"
萧烬回头,看到墨尘倚在身后的老松树上,手里抛接着几颗野果。这位"老师"今天换了身靛青长衫,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沐浴归来。
"墨前辈早。"萧烬收势起身,黑雾如有灵性般钻回体内,"沈前辈呢?"
"采药去了。"墨尘扔给他一颗果子,"说要给你配新的固元丹。"他眯起眼睛,"小子,我师弟以前可是连掌门师兄都请不动的主儿,现在倒好,天天给你当药童。"
萧烬耳根发热,低头啃了口果子。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甜意。这一个月来,沈玦确实变了很多——不再总是板着脸,偶尔甚至会对他笑。那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别傻乐了。"墨尘突然正色,"今天教你点真东西。"
他领着萧烬来到山谷深处一面陡峭的岩壁前。岩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最中央刻着个巨大的"禁"字,朱砂早已褪色,却仍透着股肃杀之气。
"这是..."
"我当年练剑的地方。"墨尘抚过一道深达寸余的剑痕,"也是最后一次用玄天宗剑法的地方。"
萧烬这才注意到,那些看似杂乱的剑痕实则暗含规律,组合起来竟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剑诀!
"看好了。"墨尘并指为剑,凌空划出一道弧线。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剑气纵横,但岩壁上的剑痕却突然亮起微光,如同被唤醒的星河。
萧烬瞪大眼睛。这哪里是剑法?分明是以剑为笔,以天地为纸的绝世神通!
"剑意留形..."他喃喃道出曾在古籍上见过的描述。
墨尘挑眉:"有点见识。这招'星河坠'本是玄天宗镇派绝学,我改良了一下。"他转向萧烬,"想学吗?"
萧烬点头如捣蒜。
"用你的魔纹试试。"墨尘指了指岩壁,"别想着控制力道,随它去。"
这要求与萧烬一个月来的训练完全相反。他迟疑片刻,还是凝神调动心口魔纹。黑雾自指尖涌出,起初如涓涓细流,很快便如决堤洪水,咆哮着冲向岩壁——
轰!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待尘埃落定,岩壁上赫然多了个丈余宽的深坑,边缘处黑气缭绕,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萧烬呆立原地。他知道自己体内有股强大力量,却没想到恐怖如斯!
"这才像话。"墨尘却满意地点头,"赤炎血脉就该有这等威势。"他拍拍萧烬肩膀,"记住,力量不分正邪,关键在于持器之人。"
这番话让萧烬想起沈玦说过类似的话。师兄弟二人,一个如冰,一个似火,却在根本理念上出奇地一致。
"墨前辈,"萧烬忍不住问,"当年您为什么..."
"叛出师门?"墨尘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因为发现了个秘密——玄天宗镇守的天魔封印,根本就是个笑话。"
萧烬心头一跳。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清微真人确实重创了赤炎,但真正封印天魔之力的..."墨尘指了指萧烬心口,"是分散在十二个婴儿体内的魔纹。你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真相如同一桶冰水浇下。萧烬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岩壁。所以他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被精心设计的容器?
"别那副表情。"墨尘摇头,"清微的本意是好的——魔纹分散则无害,待婴儿长大自行化解。可惜赤炎没死透,一直在寻找你们。"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候到了。"墨尘望向天际,"血月将至,赤炎的残魂会感应到你的成熟。要么你驾驭它,要么它吞噬你。"
萧烬突然明白沈玦为何急着找墨尘,又为何对他的进步如此关注。仙尊早就知道这一切!
"沈前辈他..."
"我那傻师弟啊。"墨尘叹气,"明明可以趁你魔纹未醒时杀了你,却非要逆天改命。"他忽然严肃起来,"听着小子,他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溯时禁术的代价不仅是魂魄透明化,还有..."
"墨师兄。"沈玦的声音突然从林间传来。白衣仙尊手持药篮缓步而出,脸色比平日更苍白,"话多了。"
墨尘耸耸肩:"迟早要知道的。"
萧烬望向沈玦,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仙尊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整个人如同琉璃雕琢,美好又脆弱。为了这样一个随时会消散的人,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仙尊..."他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墨尘脸色骤变:"玄天宗的搜魂哨!"他一把抓住两人手腕,"走!"
三人刚掠出数丈,原本站立处就被一道剑光劈出深沟。十余名玄天宗弟子从林间跃出,为首的正是戒律堂刘统领!
"墨尘!果然是你这叛徒!"刘统领剑指三人,"奉严长老之命,擒拿勾结魔道的沈玦与魔崽子萧烬!"
沈玦将萧烬护在身后:"刘师兄,此事..."
"闭嘴!"刘统领厉喝,"你私纵魔种,偷习禁术,早已不是玄天宗的人!"他挥剑下令,"结阵!"
弟子们迅速散开,剑光交织成网。墨尘冷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就凭你们?"
战斗一触即发。墨尘的剑法诡谲难测,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剑阵薄弱处;沈玦虽灵力不稳,但招式精妙,将萧烬牢牢护在身后;萧烬则尝试调动魔纹,黑雾如灵蛇般游走,干扰着敌人视线。
"小心!"沈玦突然推开萧烬。一道金光擦着少年衣角掠过,将后方古树拦腰斩断——是严嵩的成名绝技"断岳指"!
灰袍老者踏空而来,身后跟着药峰首座苏挽晴和数名长老。看到这阵仗,墨尘啐了一口:"老不死的倾巢而出啊。"
"墨尘,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目无尊长。"严嵩冷声道,"今日便将你们这些叛徒一网打尽!"
苏挽晴上前一步:"严师兄,此事还需..."
"苏师妹!"严嵩厉声打断,"难道你也要步他们后尘?"
沈玦突然咳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萧烬连忙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仙尊的右肩已经完全透明化了!
"哈哈哈!"严嵩见状大笑,"溯时禁术的反噬滋味如何?沈玦,为个魔种搭上性命,值得吗?"
"值得。"沈玦擦去嘴角血迹,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这回答激怒了严嵩。他双手结印,空中顿时凝聚出数十道金色剑影:"那便一起上路吧!"
千钧一发之际,墨尘突然抛给萧烬一块玉简:"捏碎它!"
萧烬不假思索地照做。玉简碎裂的瞬间,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将三人吞没。严嵩的剑影扑了个空,将地面轰出个巨大深坑。
"空间符?!"严嵩脸色铁青,"追!他们跑不远!"
黑暗。无尽的黑暗。
萧烬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恍惚间,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温度熟悉得令人心碎。
"仙尊...?"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却被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抹亮光。萧烬重重摔在一片潮湿的泥土上,身后传来两声闷响——沈玦和墨尘也跌了出来。
"这是...哪儿?"萧烬挣扎着爬起,四下张望。他们似乎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石笋林立,头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幽冥渊底层。"墨尘吐了口血沫,"那破符就这点不好——落点随机。"
沈玦的状态更糟。连续使用灵力加速了透明化的蔓延,此刻他整个右臂连带部分胸膛都已变得虚幻。萧烬慌忙扶他靠坐在石壁边,手忙脚乱地掏药瓶。
"没用的..."沈玦虚弱地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墨尘替师弟回答:"除非完成抽魂之术,用你的魔纹做容器,分担反噬。"他盯着萧烬,"但这相当于把天罚引到自己身上,痛苦非常人能忍。"
"我做。"萧烬毫不犹豫,"现在就做。"
沈玦猛地抓住他手腕:"不行!血月将至...魔纹不稳..."
"正是血月将至才必须现在做!"墨尘厉声道,"等他魔纹被赤炎感应,你想做都来不及了!"
两人争执间,溶洞突然剧烈震动。顶部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地面裂开数道缝隙,赤红的岩浆在深处翻涌。
"怎么回事?!"萧烬护住沈玦,躲过一块坠石。
墨尘脸色难看至极:"赤炎...它醒了!"他指向远处,"看!"
溶洞尽头,一道巨大的岩浆河中央,赫然矗立着座黑石祭坛。祭坛上悬浮着团暗红的光球,正随着震动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它的核心..."沈玦挣扎着站起,"必须...毁掉..."
又是一阵剧烈震动。这次伴随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低语,直接钻入三人脑海:
"我的容器...终于来了..."
萧烬心口的魔纹突然暴动!黑雾不受控制地涌出,在他周身形成漩涡。更可怕的是,祭坛上的光球竟与之呼应,亮度骤增!
"来不及了!"墨尘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与萧烬如出一辙的魔纹,"我早该想到...赤炎复苏需要两个容器共鸣!"
萧烬如遭雷击。原来墨尘也是十二个婴儿之一!难怪他对魔纹如此了解!
"听着小子,"墨尘飞快地塞给沈玦几枚金针,"我拖住赤炎,你俩赶紧完成抽魂。记住,过程中无论如何不能松手!"
沈玦攥紧金针:"师兄..."
"少废话。"墨尘咧嘴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潇洒,"三百年前就该了结的孽缘,今日正好做个了断。"他转向萧烬,"照顾好我师弟。"
说罢,他纵身跃向祭坛,身形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祭坛周围顿时亮起无数符文,与墨尘的魔纹交相辉映,竟暂时压制了赤炎的苏醒!
"开始吧。"沈玦深吸一口气,示意萧烬坐下,"过程会很疼..."
萧烬握住他的手:"再疼也比不上失去您疼。"
沈玦眸光微动,没再言语。他取出金针,手法娴熟地刺入萧烬心口周围穴位,最后两针则扎在自己透明的右臂上。
"同命契,转!"
金针同时亮起,萧烬只觉心口一凉,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顺着血管游走,所过之处血肉分离。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沈玦的状况更糟。透明化的部分开始涌现黑气,那是天罚之力被强行抽离的表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冷汗浸透衣衫,却仍稳稳持着金针。
"坚持住..."他声音发抖,"很快就..."
祭坛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墨尘的身影倒飞而出,重重撞在石壁上。那暗红光球已经膨胀了数倍,表面浮现出张狰狞的人脸。
"蝼蚁...也敢阻我?!"
恐怖的威压席卷整个溶洞。萧烬和沈玦同时喷出一口鲜血,但谁都没有松手。抽魂之术进行到最关键阶段,此刻中断,两人都会魂飞魄散!
"继续..."墨尘艰难地爬起,嘴角挂着血丝,"我来..."
他双手结印,心口魔纹光芒大盛。令人震惊的是,那光芒竟分出两缕,一缕射向赤炎核心,另一缕直奔萧烬而来!
"墨师兄!不要!"沈玦厉声阻止,却为时已晚。
那缕光芒融入萧烬心口,原本狂暴的魔纹瞬间温顺如绵羊。而墨尘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三百年前...我就该死了。"他冲两人笑了笑,"能活到现在...赚了..."
赤炎核心发出不甘的咆哮,却被墨尘最后的魔纹之力死死缠住。趁此机会,沈玦猛地下压金针——
"抽!"
萧烬只觉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随后是无尽的黑暗。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沈玦紧紧抱住了他,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上。
是泪。
当萧烬再次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溶洞顶部垂下的钟乳石。身下垫着件白衣,散发着熟悉的雪松气息。
"仙尊...?"他挣扎着坐起,喉咙火辣辣地疼。
不远处,沈玦跪在一堆灰烬前,背影萧索。听到动静,他缓缓回头。月光从溶洞顶部的裂缝洒落,照亮了他恢复实体的右臂,也照亮了满脸的泪痕。
萧烬踉跄着走过去,在灰烬中看到半块焦黑的玉佩——那是墨尘从不离身的东西。
"他..."
"以自身为祭...重创了赤炎。"沈玦声音沙哑,"抽魂之术...成功了。"
萧烬这才注意到,自己心口多了一道金色纹路,与原本的魔纹交织成奇异的花纹。而沈玦身上再无透明化的迹象。
代价是墨尘的性命。
沈玦拾起那半块玉佩,轻轻摩挲:"师兄他...早就计划好了。"他看向萧烬,"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萧烬跪下来,将手覆在沈玦握着玉佩的手上。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跪着,任凭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久,沈玦轻声道:"走吧...血月快升起来了。"
离开溶洞时,萧烬回头望了一眼。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个青衣男子站在祭坛废墟上,冲他们潇洒地挥了挥手,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就像他出现时那样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