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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七章 狠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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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陈大刀在一路北下挑衅各门派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涟漪越扩越大,越传越远,不过月余功夫,整个玄门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些正宗门派,掌门被她打败,颜面尽失。那些掌门输了之后,有的闭门不出,有的宣称是自己大意,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躲起来不见人。
但不管怎样,总归只是丢脸而已,门派还能维持下去。
可一些内乱的门派,那可就不一定了。
那些门派本就人心涣散,派系林立,掌门一倒,立刻就乱了套。
陈大刀打了就走,或者随手指派一个弟子执掌,拍拍屁股走人。
被她指派的弟子有的受宠若惊,有的战战兢兢,有的干脆自己也不服众。
整个门派乱哄哄的,分财产的,争地位的,互相攻讦的,什么妖蛾子都有。
消息传开,整个玄门都如同惊弓之鸟。
没有人知道她下一步要去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下一个要挑战谁。
那些掌门们坐立不安,有的加强戒备,有的四处求援,有的干脆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往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一派之主,如今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
偏偏这几年玄门壮大,魔教式微。
魔教那边原本正发愁怎么对付玄门,忽然听说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简直是喜从天降。他们派人前去招揽,想着若能拉拢此人,对付玄门就易如反掌。
结果那人也被陈大刀打趴下了,直接扔出了客栈门口。
据说是派了个长老去的,那长老在魔教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被陈大刀三招之内就打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陈大刀打完,还蹲下来问他:“你们魔教还有更能打的吗?有的话让他来。”
那长老回去一说,魔教上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们决定——暂时别惹这个人。
于是陈大刀一路北下,毫无障碍,率性而为。
想打谁就打谁,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打完就走,绝不留恋。
消息传回青山派。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距离天演派少年英雄大会事件过去两个多月,陈大刀忙着挑衅其他门派掌门,还没有跟青山派对上的意思。
坏消息是,她似乎并没有把青山派放在眼里。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挑战还要难受。
王天鹤独自站在山崖之上。
已经是深秋了,山间的雾气比往日更浓。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从山谷底部蒸腾而起,风吹过,雾气流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秋子萦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站定。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云雾。
这几日,他们时常在这里相会。
说是相会,其实也不算。只是每次她来,他都在。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今日她来,手里多了一卷东西。
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然后伸出手,递出那卷轴。
王天鹤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接。
“这是?”他问。
“洞天府的心法。”秋子萦说。
王天鹤微微挑眉,恰到好处地展现出讶异。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牢牢看向她。
秋子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又撩了撩耳边的碎发。
“自从天演派少年英雄大会后,洞天府的少主便一路跟着我。”她开口了,声音轻柔,“以前便是如此,我去哪儿他便跟去哪儿。我倒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前些日子,稍微示好,展现了一下好奇。”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尽量没有展现出骄矜。
“他便主动借给我了。只不过说直接给我一晚上,次日便要还回去。王少主可尽快誊抄。”
王天鹤的目光始终萦绕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赏,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这才伸手,缓缓接过那卷轴。
卷轴入手,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羊皮的粗糙纹理。
边缘有些卷翘,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发白,不知传了多少代。
“多谢秋姑娘费神了。”
秋子萦大方地回答:“无事。”
她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兰草香。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远处的云雾,嘴角还带着那淡淡的笑意。
王天鹤握着那卷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中的卷轴上。
洞天府少主祁云也跟着上了青山派,他自然知道。
他观察过那个人。
长得还算周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怯懦。
说话声音不大,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一直在害怕什么。偏偏对秋子萦格外痴情,秋子萦走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秋子萦能从他手上轻易弄到家传密保,王天鹤一点也不奇怪。
很多事情,只要推波助澜即可。
譬如他可以把祁云安排在秋子萦的小院落附近,让秋子萦起心动念。
又譬如这山上本有护卫,可他提前撤走,让秋子萦畅通无阻,能够随时随地在这山崖上见到他。
再譬如……
他收回思绪,缓缓开口:
“秋姑娘,王某好奇一件事。”
秋子萦转过头,看着他:“你说。”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王天鹤必然要问——为何自己如此帮他?
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对于秋子萦来说,相比于陈大刀那种横行江湖、不讲规矩的女人,她更希望看到讲“玄门规矩”的青山派屹立不倒。
再者……
她的目光落在王天鹤的侧脸上。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质沉稳。
若是他能打败陈大刀,必然响彻玄门,继任青山派掌门。
那时,自己对他有大恩。
那时,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迎娶自己,令自己“迫不得已”悔婚镇剑阁——
届时必然人人传颂。
玄门第一美人,为爱悔婚,与心上人双宿双飞,成就一段佳话。这个神话,才会真正圆满。
届时,她也会是令整个玄门、或者说整个陆上所有女子最为艳羡的女人。
这才符合一个传奇女子的叙事。
她正暗暗想着这些。
然后她听见王天鹤问:
“你既然如此轻易拿到了洞天府据说有可能媲美阳神诀的独门心法,为何没考虑过自己练呢?”
秋子萦微微一愣。
她脑海中下意识地冒出一个想法:
那不是陈大刀那种女人才会干的事情么?
是啊,自己为什么不练?
但她很快收敛起那一瞬间的愣神,换上一副谦虚的表情。
“我并不认为女子不能学,”她说,声音轻柔,恰到好处,“可子萦天资并不出色。这等心法,恐怕要在少主手里才能发扬光大。”
她说完,抬眼看向王天鹤,等着他的感激和欣赏。
王天鹤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么。”他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云雾。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谷里的潮气,吹动他的衣袂。
稍后,他又转过头来,看着秋子萦。
“多谢秋姑娘,”他说,“此等大恩大德,必定没齿不忘。”
秋子萦离开后,王天鹤独自站在山崖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卷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
何为天资出色?何为天资不出色?
顾怜怜又有什么特别?
难道就因为她是顾拭剑的孙女?
那顾拭剑的儿子顾明之又为何不成器呢?
与其说她天资出色,不如说她心性强韧。
仿佛没有恐惧,没有忧虑,没有任何事她认为自己做不到。
如果她得到这个卷轴。
恐怕也不是认为自己“天资不足不能练”,而是“不想练”,或者说“没意思。”
王天鹤想到这,莫名轻笑了一下。
秋子萦以为他在感恩戴德,实际上他刚刚起了杀念。
他是青山派少主,若是让自己借助秋子萦获得洞天府密卷这件事传出去……恐怕有辱颜面。
她毫无防备,她离他这么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杀她,易如反掌。
杀了她,连带祁云也一块儿杀了,这卷轴就是他的,这件事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没有杀她。
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因为——没必要。
秋子萦对他来说,还有用。
他转身,走进山崖后的山洞里。
洞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盏油灯。
他点燃油灯,展开那卷轴,开始誊抄。
羊皮卷轴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抄完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将抄好的纸张叠好,收入怀中。原卷轴他卷起来,握在手里,还给秋子萦。
走出山洞,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
阳光洒下来,照在山崖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长。
走到半山腰,他恰好见到两个人下山。
是顾明之和元莲。
夫妻俩一前一后地走着,面色憔悴。顾明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元莲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们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仿佛还沉溺在“一切都是父亲设计的”这个真相里,无法自拔。
更何况,他们又听说顾怜怜起死回生,成了陈大刀,正在挑战玄门各大掌门,引起轩然大波。
这消息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那个他们那个自小体弱,认为只能等待“上天垂怜”的女儿顾怜怜如今搅得整个玄门天翻地覆。
他们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
王天鹤轻微一哂,发出一点“呵”。
怪不得顾拭剑看不起这对儿子儿媳妇,他们对于现状永远只能被动承受,毫无改变的能力。
他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走到弟子们的练功广场,他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有人在练功。
是林溪。
他拿着一把木剑,正在比划着什么。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一个刚入门的新手。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手中的剑。
旁边站着林觐。
他看着林溪练功,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旁边,还站着几个围观的弟子,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王天鹤没有惊动他们,只是放轻脚步,走到广场边缘,站在一棵树下,静静地看着。
他听秋子萦说过一些事。
林溪的身体已经好了,多亏青山派的天地灵材,他恢复得很快,这会儿已经能够缓步行走。
秋子萦还说,林溪能够恢复正常,是因为林觐割让肾精给他。
割让肾精,意味着修为大损,意味着折损寿元,意味着从此再难精进。
林觐竟然舍得。
还有一件事。
听说林溪也在修行冰心诀。
与林觐同一个路子。
还是陈大刀建议的。
王天鹤站在树下,看着广场上的两个人。
林溪又比划了几下,然后停下来,转过头,憨厚地笑着说:“我出剑总是没有林师兄那么伶俐。”
林觐看着他,淡淡道:“所有功法无论强弱,只在于适合。冰心诀并不是一门固定的功法。你心性如水,亦能练冰心诀。”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要想要练成我的样子。要找到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最好的路,永远是自己的路。”
林溪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你和陈师姐说的一样呢!”他惊喜地说。
林觐没有回答。
王天鹤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
最好的路,永远是自己的路?
林溪又开始练剑了。他的动作依旧很慢,慢得像是放慢了无数倍的影像。出剑,收剑,转身,再出剑——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让人着急。
但王天鹤看着看着,忽然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溪的剑法确实不快,也不伶俐。但他的动作很稳,很流畅,像是水流过山石,自然而然地绕过去,又自然而然地流过来。
冰心诀讲究人剑合一,林觐挥剑便如无数冰棱齐发,攻势凌厉,但王天鹤隐隐觉得,林溪似乎是另一种路子。
他是水。
剑法没那么迅速伶俐,可有一种慢的柔。
那种柔,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韧性。像是水,看着软,但滴水可以穿石。
王天鹤看了一阵,首走过去,并肩站在林觐身侧。
林觐没有说话。
王天鹤也没有说话。
光斑落在他们肩头,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起看着林溪练剑。
过了许久,王天鹤开口了。
“林师兄,”他说,“我很好奇一件事。”
“说。”
王天鹤顿了顿,然后问:
“若是有一天,你跟陈大刀——”他顿了顿,含笑,又补充道,“或者说顾怜怜,比试,谁胜谁负呢?”
“她胜我负。”回答得毫无迟疑。
王天鹤回过头,看着他。
“说得如此肯定?”他问。
林觐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盯着林溪练剑的身影。
“无论功法谁强,”他说,“若是对阵,她绝不会留情,而我不会出手伤她。这便已是胜负之分。”
王天鹤久久地盯着他。
盯着落在林觐白衣裳的光斑晃动。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林觐居然会如此直白地表达爱意?
去天演派路上他便看得出林觐和她关系不错,他们一路结伴。
在魇语林里,在少年英雄大会上,他总是站在顾怜怜身边。
但陈大刀的行为动作又确实不像个女子——所以他不觉得林觐是真心喜欢她。
或者说,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王天鹤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她虽是顾怜怜,但似乎跟你印象中的顾怜怜不同。如此狂放狠辣,这样也喜欢她吗?”
是了,他想起来,林觐算是跟顾怜怜一块长大,对她有些幼年情分也算正常。
林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他说,“你又为什么喜欢她?”
王天鹤停了一瞬,才笑道:“你从哪里判断我喜欢她?”
“直觉。”林觐淡淡道,“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远处,林溪还在练剑,动作依旧很慢,很笨拙,但很认真。
王天鹤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目光落在远处,落在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方。
他又开口了:
“我喜欢她……喜欢到想亲手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