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第一百一十三章 入赘。 ...
-
第一百一十三章
顾拭剑缓缓环顾众人一圈。
那目光所到之处,震慑无声。
“诸位可有意见?”
八卦门洞主抱了抱拳,吐出两个字:“……不敢。”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
不敢——这两个字既是回答,也是态度。不是“没有意见”,而是“不敢有意见”。这里面差了多少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顾拭剑来当这个盟主,自然无可指摘。
论资历,他是青山派上一代掌门,在场的大半掌门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前辈;论实力,二十年前便是玄门顶尖,如今深浅莫测;论背景,陈大刀是他的孙女,这场所谓的“浩劫”不过是他的“试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盟主之位,都该是他的。
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人敢再说话。
众人盟主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
大殿里的人从殿门口涌出去,三三两两地散开。
秋子萦出了殿门口,没有随秋山雨一起走,而是站在廊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天鹤身上。
他在前面走着,步伐不疾不徐,折扇在手间轻轻转动,像是刚刚散了一场宴席。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向他点头致意,他便微微颔首回应,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秋子萦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找到机会凑到王天鹤身侧。
“少掌门,”她压低了声音,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侧脸,“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王天鹤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现在可不能叫我少掌门了。”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知情也是在这次回山后知情的。”王天鹤回答。
秋子萦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那你便如此甘心——”她开口,话说到一半,王天鹤忽然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是一把锁,“咔嗒”一声,把她接下来的话锁在了喉咙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天鹤。”王天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尊找你。”
王天鹤转过身,朝王天虹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来,对秋子萦礼貌地欠了欠身:“失陪。”
说罢,他跟着王天虹转身离去。
顾拭剑在洞内闭眼打坐。
这山洞不在主殿,而在主殿后方的一处石壁里。
洞内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石洞深处铺着一张草席,顾拭剑盘腿坐在上面,背脊挺直,双目微闭。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像是一柄入鞘的剑——锋芒尽收,却随时可以出鞘。
除去之前匆匆几面,这是王天鹤第一次单独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祖师爷。
他走进洞内,在顾拭剑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弯下腰去。
“见过师祖。”他说,声音恭敬而沉稳。
顾拭剑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了王天鹤一眼,目光不重,却像是要把人从外到里看个通透。
“我的石洞就在你的练功场隔壁,”顾拭剑声线如沙入海般沉缓,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淘洗的厚重,“你与每一位师父的练习,都在我眼里。”
王天鹤微微一怔。
练功场隔壁——他从小在那里练功,从早到晚,日复一日,无论寒暑,从未间断。
原来顾拭剑就一直近在咫尺。
“你父亲对你的教诲,也大半是经由我。”顾拭剑又说。
王天鹤沉默了一瞬,然后拱手行礼,弯下腰去。
“那真是多谢师祖良苦用心。”他恭敬地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拭剑看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养尊处优,得青山派天灵地宝,奇珍药食,更有名家乃至我的亲手指点,习得各种武学,却不敢跟顾怜怜争胜,这是为何?”
王天鹤抬起头来,看着顾拭剑。他没有立刻回答,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
“许是这样才成了天鹤的掣肘。”他开口了,语气冷静,竟像是分析一个外人。
“天才之名——这四个字,从五岁起就背在身上。青山派掌门的儿子,天资过人,年少成名。所有人都看着我,所有人都对我寄予厚望。不能输,不敢输,不允许自己输。故而若拿不出胜,便无法去见父亲,去见其他同门。我便习惯提前评估或做好准备去面对对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而顾师妹——”他继续说,“虽是个女子,可完全不似长相般柔怜,她心性坚毅,怀抱仇恨,手握阳神诀,反而因无人指点,摸索出最适合她的练法,更跟她自身性格相辅相成,故而能自成一派,神功大成。正如当初师祖创建阳神诀,亦是独自一人。”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顾拭剑的评价。
“你很聪明。”顾拭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像是一个匠人在打量一块璞玉,看它能雕成什么器物。
“那你认为,如果你们两个换过来,是否今日的形势会有改变?”
王天鹤沉默着。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了很久。
“未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天鹤也不清楚。”
这是实话。他确实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她那样狠,像她那样决绝,像她那样把一切都赌在一口气上。他也不知道她如果有了他的身份、他的资源、他的“天才之名”,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是。如果你们换过来,连我也不知今日的结局。”顾拭剑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天鹤。
“你对怜怜可有意思?若是让你娶她,如何?”
王天鹤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父亲王天虹并非是个软弱之人。”顾拭剑转了话题,“我藏在石洞中这么多年,我不相信他没有过反心。而之所以隐忍,是因为我能指点你,且我应承过,若是你能打过顾怜怜,我便令你做我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天鹤脸上。
“如果你打不过,也可迎娶顾怜怜,依然能继承青山派。”
这句话快得像是一记没有征兆的出刀,王天鹤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折扇的扇骨硌着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他并非对顾怜怜没意思,可此时此刻迎娶顾怜怜,青山派不会姓王,连孩子都未必姓王。
说是迎娶,实则顾拭剑的意思便是入赘。
而入赘——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男子而言,都无异于莫大的羞辱。
把姓氏丢掉,把身份丢掉,把自己从小到大的骄傲和体面统统丢掉,成为别人家的一员,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他是青山派掌门的儿子,是被人叫了二十年的“少掌门”,是背负着天才之名的王天鹤。
让他入赘?
让他放下身段,去当顾家的上门女婿?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扇骨嵌进肉里。
顾拭剑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烛光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他随意似的说,“怜怜能打过你,就意味着她比你强,不是么。”
王天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拱了拱手:“是。”
他忽然明白了顾怜怜为何有那样的脾性——那种目中无人,那种自命不凡,那种以强为尊的狂放。
她跟她爷爷,确实一模一样。一样的目中无人,一样的自命不凡。
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羞辱,没有什么体面。
只有强弱。
强者拥有一切,弱者接受一切。
就这么简单。
“还是说,你看不上她?”顾拭剑问,语气淡淡的。
“天鹤不敢。”
“很好。”顾拭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然后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我倒是听闻,怜怜似乎跟那个名叫林觐的关系不错。他是王天娇的夫婿,你的姐夫?”
“是。”王天鹤应道。
顾拭剑转过身,背着手,目光落在洞壁上跳动的烛火上。那烛火摇摇曳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什么值得反复思量的东西。
“我虽未见过面,却在山洞中听过他的剑声。剑声清奇,行云流水,是个修炼的好材料。”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在此处能听见许多弟子心内躁动——有人贪,有人惧,有人急,有人怨。各种杂念,而他是唯一一个令我觉得心中平静如水之人。仿佛无欲无求,万事不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看向远处,看向洞口那片被老藤遮住的微光,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有一种王天鹤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审视,不是欣赏,而是某种评估。
“你让他来见我吧。”
王天鹤眉目微微一凛。
顾拭剑在这山洞里曝光以来,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儿媳都没有召见过,除了自己,他没有主动开口要见任何人。
如今,他要见林觐。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进王天鹤的脑子里,盘踞在那里,吐着信子。
“是。”王天鹤说,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拭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草席前,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像是要继续打坐。烛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髻上,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你下去吧。”他说。
语气仿佛吩咐一个仆人。
王天鹤拱手行礼,转身走出洞外。
洞外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了眼睛。
他在山洞里待了不过半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却好像暗了一些,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那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随着这口气吐出了一部分,但还有更多的,沉在更深处,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顾拭剑方才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平淡的,从容的,像是在挑选一件合用的器物。
这件不合适,便换那件;那件也不合适,还有下一件。
反正东西都在他手里,选哪件都行。
王天鹤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
那丛老藤在风中轻轻晃动,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里面,闭着眼睛,像一尊佛像,又像一柄入鞘的刀。
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发丝,吹得折扇的穗子在风中轻轻飘荡。
那穗子是用墨蓝色的丝线编的,垂在扇柄下面,一晃一晃。
王天鹤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抿紧。
他王天鹤——
绝不是他父亲王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