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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四章 计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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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秋子萦和秋山雨走下主峰,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
秋子萦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急,秋山雨跟在她身后。
走了约莫一刻钟,远山居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
灰墙青瓦,爬满了藤萝,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呼呼”的声响——是木剑破风的声音。
秋子萦跨进院门,便看见林溪还站在那里练剑。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偏瘦的手腕。
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剑身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日子了。
一招一式,笨拙而认真,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色彩,像是沉浸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最近沉迷练剑,每日都要练上好一阵,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秋子萦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恼意:“身为镇江阁少阁主,你今日为何不上山议事?”
林溪并未收剑,连视线都未挪动:
“有什么可议?跟我们镇江阁又没什么关系。”
“今日选出了玄门盟主!”秋子萦眉头紧蹙,“这样影响整个玄门的大事,你居然不去?”
秋山雨走过来看着林溪:“是啊,溪儿,你应该去看看。这样的场合,多见识见识,对你没有坏处。”
林溪视线依然没离开剑:“他们上山不过为了对付陈大刀。你看她最开始便来了我们这里,也没有挑战我们。足见对我们没有坏心,对不对?”
“再者,她要打来,认输便是,又有要什么要紧。反正她也不杀人不灭门的——她打了那么多门派,也没见她杀几个掌门,那些门派不都还好好的吗?最重要的是,假如她对我们没有坏心,那么这些事我们镇剑阁便可不参与,表妹。”林溪终于收起剑看了她一眼,“参与太多了反而容易惹事,以为我们站队呢。”
“你——”秋子萦看着林溪,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恼,有气,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趁势而起,才是英雄所为!”
林溪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眨眨眼睛,认真地说:“为什么要当英雄,我们能护住镇剑阁不就行了吗?”
秋子萦张了张嘴,竟无话可说。
她看着林溪那张脸,忽然觉得所有的道理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这个人——这个从小被病痛折磨了多年、好不容易才能拿起剑的人——他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天真又幼稚。
秋子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离去。
她没有注意到,洞天府少主祁云一路跟在她的身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看着她走进远山居,看着她和林溪说话,看着她转身离开,脸上的表情从痴迷变成了思索。
他把她和林溪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原来她想要一个英雄少年郎。
祁云站在原地,看着秋子萦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怪不得她一直看王天鹤,怪不得她对那些掌门们客客气气,怪不得她从来不把目光投向他这样的人——她想要的,是一个能打能杀、名震玄门的英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秋山雨盯着秋子萦离开后,上前几步:“溪儿,你爹呢?”
“他在房里休息。”
秋山雨点点头,走到房门口敲敲门。
“妹夫,”他压低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认真,“有事商谈。”
林远打开房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内。
房门关上,外面的光线被隔绝了大半,屋内暗了下来。
窗棂上雕着花,阳光从雕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秋山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把殿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老爷子居然还活着。”林远声音里有意外,也有感慨。他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那个人给他的印象很深——狂傲,霸道,不容置疑。他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千真万确。”秋山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林远捋了捋胡须,思索了一会儿。
“既然他回归青山派,也应该管辖得住陈大刀,”他说,“你们为何如此愁眉苦脸?”
秋山雨苦笑了一声。
“这光一个陈大刀便如此难对付,那再加上一个顾拭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如今他是十八派盟主,之后便是号令整个玄门了。一个陈大刀已经搅得天翻地覆,再加上一个顾拭剑,我们这些人,还有说话的份吗?”
他看了林远一眼,又补充道:“再者,死而复生——这不跟天演派一样蹊跷么?谁知道顾拭剑这二十年躲在洞里,谁知道他在搞什么?我甚至怀疑,陈大刀杀天演派那些长老,也是他们祖孙的谋划,为了就是天演派长生不老之术!”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也是。起死回生,过于稀罕。”
“如果他也像天演派长老似的搞长生不老,对我们岂是好事?再者,”秋山雨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陈大刀杀了那么多派的掌门——天演派、雪刀宗、快刀门……那些门派的人能善罢甘休?怎能说和解就和解?”
他顿了顿,往林远那边倾了倾身子,凑到他耳侧。
“我们一出大殿,薛非凡就私下跟我们说——如果这番忍下盟主之位,日后顾拭剑和陈大刀更要作威作福。不如趁他们祖孙俩都在山上,一并铲除。”
林远猛地转过头来,看着秋山雨。
铲除顾拭剑和陈大刀?他们一个陈大刀都打不过,如何铲除祖孙两个?薛非凡是疯了,还是另有依仗?
秋山雨看出了他的疑虑,低声道:“薛非凡说,他已经在联络其他门派了。天演派、雪刀宗、快刀门……那些被陈大刀打过的门派,都愿意出一份力。十八门派,至少有一半的人心里不服。只要有人牵头,这事就能成。”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秋山雨。
秋山雨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如何?”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
窗外传来林溪练剑的声音,木剑破风,呼呼作响。
他心里在盘算。
他们镇剑阁这几年因为林溪的病情,深居简出,早已不参与玄门纷争。
如今林溪好不容易好转,又开始练剑,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哪里有资本去掺和这些事?
雪刀宗跟陈大刀有仇,天演派跟陈大刀有仇,快刀门跟陈大刀有仇——可他林家没有。
溪儿虽天真,可话不错。
陈大刀对他们没杀心的情况下,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
恰好,他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门外走进来。
那身影高大修长,穿着一身白衣,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姿态、那走路的节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林觐。
秋山雨也看见了,顺着林远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道:“妹夫,林觐是你儿子。你看看,是否能说服林觐,帮助我们!”
“他不会听我的。”
这不是推脱,而是实话。
这些年,他们父子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林溪一天说的话多。
“妹夫,子萦说的不错,趁势而起才是英雄所为。我们也是在为溪儿和子萦铺路。你想想,顾家祖孙如今把持着盟主之位,日后整个玄门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我们这些老派世家,还有立足之地吗?溪儿刚能练剑,子萦正当妙龄,他们的路还长着呢。我们不趁现在做些什么,等顾家坐稳了位子,就什么都晚了。”
秋山雨抬起头来,看着林远:“既然他都肯割让肾精,那也可以让他答应帮我们对付顾家。妹夫,你必须劝劝他!答应让他回镇剑阁!日后我们两家一心同体,又有林觐、林溪,必有大成啊!”
“师兄,你回来了!”
是林溪的打招呼声。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比从前又亲近了许多。
以前他叫林觐“林师兄”,如今他把那个“林”字省了,叫“师兄”,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依赖极了。
“爹爹和舅舅在房间里议事。说了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要不你进去问问?”
林觐还未回答。
林远心一横起身开门:“觐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
林觐走到后院。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橙红色,如同吉鸟的羽毛。
橙红色的光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中老槐树上。
后院还是冷的。
自从顾明之和元莲上山之后,这里便有些疏于照顾,弟子们也不过前来打扫而已。
好在师傅师娘在山上,顾拭剑在,应该不会有事。林觐这样想着,收回目光,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深秋了,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飘荡。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了什么。
以前,夏天的时候,顾怜怜喜欢待在这里。
那时候这棵树还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她就趴在树下的石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听什么。
她发寒症,反而喜欢去外面。
明明是夏天,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缩在树下,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小猫。
她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也细细小小的,像是春季不成熟的藕带。
那时候,她喜欢听林觐坐在石桌另一侧,给她讲那些玄门故事,讲他下山历练时的见闻。
有一回,他讲到路过镇江阁的事。
顾怜怜听着,撑着下颌,歪着头看他。
“林师兄,”她忽然问,“你不恨吗?”
“恨什么?”他问。
顾怜怜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着圈。
“你如今如此刻苦练习,早有所成,就没有想过——日后扬名立万,让他们后悔么?”顾怜怜唇角微微笑着,眼睛亮如清水中两颗石子,“后悔失去了你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天才,光耀门楣的机会。”
林觐沉吟了片刻。
“不是没想过。”他说。
顾怜怜挑了挑眉:“然后呢?”
林觐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像远处天空。
“他们对我无意,我对他们也无意。某种意义上,我们是陌生人。既然是陌生人,便不重要。我没必要为了不重要的人去努力。”
顾怜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师兄,你好通透啊。”她意外似的。
林觐转过头来,看着她。
“没有家人也是好事。那我便可以选择自己的家人。选择只为了重要的人、而不是只有血缘关系的人付出。”他说,目光只落在她身上,把心里的东西藏在目光里,递给她。
顾怜怜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风车,那风车是她用彩纸折的,她吹了口,风车呼啦啦地转,五颜六色。
“那我可不一样。谁欺负我,我就没那么容易过去哦。”
她说着,依然含笑吹着风车,脸颊鼓鼓,像是小女儿的娇闹。
林觐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知道——那时林觐就已经看出了她的不同。
即便她一副瘦弱兮兮的可怜模样,裹着棉袄缩在树下,脸只有巴掌大,手指细细小小的,像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人。
可她有股心气。
即便她后来变成了陈大刀,即便她狂放狠辣、横行无忌,林觐从来没有觉得意外。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他在心里这样说。
更何况,陈大刀自认为跟顾怜怜完全不同——可哪怕顾怜怜有伪装的成分,一个伪装出来的她,难道不也是她么?
她并不理解:即便伪装也是她伪装出来的样子。
林觐站在树下,站到夜深。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面被磨得锃亮的铜镜。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落如银。
林觐练剑。
白天练,晚上也练。
有时候练到月上中天,有时候练到东方既白。这棵树、这块石桌、这条廊下,都记得他的剑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一个弟子走进来,在廊下站定,拱手:“林师兄,掌门请您上山。”
林觐转过身来:“掌门?谁?”
“顾、顾掌门。”
林觐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身影照得清清冷冷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他迈开步子,向院门口走去。
院门外是那条通往主峰的千层台阶。
林觐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
从小到大,来来回回,数不清多少遍。
可这么晚走这条路,却很少。
记忆中上一次,还是顾怜怜死的那天。
那天他从山上急匆匆地赶下来,他跑得太快,快到连呼吸都顾不上,快到连路都看不清。
月光也是这样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石阶上,照在两旁的树丛上,把那些树影照得黑黢黢的。
可他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已经是她的尸体了。
她躺在那里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
此时此刻,林觐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远处。
一轮圆月在前。
远山郁郁葱葱,山峰一座叠着一座,连绵起伏,像是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上的树林是它的皮毛,山顶的云雾是它的呼吸。
月光照在那些山上,把它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可那些轮廓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就像那个人。
他没怎么见过顾拭剑。
可听闻他以往的作风,包括今日震慑各大派的行动——那种目中无人的狂妄,那种不容置疑的霸道,那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从容——他都能想象得出来。
世人总是会被皮相、声名迷惑。顾拭剑名声再大,武功再高,手段再强,在林觐眼里,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一个人若追求长生,不肯死去,那就是欲望浓重、与天道违背之人。
顾拭剑跟天演派那些长老……未必有区别。
林觐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远远看去,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千层台阶在脚下缓缓后退。
他不知道顾拭剑为什么要见他,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山顶等着他。
而他能做的,就是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