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第一百二十六章 敌意。 ...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深人静。
镇剑阁的演武场上只有一个人。
林溪依然在练剑。
月光铺在青石地面上,白花花的,像是一层薄霜。剑穗随着剑柄摆动。
这一剑不对。
他又练了一遍。还是不对。再来一遍。
手腕的角度偏了一分,剑尖就偏了三寸。
他停下来,保持着出剑的姿势,手腕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在用身体感受。
忽然,他察觉到不远处有股动静。
很轻,像是风吹过墙头,又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
他转过身——
陈大刀趴在墙头上。
月光在上,她一脸纯净。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头发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林溪愣了一瞬,连忙收剑。
“陈师姐!”
陈大刀从墙头上跳下来,衣袂在夜风中翻卷了一下,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径自走到桌边坐下。
“好久不见了,林溪弟弟。”她环顾四周,皱了皱鼻子,“怎么连点吃的都没有啊。”
“我让人给你备点。”林溪把剑靠在桌边,招招手叫来一个守夜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连忙跑开了。
他在陈大刀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你为何会来?”
“做事路过,顺便来看看你。”陈大刀支着脑袋,目光在演武场上扫了一圈,“看你好一会儿了,一直在练剑呢。”
“嗯呢。”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薄茧,指节因为握剑微微变形,“自从身体好了之后,总觉得剑术奥妙无穷。只不过总有一些地方不得劲,怎么练都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要是林师兄在就好了,他肯定知道如何解决。”
“就算他知道,也不能跳过你本身练习的过程。”陈大刀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过程才是学习的真意。他告诉你答案,那是他的。你自己练出来的,才是你的。”
林溪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也是。”
陈大刀喝茶。茶是冷的,入口涩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她喝了两口,皱皱眉头,放下杯子:“这什么茶?”
“普洱。”
“好苦。”
林溪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陈大刀察觉到了,抬起头来:“怎么?”
“陈师姐喜欢吃甜食?”
陈大刀笑眯眯,故意凑近:“是啊,看起来不像?”
“不是。”林溪别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转回来,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陈师姐,你之前说要复活林师兄,可有眉目了?”
“有是有了。”陈大刀拿起一块花生酥饼,咬了一口,“新生之木收集得差不多。”
“新生之木?”林溪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大概猜到这跟林觐复活有关。就是上次在猎户家捡到的那种木枝。
“怪不得你这段时间总是做好事呢。”
“怎么,我就不能当好人啊?”陈大刀挑了挑眉。
“没这回事。”林溪连忙摆手,脸更红了,“我是觉得,就算你当好人,方式肯定也与众不同。”
陈大刀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落在耳边的羽毛。
黑暗夜空,星光在她耳测闪闪,令林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唔,你们这的糕点真好吃。”她又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你就多吃点。”林溪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陈大刀低着头吃饼,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块解决了,又伸手拿第三块。
林溪看着她,忽然问:“陈师姐,若是林师兄复活了,你会跟他在一起吗?”
“再说吧。”她把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伸了个懒腰,“有没有房间?我睡一觉。”
她来这儿就是想找个地方睡一觉的,免得到哪儿都被人围观。
林溪连忙站起来:“有有有。我让人带你过去。好好休息。”
陈大刀笑眯眯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跟着那个弟子走了。
月色下,林溪看着陈大刀离去的背影。
她一身灰白布衣,十分朴素,手背在身后,走路大摇大摆,东看西看的,跟上次差不多——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不在意,像一只闯进别人家院子里的猫,大大方方的,好像这里是她家似的。
可仔细看又有不同。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也许是她的姿态更松了,也许是她的眉眼之间少了些锋利的东西,多了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些柔情。
更好看了。
第二天一大早。
秋子萦手里拿着帖子,穿过镇剑阁的院子,去找林溪。
她刚经过屋檐下,忽然肩膀被一颗小石头轻轻砸了一下。不疼,但吓了她一跳。她连忙抚住肩膀,抬起头来。
“谁?”
镇剑阁哪个下人敢这么大胆逗她?还是林溪?林溪没这么喜欢玩闹,他一向规规矩矩的,见了她比见了长辈还客气。
陈大刀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秋子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戒备。
“我不能来吗?”陈大刀嘴角翘起来,“唔,你忘记了,我可是远山派掌门、青山派掌门、外加玄门盟主啊。”
秋子萦低头,睫毛垂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福身行礼:
“见过盟主。”
陈大刀笑了一笑。
忽地,直接伸手,从秋子萦手里把帖子抽了过去:“这是什么?”
“哎!”秋子萦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陈大刀展开帖子,看了一眼。
“玄门大会。”她挑了挑眉,目光在帖子上扫了一遍,又抬起来看着秋子萦,“又开?天天什么玄门大会、英雄大会,不腻嘛?”
“你爷爷开的,你不知道吗?”秋子萦说,对她的粗鲁动作不适极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要挑选青山派管事人。毕竟,你不在,你爷爷不也管着,你们祖孙俩根本见不着人影。”
“唔,不是有王天虹?”陈大刀把帖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像转一把折扇似的。
“谁知道呢,也许认为不合适吧。”秋子萦弯了下耳侧的头发,“听说他还要将自己的阳神诀全部传授呢。不跟天演派那般只限制脱离门派的,这次天下众人都可去,哪怕是毫无修行的凡人。”
陈大刀垂眸若有所思。
“你拿着帖子来找林溪,是希望他去?”
“他也看看也无妨,省得老窝在这里。”秋子萦的目光越过陈大刀的肩膀,落在不远处,语气中颇为不满。
陈大刀盯着秋子萦,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角,又从她的嘴角扫回到她的眼睛。
“你要知道,不是什么热闹都要凑的。”陈大刀绕着秋子萦转圈,目光投向镇剑阁门外,“林溪才好没多久,,就如此沉溺练习,不知疲倦,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进步神速。真正的天才是他,也说不定。”
“哼,他算什么天才。”秋子萦忍耐不住出声,“性子太软弱了。”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陈大刀把帖子在手上拍了拍,“因为在你身边,你便觉得平凡。距离一远,反而觉得厉害了。就如王天鹤,我倒未必觉得他日后的成就有林溪高呢。”
陈大刀把帖子递还给秋子萦,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辨别的认真:“怎么?不服气?”
“不敢。”
“你这样才让我舒服呢。总比装那些男人喜欢的高冷仙子好。”陈大刀绕到她身侧,“子萦妹妹,你最好分清楚你是喜欢,还是慕强?想要万众瞩目,可不只有当万众瞩目男人的女人这一条路哦。”
“你不是说过吗?我若真的慕强,也该慕你。”
陈大刀点点头:“说得对。”
为何陈大刀对自己没有敌意呢?
是不屑?是没必要?还是——
是自己不配吗?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绕过一道回廊,恰好碰见林溪从演武场的方向走过来。
“陈师姐呢?”林溪问,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刚才看到她往这个方向走。”
“她刚拿了我的帖子离开了。”
“是吗?”林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失落——她自小跟他一块儿长大,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她都能读出背后的意思。
她的眉头蹙起来,不是那种轻轻一蹙,而是拧着的、带着几分恼怒的蹙。
“你居然也在意陈大刀?凭什么?”
林溪看着她,听出她语气中的恼怒。
“她很特别,不是吗?”他并不假装地说。
“除了修为高,哪里特别了?也不过是个有好爷爷而已。如果没有顾拭剑她能如此肆无忌惮?”
林溪沉默了一瞬。
“子萦妹妹,不是人人都应该喜欢你的。”
话一出口,他看见秋子萦的脸白了一下,立刻放缓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子萦你美貌无双,自然有很多人喜欢。可也要明白——人身上除了美貌,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每个人的标准都是不一样的。或许有人就更喜欢这些呢。”
他说得很慢,像是想让她理解,又不奢求她的理解。
等了半天,秋子萦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
“我去练剑了。”
“站住!”
秋子萦叫住他,上前两步。
这就是陈大刀说的天资非凡吗?不过如此而已。就算他不在意相貌之类,也该在意陈大刀的名声吧?一个声名狼藉的女魔头,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杀人不眨眼,行事毫无顾忌——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的?
该不会陈大刀就这样以“天资非凡”哄林觐、王天鹤、林溪他们的吧?一句“你很特别”,一个“天资非凡”的标签,就把人拿捏住了?
她攥了攥手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青山派召开玄门大会,你同我一块儿过去。刚刚陈大刀把请帖拿走了。”
林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