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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七章 深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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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夜深人静。
镇剑阁的演武场上只有一个人。
林溪继续练剑。月光铺在青石地面上,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剑穗随着剑柄摆动,柔和、连绵。
熟悉的目光再次落在身上。
他转回头——
陈大刀趴在围墙上。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喜不自胜,连忙收了剑,跑到围墙边上。
“陈师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这里的糕点这么好吃,我怎么舍得走?”陈大刀双手撑在墙头上,“反正也没什么事,先待着吧。”
说着,她从围墙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背着手走到石桌边,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糕点——几碟花生酥饼、桂花糕,还有一壶热茶,茶壶嘴上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今日都早已准备好了?
林溪弟弟很细心嘛。
陈大刀坐下来,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大口。
好吃。她满足不已:“林溪弟弟,你继续练。”
“是。”
林溪回到演武场中央,举起剑,继续练。
陈大刀支着下颌看着。
林溪的动作并不伶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春风化水一般的柔和。
水往低处流,不需要用力,只需要顺着势走。
顺势而为。
倒跟林觐凌厉锋芒不同。
林觐的剑更快,更冷,像冬天的风,刮过去的时候什么都留不住。林溪的剑更暖,更柔,像春天的雨,落下来的时候万物都醒了。
剑招如人性。
人如何理解万物,便会衍生出如何的剑招。
从这一点来说,她绝不会把林溪和林觐弄混,即便他们有七八成像,尤其这几个月林溪轮廓展开,便更像了。
然而也许是月下为人镀边,林溪身上披着一层白茫茫的光,他挥剑的动作,竟真的跟林觐很是类似。尤其是收剑时那个转身——手腕一翻,剑尖朝下,剑穗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垂落在剑柄上。
是不是林觐教他的?
怪不得当初那个猎户会认错。
林觐死后,陈大刀很少会想起他,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
只是偶尔——
譬如昨夜。
镇剑阁的弟子带她去客房,恰好是当初她跟林觐住过的那间客房。令她睡时,不由得想起林觐盘坐在椅上,整个月光从窗口倾斜在他身上,他闭目养神,无喜无悲,身上寒芒万丈,犹如神祇。
不过真的无喜无悲么,他其实是大喜大悲吧?只不过从不外化而已。
真是奇怪。
当人死了,她再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反而更能咂摸出他的情绪来。
也许那时候她从未真正“看见”他。
忽然有点想喝酒了。嘴巴涩涩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又奇怪了,她本来没有酒瘾的。
真是奥妙,连自己未必能完全理解自己。
林溪练完剑,走过来,喘着气问:“如何?”
恰好弟子上前端上热茶,茶汤金黄,冒着热气。
“还行啊。”陈大刀毫无顾忌,率先端了一杯热茶,笑着抿了一口,“我又不练剑,干嘛问我。”
林溪在她对面坐下。
“你虽不用剑,但你懂的东西,比很多人都多。修为万变不离其宗,形为意先。陈师姐懂意。阳神决以气为尊,浩气凌然,如日光鼎盛,不战屈人,软弱胆怯无所遁形。”
陈大刀看他一眼:“林溪弟弟真是非比寻常。”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那是一把木剑,剑身光滑,被用得久了,剑柄处已经磨出了包浆,足见他日以继夜,却未在脸上看过一丝痛苦折磨,反而像是某种乐趣。
“可否借我试试?”
“好。”林溪大方地把剑递过去。
陈大刀接过剑,站起身来,走到场中试了试。
并不如林溪那般温和。
她练了几招,招式乱七八糟,招式横冲直撞,随意之至。
林溪抿唇笑。
陈大刀走过来,把剑还给他:“不太习惯。”
“我笑陈师姐也有不会的事情呢。”林溪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欢喜,“显得笨拙了。”
笨拙。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
陈大刀仰天哈哈一笑。
“我更喜欢拳拳到肉的感觉。”她说,“招式总觉得是形式。不过我的想法未必是对的。以后对招式感兴趣了,再学学也无妨。”
她把剑递给林溪。
林溪接过剑,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剑柄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温热的,像是一块被人握了很久的玉。他的手指在那温热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把剑握在手里。
“这就是陈师姐厉害之处吧。”他说,眼神亮晶晶的,“心随意动,万事万物都新鲜至乐。”
少年人就是天真啊。陈大刀微微一笑:
“话说,林溪弟弟,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爹为我付出许多,我以后必然是要继承镇剑阁的。为了我的病,他殚精竭虑。”
林溪抬起头,望向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天上。
“我母亲久病,我也羸弱,镇剑阁大不如前。他爹一面承担镇剑阁,一面照顾我和我母亲。我母亲为了他当初跟魔教中人的事,始终心有芥蒂。临死前要他发誓,绝不会跟魔教中人,乃至林觐有任何牵扯,全心全意为我。”
陈大刀没有说话,慢慢抿了一口茶。
“他为我付出很多。他说他这一辈子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林夕低头,双手撑着木剑放置在他的膝盖上。
“这话我说虽然不合适。我对林师兄心有歉意,同样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我就能……”
“你不为你自己病弱痛苦?没想过当林觐也蛮好的嘛,无牵无挂?”
林溪摇摇头:“不。相比于无牵无挂,我更相当父亲的儿子。”
“那么秋子萦呢?”陈大刀又问,“你喜欢她?”
林溪看向她,目光黑暗中仿若有涟漪,再次摇头:
“不是男女的喜欢。只不过我们自小一块长大,又是亲人,自然有情感。更何况,”他顿了顿,“子萦美貌无双,她自小被吹捧惯了,总以为天下男人都该喜欢她。其实她若真是嫁人,时日久了,容颜不在,怕是容易被欺负的。”
“你想得很清楚嘛。”
“我也不是清楚,只是我不奢求更多。我能得到的已是很好。父母的爱,镇剑阁,连林觐师兄也从未怨恨于我。而子萦妹妹美貌,娶她必定人人艳羡。而她跟我青梅竹马相处日久,两家门当户对,性情了解,已是最好的选择,我何必奢求更多。当然,她若有意中人,我也不会拦她。欲壑太多,总是难填。”
陈大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甚至……比林觐通透些。奇怪,这是你们家的遗传吗?”
林觐看似平淡,实则心性坚决,恐怕宁愿独身也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人——除了王天娇要挟他这件事。
可林溪能娶。可娶又不是那种家人逼迫似的,反而是他自己想得明白,愿意承担责任,又愿意给人自由。
“你确实很像你的剑意,如水,顺流而下,不争而为天下先。”
“对了,陈师姐,你要去玄门大会嘛?”
“去,当然要去,这样的热闹怎么少了我陈大刀。”林溪点点头,“那就好。我听闻很可能是给你选夫婿呢。”
“哈。”陈大刀扬眉一笑,“这天下谁敢娶我?”
“总还是会有人愿意的。”林溪很快掠过这个话题,“日后复活林师兄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陈大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你先回去休息吧,夜深露重,你练剑夜湿了衣裳,别着凉了。”
“好。”林溪也站起来,把剑靠在桌边,朝她微微欠了欠身,“陈师姐也是。早些休息。”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陈大刀一个人坐在石桌旁,望着中空之月。
手肘随意支着,手指抵住下颌。
唔,天气转眼就凉了。
茶,从水房端出来才一会儿,竟然就凉了。
她端着杯子,感受着瓷壁上那点微弱的凉意。
世间万物皆为对照,很有意思,不是吗?
王天鹤是陈大刀若在青山派养护下的对照——若她从小在青山派长大,受众人追捧,被当作少主培养,也许她也会变成他那样。仪表堂堂,享受追捧,也许会更在意颜面、名声,性情会阴戾、自私,把一切都当成可以算计的棋子。
而林溪又是另一种。
他跟自己出身类似——先天羸弱,久病不愈,受父母照拂,被保护着长大。但不同的是,他没有仇恨。
他的病痛没有让他生出恨意,反而让他产生了无限的爱意和责任——要回报父母,要承担振兴门派的重任,要保护那些比他更弱的人。
同样是从泥泞里长出来的种子,有的长成了荆棘,有的长成了树。
人人相似,却又人人不同。
陈大刀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所以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一个陈大刀。
上天下地,唯我独一。
没办法把任何人都变成自己,即便给了阳神决也不行。花谷那些女人不行,秋子萦也不行。
而每个人也都有他的前程往事、父母子女、因缘际会、爱恨情仇。
不喜欢林远,可他作为父亲也确实够格的——为了儿子的病殚精竭虑,在妻子面前发誓。
一旦觉得对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杀人就没那么好杀了。
人世间的事好复杂啊。
你说是吗,林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