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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六章 利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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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顾拭剑戾目看向陈大刀,注视了片刻。
“林溪在哪?”顾拭剑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连番变故,他似乎没了耐心。
陈大刀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想找到林溪,有备无患让他作为你的借体,免得你这具身体出什么问题?”
顾拭剑沉声道:“怜怜,我给过你机会!”
“你确实给过我机会。但我不要啊。”陈大刀笑着踱了两步,“之前我不就说了嘛,既然追求天下至强,那当然要打天下第一!”
“找死!”顾拭剑的力气骤然迸发,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
他身形清瘦,白衣如魅,席卷而来。
陈大刀只来得及侧身避开,掌风从她耳边擦过,将身后的一块巨石轰成了碎片。
碎石四散飞溅,打在陈大刀的后背上,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她没有退。
她反手一掌,拍在顾拭剑的手臂上,借力弹开,拉开了一段距离。
顾拭剑立刻跟上,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陈大刀左躲右闪,格挡、卸力、借力。
他们都修行阳神诀。阳神诀如日光,是力量蛮横、无孔不入的功夫,越是强横,劲风越强。
陈大刀气势上显然弱了半分。
“你不是我的对手。”顾拭剑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我此时此刻不一定要打赢你,不是吗?”陈大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顾拭剑眼神一凛,很快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是周边这些鳞粉。
随着他使用内力,鳞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膀、头顶、脸上,落在那些已经盛开的花朵上。
“我始终不明白。我若是能够长生,你便也能够长生。对你最是有利。你为何要背叛我?”
“不,对我没利。”陈大刀格开一掌,借力后退,声音稳稳的,“因为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永远压制我!”
顾拭剑眼神一凛。
陈大刀挑眉:“不是你说的吗,永远不要培养自己的对手!”
说罢,她内力暴涨,转守为攻!
既然要打,那就好好打,一直退让不可行!
果然对手比自己强才有挑战感。
若是以强压弱,岂不是毫无趣味了!如果她长生,必定要去挑选各种天才,给他们各种试炼,让他们有机会打败自己才行——那才有意思。
“说来说去,你还是介意我杀了林觐!”
“也许是?”
“愚蠢!果然女人就是感情用事!白费我培养你那么久!”顾拭剑怒喝一声。
他的招式骤然变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留手,每一掌都带着必杀的狠厉。
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气劲卷起。
陈大刀迎上去。
掌风擦着肩膀过去,将身后一根石柱轰成两截。她没有看那根柱子,眼睛始终盯着他的手掌。
她双臂交叉架在身前,硬接。巨大的力道透过手臂传遍全身,骨头咯吱作响,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一掌接一掌,连绵不绝,像暴风雨一样砸下来。
——对了,就是这个!
陈大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疼是真的疼,但爽也是真的爽!
顾拭剑的掌越来越快,她接得也越来越快。
不是她在追他的速度,是她的身体自己跟上了。
阳神诀在体内运转,像一轮太阳从丹田升起,光照四野,热流涌遍全身。
那些被打散的内力重新汇聚,那些被震麻的筋骨重新苏醒。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锤都疼,但每一锤都让她变得更硬、更韧、更亮。
顾拭剑那轮“太阳”比她更大。
陈大刀挡开一掌,借力后退半步,脚跟还没站稳,又扑了上去。
——想试试自己到底能撑多久,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想试试站在天下第一面前不退不躲是什么感觉。
顾拭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陈大刀越战越勇!
她的招式越来越顺,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要命。
不是她在追他的速度,是她的身体自己跟上了。
顾拭剑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脖颈、手臂、手背,凡是裸露的皮肤,都长满了花和蘑菇。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陈大刀知道,顾拭剑开始急了,他并不享受战斗,他急于结束战斗!
而她不一样。她现在爽得很呢!
她喜欢这个。
喜欢拳头砸在肉上的感觉,喜欢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声音,喜欢在极限的边缘行走,喜欢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变强、一点一点地突破、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她从小就被教导要成为的人。
顾拭剑在变弱的同时,她在变强!
顾拭剑当年因中过蛊毒,对余蟾卵免疫。
而从天演派回来的人,用过那里的饮食,身体里还有余蟾卵。
余蟾卵到了外面不会发育,但若是死了,宿主也必然大病一场。
他们都没有大病一场,这意味着他们身上还有余蟾卵。
刚刚在洞里,陈大刀注意到有些人身上落到了鳞粉却没有长出花或者蘑菇,便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余蟾记忆共生。杀了天演派长老后,其余的余蟾都回到了魇语林。
而这些蝴蝶、花本就是魇语林的,跟余蟾也算是共生互利的关系。
再者,这里没有被余蟾寄生过的“土壤”很多,所以它们暂时不会寄生有余蟾的人。
所以她大胆试了一下,让鳞粉落在自己身上。果然,自己没有被寄生,这才放心走出石洞。
随着打斗,飘过来的鳞粉越来越多,钻入衣领,吸入口鼻,附着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尤其随着动武,呼吸加快,气血奔涌,那些细碎的鳞粉顺着呼吸钻进肺里,顺着毛孔渗入血肉。
不远处一个男人痛苦地怒吼一声,一颗硕大的黑蘑菇从他的腹部破体而出,伞盖张开。
顾拭剑显然意识到危险,用尽全力,一掌将陈大刀打飞出去。
她的后背撞在一块巨石上,石头应声而裂,碎块哗啦啦地往下掉。她滑落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用袖子擦掉唇角的血,哈哈哈大笑:“继续!”
还没打完呢。
顾拭剑因为鳞粉花越开越多,暴怒。
他的脸上、手上、脖颈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长满了粉色的小花。像是要从他的皮肤下面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吸干。本来花和蘑菇一般是只长一种,互不干涉似的,可他身上两种都长了——粉色的花和黑色的蘑菇交缠在一起,像是两株不同的植物在争夺同一块土地。
顾拭剑怒喝一声,爆裂衣服。
灰白的碎布四散飞溅,露出精壮的躯体,依然还有着老年人的矍瘦干枯。
花和蘑菇已经爬满了他的胸口、腹部、肩背,根系深深扎进皮肤里,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蠕动、生长、吞噬。
显然他也猜到了——王天鹤肯定在他衣服上做了手脚,用某种熏香染过,否则这些蝴蝶不会都围绕着他,不会只追着他一个人飞。
他的衣袍是吸引蝴蝶的靶子,他穿着它打了一路,等于把自己暴露在鳞粉中最久。
陈大刀靠在碎裂的巨石上,看着顾拭剑,忽然笑了。
“爷爷……你果然跟天演派那些长老没什么区别。如此行将就木的身体,却想要长生。你怕老,怕死,怕这具躯壳撑不到你想要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被蝴蝶尸体覆盖的地面上。
那些蝴蝶的翅膀还在微弱地颤动,鳞粉从碎裂的翅膀上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最后的告别。
“这里死了这么多蝴蝶,它们也不是生命么?它们也想活,它们也会疼,它们也有自己的族群、自己的繁衍、自己的天道。”她抬起头,重新看着顾拭剑,“更新换代才是天道。老的死去,新的诞生,一代一代,生生不息。人无法做天,也没必要做天。”
“你追求的长生,不是天道,是贪道。”
顾拭剑胸口那朵最大的花——花瓣已经张到了极致,花心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脚步踉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扶着旁边的石头,缓缓地坐了下去。
“明之。”
他坐在碎石堆上,闭上眼,运功调息。鳞粉还是簌簌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盛开的花朵上。
他好一阵之后才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这具身体……快要灯枯油尽了。”他的声音很虚弱,虚弱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与人搏命的宗师,“明之,你过来,让为父看看你。”
顾明之和元莲对视一眼。
他们站在石洞门口,手里握着剑,没有动。
但顾拭剑的样子太惨了——手臂上长满了花,脖颈上长满了蘑菇,脸上那道伤口处还开着一朵粉色的小花。
他的白发散乱,衣袍破碎,整个人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随时都可能倒下。
顾明之的眼眶红了。他放下剑,走了过去。
“父亲——”
他走到顾拭剑面前,跪了下去。
碎石硌着他的膝盖,他没有在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父亲那双青筋毕露的手,看着那些从皮肤下面钻出来的花朵,看着那些花瓣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教他认字;想起亲眼见到父亲被王天虹杀死的那天如此愤恨。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顾拭剑伸出手,像是要抚摸他的头。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带着薄茧,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顾明之没有躲,低着头,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就在这时,顾拭剑的眼神突变。
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虚弱的气息骤然暴涨,那只伸出的手猛地收紧,五指如钩,朝顾明之的头顶狠狠按了下去——
陈大刀有意拖延。
林溪若是不行,顾明之也可以。
先换到顾明之身上,之后再找机会换到林溪身上。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只要活着,就能找到更合适的身体。
“小心!”陈大刀喊道。
然而下一瞬间,一支巨大的箭矢穿破空气,射穿了顾拭剑的手臂,将他的小臂炸碎。
血肉飞溅,碎骨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支箭不是普通的箭,箭头带着倒刺,上面是炸药粉,炸开的力道足以将骨头震碎。
所有人回头看向半山腰。
烟尘中,一个金黄的人影站在碎石堆上,手持一把巨大的弓弩。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金玉衣在阳光下轮廓明显。
王天鹤!
顾明之骇然退后,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父亲被炸碎的手臂,看着那些碎骨和血肉落在碎石上,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拭剑被炸得身形一晃,断臂处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倒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王天鹤,又看了一眼陈大刀,飞身离去。
元莲连忙冲过去:“明之,你没事吧?”
顾明之摇头,声音发颤:“没事!父亲竟然想杀我——”
然而,迅雷不及掩耳——
下一支箭矢从远处呼啸而来,直直射向陈大刀。
“怜怜——!”
元莲恰好就在前方,她不知道哪里来的速度,快一步抢过,用自己挡住了那支箭。
箭矢贯穿了元莲的胸口。从后背射入,从胸口穿出,箭头带着血和碎肉,钉在远处的石头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元莲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软了下去。
陈大刀倏然抬起头!厉目看向远处的山腰。
烟尘中,那个金黄的人影还站在那里。
陈大刀怒从心头起,捡起一把剑,运足力气,朝那个方向扔了过去。
可惜太远了,即便她力大如牛,剑被对方伸手接住。
王天鹤只站在那里,目光也投向陈大刀的方向,那股神情似乎在说:陈大刀,你杀了我姐姐王天娇,今日我便杀了你最亲的人。一报还一报,不是吗?
这之后,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烟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