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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一百五十四章 为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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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陈大刀跟林觐并肩走在雾气中。
那女子说不帮他们,自然也不会给他们指路。
这是她的林子,她的规矩,她的地盘。
你进来了,能活着出去是你的本事,死在这里是你的命,与她无关。
不过这些树木瞧起来都像是怕陈大刀。见到她来,远远地避开。
陈大刀看着那些树退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现如今这个森林中有四伙人。如果不算跟进来刺杀的那些,”她一边走一边盘算,“一队是我跟你;一队是林溪;一队是顾拭剑和王天鹤;还有一队是王天虹,也许还跟着几个青山派弟子。”
“嗯。”林觐点头。
陈大刀漫步思索着,脚步没有停。
“不如我们先不去找林溪,而是去找王天虹。趁他受伤,杀了他。”她灵机一动。
“好。”林觐说。
陈大刀转身倒退着走路,面朝他莞尔:“你不担心你弟弟啊。”
“林溪聪明,应该知道躲在山洞内不动。”林觐补充。
“唔。”陈大刀确实也这么想。
她对上了林觐的视线。
从他们彼此互认开始,他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像水——水太柔软了,会流动,会变形,他的目光更像是冰,透明的,坚硬的,没有水那么柔软,可那种坚硬本身就是一种温柔。
陈大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转过身继续前行。
好久没跟林觐这样说笑了。
自从林觐死后,为了寻找新生之木她去了很多地方。
找全新生之木后,又犹豫是否要救活林觐,长途跋涉去体验。
北边的雪山,西边的荒漠,躺在草原上看繁星万千,坐在江边垂钓几天几夜。
她去试炼,去杀人,去玩乐。
大好山河,有趣的事何其多!何必执着于一人一事?
只不过——
可此刻,走在这片分不清真假的林地里,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忽然觉得——确实不一样。
说不出来。
跟无牵无挂的一个人是另一种感觉。
分不出优劣。
人是被过去和回忆塑造而成,所以从林觐陪她度过她漫长的病弱的少女时代开始。
他们彼此就无人可以取代。
就在这时,雾气忽然轻薄起来。
陈大刀站定。
那些树倏然退开了。不是一棵两棵,不是慢慢地挪,而是所有的、成百上千的树,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往后退去。
转眼之间,这片树林中竟然一扫而空。
它们像退潮一样,把中间的一大片空地裸露了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在极远的地方,还能看到树的影子——那些树没有彻底离开,只是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概是围绕在了这片林子的边缘,像是它们不再参与,把场地让了出来似的。
陈大刀忍俊不禁。
“所以她说不管,是真的不管啊。让这些树全部挪开了,免得我故技重施让它们带我去找人。这些树全部围在外面,雾气也开始散了。”她回头环顾逐渐清晰的视野,“没有了树木的遮挡,幻兽还有我们也更容易找到彼此。”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觐说:“她应该是希望我们早点解决。”
与此同时,正在山洞中跟两个弟子养伤的王天虹,赫然也发现那些树木都挪开了。
他本来靠在一块被树根缠绕的大石头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两个弟子坐在他身边,面色灰白,嘴唇发干,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恐惧——们看到了王天虹抓那个弟子扔进凶兽群中的全过程。
可现在他们落单了,在这片没有边际的、充满幻兽的林地里,他们只能跟着王天虹。
恐惧归恐惧,活命更重要。
一个弟子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一片忽然变得空旷的平地:“掌门,树全没有了!”
另一个弟子也站起来,脸色更加难看:“这样那些幻兽不是更容易发现我们?没有树挡着,它们从老远就能看到我们,闻到血腥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没有树木遮挡,他们就像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盘子里的三粒米,远处的幻兽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一鼻子就能闻到王天虹手臂上的血腥气。
空旷的平地,稀薄的雾气,无所遁形的视野。
王天虹没有说话。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探入腰间,在腰带的暗格中摸索了一下,触到一个冰凉的、圆滚滚的东西。他把它掏了出来。
霹雳弹。
它的作用是传信:一旦引爆,会在空中炸出一团刺目的的红色光芒,方圆数十里内,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这是他和王天鹤出发之前约定的信号。进入这片林子之前,他们就料到了可能会走散,可能会被困,可能会遇到需要彼此照应的情况。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缩在石头后面的弟子。目光从左边那个移到右边那个,又从右边那个移回左边那个。
“你过来。”王天虹指了指左边那个。
他将霹雳弹递给他。
“你去炸。”王天虹吩咐,“朝东南方向,距我们五公里以外。”
那弟子看着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霹雳弹,又抬起头,看着王天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掌门……”这林中许多幻兽,炸了不全都会被吸引过来!
王天虹眯了眯眼。那眯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对方留出充分的、理解下面这句话的时间。
“你的父母兄弟都需要青山派供养。我若出去了,必定好好对待。”
那弟子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回头看了另一个弟子一眼。
另一个弟子别过头去,没有看他的眼睛。
那弟子捏着霹雳弹,转身离开了。
王天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靠回那块大石头上,闭上眼睛,像是在等。
顾拭剑和王天鹤的洞口也是如此。
洞口裸露在外面,对着那一大片空荡荡的平地。
雾气变得稀薄,像一层快要散尽的纱,遮不住什么,也藏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霹雳弹轰然在雾气中闪烁。
王天鹤抬起头,看着那团光,稍后他收回目光,转向顾拭剑。
王天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们要坐以待毙吗?雾气越来越少,幻兽会闻到我的血腥味而来。到时候不用你杀我,它们就先把我撕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功效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瞬。
“更何况,雾气不在了,你想要去除我欲望的打算不是落空了。没有幻境,你拿什么磨我?”
顾拭剑缓缓睁开眼睛。
“你知道怜怜之前那具身体的幻兽,是从哪里找的么?”
王天鹤一愣。
“什么意思?”
顾拭剑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外面雾气即将散尽。
他走到山洞深处的一块巨石前,那块石头几乎有一人高,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看起来和洞中其他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顾拭剑伸出手,按在巨石上。
那石头忽然裂开。
石头后面是一个空洞。洞壁被磨得很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刻意修整过的。
而在那空洞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具幻兽的身体。
那幻兽形如狮子,却比狮子大了整整一圈,四肢粗壮如柱,爪牙锋利如刀。
它的鬃毛不是普通的棕色或金色,而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雪白,泛着冷冽的光。
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的身体是完整的,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腐朽的痕迹,像一头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的巨兽。
顾拭剑站在那具幻兽身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雪白的鬃毛。
“天演派那些老蠢货,”他说,“是用自己和后代的身体来换余蟾长生。一代接一代,一个身体换一个身体,永远被困在□□的牢笼里。”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王天鹤。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变冷,不是变热,而是变得更深了,深到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望进去,看不到水,看不到光,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而我不是。”顾拭剑说,“顾怜怜是用幻兽圈养她的精神,再移植到原本的身体上。”
“反过来说,我原本的精神,也可以移植到幻兽上。”顾拭剑继续说,“长生不老的幻兽——彻底为我所用。既自以身为形役,那就不必被形体束缚。我自为神!”
王天鹤看着这一切,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
这就是顾拭剑的长生之术。不是用后代的身体延续自己的生命,不是一代接一代地换壳,而是跳出“人”的躯壳,进入幻兽的形体——不老,不死,不受任何凡间毒物侵扰。
如果这条路真的走得通,那顾拭剑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身体。他自己就可以成为那个长生不老的、超脱于人类之上的存在。
然而他内心产生了另一个疑问:既如此,他又为何需要借体?
除非——那头幻兽还没有准备好。
或者,顾拭剑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又或者,幻兽的身体有某种限制,某种只有人的身体才能满足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