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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百五十六章 利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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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陈大刀在山洞里扔着石头玩儿。
她的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背靠着洞壁,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扔石子。
一点儿也不慌张。
林觐安静地在她身侧坐下。
林溪跟着在她另一侧坐下。
青山派弟子站在他们对面。
看着对面这三个人。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被困在雾瘴林深处、随时可能被幻兽袭击的人,更像是来郊游的,找一个山洞躲雨,雨停了就走。
在这山洞中,简直来散心似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动静。
是人的脚步。一重一轻,一前一后,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陈大刀抬起头。
她扔出了手中最后一颗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走到洞口,伸手挪开了那块堵在门口的石头。石头很重,之前林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推到合适的位置,可陈大刀挪开它的时候,动作轻松得像在搬一个枕头。
石头滚到一边,洞口豁然开朗。
雾气中,两个身影并肩走来。
顾拭剑和王天鹤。
两个人走在一块儿,竟然神态颇为类似。
“真是奇怪啊。”陈大刀挠了挠脸,目光在顾拭剑和王天鹤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你们不是没有血缘关系么,为何我觉得你们如此类似?”
顾拭剑没有接她的话茬。他看着陈大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温度。
“怜怜,好久不见。”
“爷爷,我们不是前两天才见过么。”她说。
那种轻松不是装的,不是演的,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把所有的恩怨都暂时搁在了一边、只想好好说几句话的随意。
“你父母如何了?”
“唔,挺好的。”陈大刀说着,瞥了王天鹤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母亲受了一下伤,不过没有生命之危。”
“那便好。”顾拭剑说。三个字,不多不少。
陈大刀挑眉。
“你还关心他们。”
“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和儿媳。”
“是吗?我以为在你心中,谁都不重要。”
“并非谁都不重要。”顾拭剑直白地说,没有回避,没有狡辩,“而是——谁都没有我自己重要。”
陈大刀轻笑了一声。
“也许,任何人都没有我们自己重要。”她说,“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要选择牺牲他们来满足我们自己。”
顾拭剑盯着她,冷冷哼了一声。
陈大刀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身体,又从他的身体移回他的脸,像在检查一件新买的衣服合不合身。
“你现在换了一具身体。还不错嘛。”她背着手往前走去,步子悠闲得像在散步,“你若是想长生,不是已经实现了?这个身体也不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个天资你便满足?”
“有何不好?”陈大刀转过身,面对着他,歪了一下头,“你若是如此年轻,还有什么不可以从头再来?”
“我既然要重生,自然要比上一世更好、更强。”顾拭剑傲然。
顾拭剑的目光从陈大刀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林觐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林溪身上。
“你复活了林觐?”顾拭剑问,目光依然落在林溪身上,话却是对陈大刀说的。
“确切地说,不是我复活的。”陈大刀说,她弯弯唇角,“算是你们帮了忙,我还得谢谢你们。”
顾拭剑目光又落在林溪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目光从林溪的脸移到他的肩、他的手臂、她握拳的姿势——那是在评估一个人的战斗力时会有的目光。
林觐无声地站到了林溪的面前。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顾拭剑的视线。
顾拭剑收回目光,转向王天鹤。
“你去找你的父亲么?”他问。
只有他们俩之间懂得这种隐藏的含义。不是“去和你父亲汇合”,而是——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天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陈大刀身上,落在她那双明亮的、没有任何惧色的眼睛上。
顾拭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你应该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你的位置。”他说,“除了我,这世上没有人能栽培你。你愿意永远甘于人下?你目前不敌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王天鹤冷冷一笑。
他的目光落在陈大刀身上。
他中意陈大刀——男女之情的喜欢,当然也伴随着征服欲。只要他征服了她,便能破了自己男子对女子的心魔。
他想要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想要赢。
林觐——他倒是从来不认为自己不如林觐。
论天资,论心性,论手腕,他不觉得自己比林觐差在哪里。
只不过陈大刀对林觐很特殊,特殊到让他觉得不公平。
再之后是林溪。
天分,他也并不认为自己不如林溪。
那只是一个从轮椅上站起来没多久的人,学了几天剑,就敢站在他面前?
折扇在空中画出,扇骨直取林溪的咽喉。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而是实实在在的、要取人性命的一击。
他要证明——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证明自己不是那个“甘于人下”的人,证明顾拭剑看错了,陈大刀也看错了。
他要赢。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干干净净地赢,没有任何借口地赢。
陈大刀可以遮挡。
可她没有,反而避让开了。
林觐立刻懂了。
他将自己手中的剑,干脆利落地朝林溪的方向掷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开口提醒:“接招!”
两个字,短促而有力。
动作行云流水,之前在青山派演武场两个人之间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林溪接过剑。
剑柄入手的瞬间,他手指收拢,像是一只鸟的爪子在飞行中抓住了树枝。
身体在那一刻微微沉了一下——因为剑比他想象的重,也因为他自己比想象中更有力量。
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转向王天鹤的方向。
王天鹤的折扇已经到了,林溪抬剑格挡。
他才学武多久?之前一直在轮椅上坐着,连站都站不稳。
王天鹤是天演派的天才,从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
可只要握住了剑,林溪便有了信心。
不是盲目的自信,不是“我觉得我能赢”的侥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接近于信仰的东西——他握着这把剑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那把剑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剑意自然而然从招式中迸发出来,像是水流过石头。
他的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可每一剑都稳稳地挡在折扇的必经之路上,像算准了王天鹤所有的变化。
倏然,王天鹤手中的折扇被林溪的剑打飞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落在地面。
王天鹤皱皱眉,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输了。不是输给林觐,不是输给陈大刀,而是输给林溪。
输给一个从轮椅上站起来没几天的人。
输给一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的人。
顾拭剑轻哼一声,那声轻哼里没有惊讶,没有惋惜,只有一种“不出所料”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看着王天鹤那双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故事。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是因为他能预知未来,而是因为他太了解王天鹤了——了解他的骄傲,了解他的急躁,了解他在关键时刻总是会犯的那个致命的错误。
他怕输,反而不容易赢。
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了。
那种欲望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可也让他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对手,看不清那把扇子是怎么飞出去的。
“你若是不做出选择,”顾拭剑说,“那么我只好重新选择林溪了。”
那句话落在空气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可每个人都知道它沉到了最深处。
王天鹤没吭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把散开的折扇,看着扇面上那道被撕开的口子。
他扫了眼陈大刀。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多——有恨,有怨,有一种“你看到了吧”的难堪,也有一种“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火光。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雾气深处走去。
陈大刀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
“你让他去做什么?”
“杀了他父亲。”顾拭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陈大刀应了一声,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简单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哦”。然后她问:“为何?”
“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他的忠诚。”顾拭剑说,目光落在雾气深处王天鹤消失的方向,“也只有这样,他必须要杀了你们——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为我所用,成为我的借体。”
“看来你一早就作此打算。”她说,“我和王天鹤都是吧。你的备用——如果没有找到最合适的人的话。这才是你培训我们的真正原因。”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你放弃林溪,放弃我,而选择王天鹤,也是因为——选择成为借体的人,必须不会背叛你。”
顾拭剑转过身,面对着陈大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我也是现在才明白,真正不会背叛的,不是血缘。”他背过手,“而是最共同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