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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傅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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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太子爷的归朝马车吧?”
四月初,帝京的城门大开,晏无降的亲兵锐卫打头,护卫士兵殿后,中间是那辆奢华十二马的马车,站在两侧挤着身子、仰着脑袋的百姓们认出了那是晏无降的马车,也清楚晏无降是去接太子的。
“怎么不是?传闻是那造反的北疆藩王想要要挟太子,结果这太子死活不从,当今圣上念他有功,这不,迎回来了。”
“这太子爷,又要来祸害城中百姓了,帝京没有他这三年真算太平。”
“人家是天潢贵胄,你这话要是人听见,不得被他一只手捻死啊。”
“太子爷,修这奉德楼的太子?以这奉德门来讲,倒是瞧不出来这太子有多么残暴。”
“正是,你入京晚,不知这太子性情,若是他日高举入仕、入朝做官,可得避着些太子啊,小心小命不保。”这帝京城内的百姓一直传着一句话——宁惹左相一声吼,不招太子看一眼。
不入太子的眼,就是在朝中最好的保命之策。
穿着烂布衫的少年望着驶来的马车,疑惑发问:“这太子爷,真如此?比左相更甚?”
“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左相弄你,顶多是降你的官职,设套将你贬去州县,再不济是丢了这命,可太子啊他宫里可养着一条令人生畏的巨蟒啊,能让你生不如死,你想想倘若那蛇缠绕住你的身躯,尾巴勒紧你的脖子,等你咽了气张着血盆大口将你一寸寸吃进肚子——”
而抬头,在奉德门前的酒楼二楼,一位长得俊美的少年抱着手往下看,目光跟随着那驾马车移动,他静静瞧着,忽然低低咳了起来,忙用手帕掩住,那张美若天仙的脸被咳嗽逼红,难堪极了。
他长得极美。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白,几乎能瞧见淡青色的脉络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缠绕、交织,唇色极淡,这会儿咳嗽得厉害了才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
眼睫很长,在眼下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因为常年重病,他的眼睛好似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却不柔弱,反倒是平静又带着疏冷。但他的身形清瘦,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巴掌大的小脸挂在那肩骨上又恰恰好。
楼下街道上马蹄吵闹,马车驶过的动静也不小,帘子被风吹起,马车内冷脸的太子正巧抬眼与他对视,他看见太子勾起唇笑了起来。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那驾奢华的马车、看那个人人喊打的太子。
四月不燥,有风吹过,他单薄的肩胛在素袍下微微起伏,像是随时要折的绿竹,连这风都想要了他的命。
他是傅衡。
马车内的虞栖雪收回视线,指尖不停在不停地摸索。
傅若金的独孙傅衡,生得貌美,傅衡出生那日是宫里派去的太医接生的,连他这位太子都去到了傅府,亲手抱过尚在襁褓中的傅衡,那时他八岁,也不懂傅家上下为何都笑着流泪,只是被傅衡抓着发丝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何宫中的人会那般看他。
他与傅衡都是承载着期望降生的。
傅家人期待傅衡如何做虞栖雪并不能知晓,但他,有人希望他犯错、有人希望他上进、也有人想看他倒台,所以这么些年被人推着走,人不人、鬼不鬼。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虞栖雪撩开帘子看着熟悉的东宫。
——
东宫依旧是他的东宫。
阴云笼罩的广场之上,青石板砖延伸至层层台阶下,以墨色打底的宏伟建筑,数百台阶通向主殿,红柱黑瓦的殿宇庄重又大气,殿前站着乌压压的一片人,打首的是身着黑金袍的恒武帝,比这殿更威严。
那他此刻在那些居高临下的人眼中又是如何?是生来伶仃还是蕴藏野心?
虞栖雪拾级而上,台阶冰凉透过锦靴渗入肌理。每登一级,东宫巍峨的轮廓便压下一分,他踩着昔日长居的东宫台阶,他却想起离京时塞外风沙刮过脸颊的刺痛。
“这皇城里,谁对君权构成了威胁?”
这个念头如那条巨蟒缠身般缠上虞栖雪心头,他的目光掠过台阶两侧的石雕,长了翅膀的神兽睚眦欲裂的模样恰似朝堂上那些窥伺龙椅的眼睛。
脚步在最后一截台阶稍滞。
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父皇恒武帝。
其次周文矩与众大臣的面容在他眼中逐个出现——这些个握着半朝文官的笔杆的人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们自然想要那把椅子,但终究缺了名分这把钥匙。
唯有太子。
唯有这个被放逐千里却仍顶着储君名号的人,才是真正悬在龙椅之上的剑。
三年前那道响彻九重天的宣告——“太子虞栖雪贬谪至塞外,但仍保留太子名分。”
保留名分是恩典还是诅咒?是父皇一念仁慈,还是刻意将他架在火上烤?
直至脚踏平地,众臣行礼,他忽然看清了自己,此刻的他在众臣甚至是父皇心中,不过是帝王权术中的一颗活子,既用来制衡权相,又用作朝局变数,此刻还朝,无非是那把龙椅需要新的磨刀石。
那他真想好生瞧上一瞧,待他颠了这皇权,这些弹劾过他、瞧不上他、畏惧着他的官员能剩几个活着看他登位。
虞栖雪他敛衽俯身,双膝稳稳触地,额头叩至青砖,行的是稽首大礼:“臣虞栖雪,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康泰,大说万世永昌。”
身后是他的东宫主殿,他在额头抵青砖是似乎听见了那巨蟒的哀嚎,使他两侧的手隐约发起了抖。
但他声音沉肃,不掺半分私语里的温软,满殿文官静立无声,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的朝靴之上。
众臣中央,恒武帝的目光扫过面前俯身叩首的虞栖雪,良久才缓缓开口:“起。”
虞栖雪:“谢父皇。”
他起身,稍弯着身子,恒武帝迈步,走到虞栖雪一步之远处,伸手将虞栖雪因行礼而凌乱的头发理至肩后:“阿奴,北疆来讯,朕已知晓你在北疆的作为,边陲屯田、河道治理、商道开通,确有见地。既已回京,便安心为朕,这帝京的水早不比三年前了,你需牢记,何处该说、何处该看、何处该忘、何处该做。”
赵壹真他妈是条好走狗!
虞栖雪在心里冷冷低骂,不过,此刻的功绩如何,谁还在意呢?无功绩他就是在北疆混迹三年的无能太子,有功绩他就是折了翅膀的雄鹰,纵使有万般能耐,但顾宏中都死了,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是飞不起来的。
他没有直视帝王那双眼睛,只是顺从地答:“儿臣遵命。”
恒武帝扬眉,抬了下手,身后百官齐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恭迎太子殿下重返帝京、再入东宫。伏愿殿下身体康健、千岁千岁。”
虞栖雪望过去,唯有周文矩一人未张嘴,他勾起嘴角,直视周文矩那蔑视的目光。
他做太子的时候是与在北疆时完全不一样,长相很温柔但带了点英气,又有几分严肃,眉眼锐利,眉头微皱,鼻梁挺直,唇形利落,面部线条更硬朗了,长发凌乱却更添一丝桀骜的破碎感,直直地与周文矩暗流涌动、眼神过招、不留善意、恶与恶碰。
清美的是雪地里的虞栖雪,朗肃的是东宫之主当朝太子。
*
恒武帝带着众臣离开了,周文矩路过虞栖雪的时候轻擦过虞栖雪的肩膀:“好久不见,太子殿下。”
虞栖雪瞥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后懒散地掀起眼皮去看周文矩,也不能说瞧不出情绪,带了几分来自储君的轻蔑,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丞相。
周文矩确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再加之上一位碾压他的天才的垮台,虞栖雪深知,那道阴云被拨开,周文矩的时代来了。
周文矩也看虞栖雪。
真正的政敌,此刻终于浮出水面。
*
东宫阴冷,虞栖雪一踏入主殿,墨池下的巨蟒开始浮躁,搅得水声响亮。
虞栖雪抬步往那台阶上的主位走,忽略巨蟒的躁动,也忽略东宫的阴冷,被墨池水弄湿的鞋也未曾影响到他的动作,走近,那把椅子上落了灰,虞栖雪蹲在旁侧,拢过袖子轻轻擦过把手、椅面、甚至是台阶处他带来的水渍。
他珍视的竟落到这种狼狈地步。
主殿的侧门被拉开,走到他身边的是年迈的傅若金。
虞栖雪声音平淡:“傅若金,别来无恙啊。”
他擦拭的动作停下,就着蹲下的姿势坐在冰冷的板砖上,正过身看跪在殿中央的傅若金:“看得见那条蟒吗?”
傅若金已不是臣,此刻他姿态低过他人对虞栖雪的姿态,直到虞栖雪问话他才看向墨池下被铁笼圈养起来的巨蟒,黑色的、尖牙的、凌厉的、冷血的,他答:“草民看得见。”
虞栖雪闻言点头,未看傅若金,而是看自己的手心:“本宫需要一位天才。”
傅若金:“殿下,傅衡...傅衡他体弱多病,傅家就这一棵独苗,我儿早逝,倘若殿下需要天才,草民为殿下寻,帝京年年能人辈出、俊杰无数,傅衡他不是拔尖,难担重任。”
“傅若金,本宫说要,那便是要,”虞栖雪表情冷漠、语气冰冷:“傅家无一人从官,却享官员待遇,傅家主以为是谁在为你傅家托底?平不了的账总是要拿人来还的。”